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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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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挽在箱子里躲了一天,也被一箱子的绫罗绸缎裹了一天,热得汗涔涔的。谢碧桥看不过,招人打水来供她洗澡。傅挽喜滋滋戏了一回水,穿了她二师哥一身薄薄的夏装,袖子长得如水袖招摇,衣摆拖泥带水的拽了一路,莺歌燕舞的就趴到她师哥桌子上,借着烛光看谢碧桥。
谢碧桥也饶有兴致地转过脸看她,见她小小的一个雪白团子被胡乱塞进自己的夏装里,愈发显得娇嫩可爱,一双圆眼睛滴溜溜的也不知转的什么鬼主意,忍不住微微的一笑。笑过了,又歪进靠椅里,仍旧是晕船,神情恹恹。
傅挽素来知道二师哥晕船,这么些年笑也笑过了,到如今灯下看他,只觉得心疼。很乖觉地凑过去,捧着师哥的脑袋,让师哥躺在她膝上,替他揉太阳穴。
她自幼随侍不寄山主傅砚采。那傅砚采虽威名赫赫,但年轻时候孟浪狠了,留下头痛的旧疾。傅挽跟在他身侧,向来都替他熏香揉头,这么多年下来实乃一把揉头的好手,伺候伺候谢碧桥自然绰绰有余。
谢碧桥被她揉得浑身舒坦,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要睡。
傅挽怕他睡早了,次日更头晕,便掐一掐他脸。谢碧桥迷迷糊糊睁开眼,傅挽偏着脑袋,小孩子似的道:“师哥,我给你变个戏法玩。”
“哦?”谢碧桥慢条斯理地坐起来。
傅挽胡乱撕桌上一页纸,叠了盏白莹莹的花,捧给谢碧桥看:“喏,纸折的,假花。”
谢碧桥点头,懒心懒意用“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眼神掂量着她。
“我呢,”傅挽摇头晃脑,“要把它变成一朵真花。”
谢碧桥笑道:“这倒奇了。”
傅挽捧着盏白纸花,绕着谢碧桥跳大神般转了两圈,嘴里咕咕哝哝说个不停。谢碧桥撑起下巴看她,脸上趣味渐浓。
末了,傅挽将手上白纸花一扔,窗外递来的风吹得那花儿轻飘飘在舱内浮浪一圈,又被风吹着递出舱外,浸入了黑夜的河水中。傅挽这边则将双手左右捧在下巴上,如戏曲中生旦顾盼生辉、粉墨登场,“锵锵锵”三声,捧着脸笑颜如花的斜觑着谢碧桥,一双清水眼儿掐出点嫩生生的妩媚来。
谢碧桥愣了愣,笑道:“我当什么呢!——嗐,自己说自己脸长得跟朵花儿似的?你脸皮也太厚了些。”
傅挽不服气道:“才不是我说的!大师哥说的!最起先是他给我变这戏法来着,我为讨你开心才——”
谢碧桥原本笑得又宠溺又无可奈何,听“大师哥”三个字一出口,脸色刷的一变,冷笑道:“又是傅连翘那档子歪门邪道!”
傅挽与她两个师哥一块儿长到这么大,知道傅连翘是无所谓谢碧桥的,只有谢碧桥,见到傅连翘就冷脸,听到傅连翘便甩脸,很是小家子气,不像个世家。心有所感,嘴上便说:“你闲闲罢!你看大师哥跟你置气不曾?偏是你,还是谢家出来的呢,小气!”
“我哪里比得过你大师哥,”谢碧桥一拂袖,冷冷说,“傅连翘多了不起的人,能上青楼吹小曲儿劝花魁的酒,又会搬弄些不正经的东西哄你这样的小丫头,天底下的女人哪个不爱他?我呆头呆脑的,比不过,比不过!”
傅挽知他动气,也不慌,只柔声道:“才没有呢,我就最喜欢二师哥了!”
谢碧桥瞅着她,骂也不是,笑也不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道:“你喝了壶蜜再出的山?”既然说到出山,又道:“你这回偷偷摸摸跑下不寄山,不知道师傅在山上怎样忧心你呢!”
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傅挽登时就拉下一张小脸,气哼哼道:“我才不管师傅呢!他管得未免也太宽,我十六岁了,还当我是个六岁的娃娃,整体唠唠叨叨的,烦死人了!这回偏要让他急,急死他!”
最后显然是气话,她自己声音也越变越小。谢碧桥摇摇头,对这小师妹无可奈何。傅挽虽是他师妹,入师门却比他早,据说是当年傅砚采在北国的冰天雪地中,途径某个山崖,见半山腰一块岩石上悬着个藤蔓摇篮,篮子里传来娃娃阵阵哭声。那条山路素来有山猫出没的传闻,那情况似乎娃娃的父母被山猫追逐时,失手将娃娃篮子抛下悬崖。万物皆有缘法,父母葬身山猫腹中,坠崖的娃娃反倒活了下来。
年轻的傅砚采临到山崖边一望,一根绳索颤巍巍被系在山崖顶的小树枝上。他心头一动,动手一挽,绳子另一头系着的那个娃娃便被他一口气挽了上来。孩子没了爹娘,便随他姓傅。是他傅砚采动动手挽上来的,便名作傅挽。
傅砚采那时还是个小年轻,虽然名动天下,毕竟是个小年轻,舞枪弄棒,耍耍威风,在江湖上树个名头,虽然不能说简单,然则江山代有才人出,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某某公子、某某宫主、某某先生,故而也不能算很难。可他那么个年纪,那么孟浪的性子,竟然捡了个丫头就认认真真养起了那丫头,着实让整个江湖的人大跌眼镜。
傅挽从未见过那个传说中的风流傅砚采,每每听人提到那一个傅砚采,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据说,那个傅砚采非常孟浪,一袭白衣上京城,吹着竹笛《落梅花》在平康巷的秦楼楚馆绕了一夜,吹得满城的红妆少女带胭脂落泪;又据说,那个傅砚采非常豪迈,骑着白鹤入芙蓉城,振袖上汉泽山,举杯与山中寇喝了半夜的白露酒,再提剑诛杀了这些守着山口为祸五五十载的绿林汉。
零零总总的事,与傅挽眼前这个傅砚采仿佛并没有一点儿相干。傅挽随侍了十六年的这个傅砚采,每天清茶淡饭、早睡早起,抚琴操雅正之声,吹笛奏平中之曲。喜欢喝枸杞菊花茶,一变天就头痛,一头痛就咳嗽,一咳嗽总要咳出一帕子血才罢休。为人极其温和,任她多顽劣也不变脸,最多罚她去佛堂跪着抄经书。傅挽是不怕他,他要她抄一本书,她只抄两页便借口手疼,傅砚采也只和和气气地说:“手疼便罢了,下次不要再犯。”
可她老是犯,故而傅砚采老是罚她抄经书,她又老是手疼。事情有两年陷入了这么个死循环,最后傅砚采找了个解决之道,把死循环拽入正轨。他再不要傅挽去佛堂里抄经了,相反,他与傅挽端端正正坐在佛堂里,给她讲经。
这回他拽住了傅挽的命门。傅挽随大师哥傅连翘一块儿闹腾惯了,最怕坐在蒲团上动弹不得听师傅磨叽。她对谢碧桥说过,佛堂里那个手持经书温吞水一般宣讲经书上大道理的师傅,就如同市井里叉着腰破口大骂唠唠叨叨的老婆子一样,让他们的孩子受不了。
他们的孩子——不错,傅挽自认自己就是傅砚采的孩子。横竖她没爹娘,傅砚采没亲生儿女,她又随他呆了十六年,自认一个“孩子”的身份,也算不上不要脸。
傅砚采自己当年孟浪得举世皆知,人到中年却颇有些学究气,不准家里这个女孩子出去闯荡江湖。傅挽听她大师哥、二师哥说山下的事迹,听得心痒难耐,这回抓住机会悄悄溜出来,不论如何不想回去了。
“回去又要听他念经了!”傅挽撑在灯下向谢碧桥抱怨。
“听师傅讲几句经怎么了?”谢碧桥懒洋洋从桌子上抽一根傅挽洗浴前脱下来的簪子去拨那灯芯,灯花噼啪爆炸一声,他笑道:“喏,好运气来了。”又拨了一拨,烛火腾腾往上一跳,谢碧桥徐徐道:“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师傅那么疼你,你还嫌他唠叨,不是恩将仇报么?”
他这话说重了,小姑娘马上泪汪汪的。
谢碧桥本意便是下猛药叫她回去,见她泪珠盈睫,只当是起作用了,又续道:“何况我这一趟出来不是玩的,你跟着碍手碍脚的,也没意思。”
傅挽吞下眼泪,赌气道:“我又不是跟着你来的!”
谢碧桥慢吞吞道:“哦?”
“我是去找大师哥的!”傅挽掷地有声,“碰巧与你同路罢了!”
她提到傅连翘,戳中了谢碧桥的痛处,谢碧桥登时不吭声了,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随你。”
傅挽与他向来亲厚,口舌之争虽有,很少真心。如今闹到这样两边不痛快的地步,把她刚下山的新奇欢喜心境冲刷得干干净净。天色虽暗沉,仍旧是热,热得脑子里糊糊的,她只赌气起身,往船舱里那张铺着凉席的床上一躺,侧着身子背对谢碧桥,直着脖子,只差在后脑勺贴个条儿:“我在生气!快来哄我!”
谢碧桥虽有一定做师哥的觉悟,毕竟也是娇生惯养的,一时拉不下脸去哄她,只靠近床推她说:“这是我的床,我要睡了,你走开。”
傅挽倒踢他一脚,仍不翻身,闷声闷气说:“你睡外边去。”
“外面热,”屋子里镇了好几块冰吸溽暑,“傅挽,要说当初入门,还是你先入呢!只不过我年纪大些,委屈你做师妹。照入门顺序来,你该是师姐,你要让着我。”
傅挽气笑了,忍不住就翻过身,贴在水晶枕头上笑吟吟看他:“你要忒不要脸了!平素拿腔捏调管教我的时候,师哥做得当仁不让;这回要抢床铺了,脸一翻就自认师弟!敢情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你给占了!”
谢碧桥翻身上床,道:“我不管,我要睡了。”
傅挽认命地往床里让一让,与他挤在一起睡了。
闭着眼睛静默半晌,舱内烛火晃得她眼花。傅挽又只得坐起身,一头长发曲曲折折摊在水晶枕上,她踢了谢碧桥一脚:“师弟,去吹灯。”
谢碧桥闭着眼道:“我睡着了,听不见。”
傅挽气得直咬牙,只能倾起身子,撑在谢碧桥胸膛上,越过他去吹桌上的烛火。吹了好几口,那蜡烛才熄灭。她一口气喘过来,低头借着舱外清亮冰凉的月光,见谢碧桥睁着眼,脸色有点红,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怎么,”谢碧桥不自然地翻个身。方才傅挽撑在他胸前,因穿的是他的夏装,衣服松松垮垮垂下去,自领口处看得到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明儿给你做几件夏装。”
傅挽低头凑近他脸笑:“现在又来讨我的好了,师弟?”
谢碧桥揉了她头发一把,将本来很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
“睡吧,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