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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门前 这年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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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除夕,长沙下场了大雪,自头夜直下至第二日清晨,才见得是要停了。而这时,四下里早已是一片晶莹的雪白。
大年初一,即便是奇门八算九门齐八爷的算命盘口也是不开张的,自仍是屋门紧闭。
说起来这齐八爷也是奇怪,九门其余几位爷都是家大业大,那小厮伙计没有千把也有百来,单就齐家一支,几代单传,铺子里的伙计十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就算不能,再加上脚指头便也足足的了。而这为数不多的人之中,就一个自小跟着这一辈儿的齐八爷的,叫小满的孩子负责照顾着八爷的生活起居。对于生意和名头遍布天下的九门来说,确可以说是节俭的不像话了。
奈何人乐的这般独身逍遥,没人过问得,人们私下里都说,要不是还有铺子里的生意要打理,这位八爷怕是早就把剩下这几个也一并打发回去了吧。
仙人独行,如此这般仍旧能在九门立足,这齐八果真是有真本事的人。
于是人们更加将这本便不轻易显山露水的天算给传得神乎其神了。
这不,过年前的几天,铺子里的伙计都领了银钱各自归家团聚去了,八爷则留小满看着家,自己优哉游哉踱着小方步前去赴九门之会。夕阳西下时独身去的,夜不至午也就独身回来了,之后几天便门一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窝在那块儿捣鼓些什么。
这爷到是无所谓不管不顾,可小满就不一样了,他还得愁家里吃什么用什么吧。所以他便如往常一般起了个大早,见爷那屋还一点动静没有,而院里雪积了厚厚一层,便先拿了笤帚清扫过一遍。正待开门出去将门前的也扫上一扫,却怎知这头方抬脚跨出去便踩上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一个站立不稳便给滑翻了出去,脸朝下重重摔进台阶儿底下的雪堆子里,张着嘴啃了一大口雪沫,霎时冻了好几个激灵。
……门口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好在初一清晨街上并没什么旁的人行路,也便不必担心丢面子,小满在原地一个翻身坐起来,一边小口吸着凉气一边揉着被磕疼的手肘,拍拍粘在身上的雪粒,这才得空回过头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给绊了个跟斗。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倒把小满给吓了一跳。
斜倚在他家门前的是一个老人,像是有些岁数了,瘦骨嶙峋,穿着奇特,却没什么随身带着的包袱,面容看着到是硬朗,只是脸上本应该是双眼的地方被一副圆框黑色眼镜给遮住,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在那块儿睡着了。
这老人家谁啊,怎么大过年的跑来八爷堂口前睡着?
小满心里头犯嘀咕,拍拍屁股站起来正要登上台阶前去查看,却突然想到了些别的什么,硬生生顿住。
他看到,那老人家一只手随意耷拉下来,就放在门槛儿下头,先前自个儿出门的时候大概就是不小心踩到了这条手臂才摔出来的。而这便是奇怪之处了,小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已经可算得一大小伙子,虽然并不胖,但连八爷都夸过他长得结实的。要普通人就算睡着,被他给踩那么一下也定然要惊醒,可这老人家居然半天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实是不太寻常。
……难不成,死了?
那可就大事不妙了,这年初一就在门口躺了个死人,怕是这一整年都别想安生过日子。
在原地踌躇了半晌,小满绕着被自己砸出的雪坑兜了两三圈,这才壮起胆子压下心中的不安,边默念着不怕,里头不还有位神通广大的爷坐镇呢么,边小心翼翼爬上台阶,蹲到那老人家身边查看。
等伸手探过脉搏之后,小满才大大的松了口气。人是活的,脉搏还跳的挺有力,只是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体温似乎有些烫,并且没有什么知觉。
怕是无家可归,昨天大半夜就坐在这里挨了一夜的雪吧?好在有屋檐遮挡,才不致被雪埋住。想到这儿,小满暗自摇头,也深知如今世道并算不得太平,可怜这老爷子,那么大岁数,看这衣着家境也应是不算差,却不知怎的还得遭这罪,若撇下他在这里不作理会,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命呜呼了。
不过,这人救还是不救,还得他家爷给拿个主意,小满自己可没有能做主的能耐。
于是他就先将老人家的身子给扶正了,才一路小跑去敲齐家八爷的房门。
“八爷!八爷!”
且说这阵子齐铁嘴正趁天寒好眠,在屋中蒙头大睡,却不想被家里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家仆小满震天响的拍门声给闹醒了,当下极是恼怒,还未起身就提声骂出去:“一大早吵吵嚷嚷些什么!你八爷我好着呢,用不着你给号丧!”
说着极不情愿的打着哈欠下得床来,将脸上的迷糊劲儿尽数揉没了,再草草摸过眼镜和长衫穿戴好,这才蹙紧了眉探手开门。
“这是怎么了?”
门口小满的神色有些局促,谁不知道自家这位爷平时看着温和,但若被搅了瞌睡,哟呵那脾气大的,都快赶上街角裁缝铺的刘姨了。果不其然,门开之后往里头看过去,爷那脸黑的就跟锅底似的,吓得小满不敢多看,急忙低头死命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也支吾起来,这啊那啊墨迹了半天,愣是没讲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而齐铁嘴被冬晨的冷风一激,到清醒了许多,看小满极是慌乱,讲话都讲不利索,心下不免一凛,寻思着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难道是有人闹事?是哪个不长眼的大年初一不好好回家过年跑来跟他这个算命的过不去?
说起来倒也见怪不怪,齐八接手这上一辈传下来的家业时间还并算不得长久呢,虽不说仍没坐稳,但天下之大,先不说究竟有多少人觊觎九门的生意,光是这长沙城里蠢蠢欲动的鼠辈便已经不少了,都是看着九门这块肥肉馋的垂涎三尺,奈何又没本事同其余几家抗衡,便专挑软柿子捏,想从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势单力薄的穷算命的下口。
近些时日,这种人早被他给七七八八打发了不少,小则动动嘴皮子了事,大则请九门中人帮衬一二,到也没出的什么大差错,只是实在甚是烦人,齐铁嘴都有些懒得做理会了。
然而这次……
“不,不是啊爷,是我今早出去发现门口躺了个人!”
听闻这话,齐铁嘴一怔,当下也顾不上恼了,张嘴便问。
“哦……死的?”
“…这倒没有,不过…”
“既然没有,你去管他做什么。”齐铁嘴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显然也是明白无家可归乞讨为生之类的事在如今实属寻常,齐家堂口还不至于金贵到连个躲雪的都容不下了的地步,于是摆摆手道:“愿躺便让他躺一会儿吧。”这么说着就要回屋回个笼接着睡去,却被小满的下一句话给止住了脚步。
“可是爷,我看那老人家怕是昨个儿夜里就已经在门口躺着,给雪冻坏了正发烧呢,就这么放着不管怕是…”
齐铁嘴挑眉浅吸了口气,转回身来瞥自家家仆一眼,顿过片刻,打着哈欠仿佛不甚在意地叹道:“若真要同情,这天下之人又怎是你能同情得尽的…不过既然已经到了我这堂口底下,也算是有缘。罢了,这算天卜命窥探天机本便是损阴德的行当,平日里能积点德便积点吧。你且去将他搀进来,我稍后再前去理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