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有鬼 ...


  •   江水湍急,倒影着沿岸的丛林,郁郁葱葱;船行飞速,笔直南下向香莲村去。一路闻得两岸猿啼,渔舟唱晚。

      陈二这一路都有些战战兢兢,只因主舱住了那位二先生谢碧桥。

      世间万物,讲究的是一个“合衬”,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打虎的就该是武松,你换孙悟空出场,对手也要同步升级,变作修炼千年的成精老虎才对。不然千里迢迢去花果山,求爷爷告奶奶请了孙悟空出山去抓老鼠,齐天大圣都要羞死了。

      他们陈家那不成器的鬼就是“老鼠”了,在老宅子飘飘荡荡几个月,只敢吓吓人、偷几个小玩意。他陈二来不寄山,本意只是求几只机灵的猫,不想那山主大手一挥,竟把这尊“齐天大圣”派来了!他这边一概的气度排场都是请猫的规格,着实也委屈了那位美猴王。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虽说杀鸡焉用宰牛刀,但牛刀都握手上了,也还不回去,只能小心翼翼供奉着。

      陈二为此头痛不已。

      登船当天,那位祖宗中午只喝了一碗粥,晚上则干脆滴水不进。陈二唯恐他饿病了,只能自己又捧了几盘精美小碟进去,想着总而言之要哄他吃一些下肚。

      他敲门,里头谢碧桥恹恹道:“进来。”

      “我不吃,”谢碧桥靠在软塌上,闭着眼睛,姿态虽从容,却明显有些疲倦,“端出去,闻着恶心。你别走,坐下,”他等陈二把盘子递出去了,战战兢兢坐在他对面,才睁开眼,“倒不是不合胃口,只是我素来登船后便吃不下什么。”

      陈二这才晓得,这位二先生大约是晕船,故而没胃口,不是嫌恶饭菜粗糙的缘故,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不过,谢氏根深蒂固盘踞苏杭一带,苏杭十里水乡,作为谢氏子弟竟然晕船——

      “笑什么?”谢碧桥淡淡的,“我从小晕这个,姓谢便不能晕吗?”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就此驳斥别人了。

      陈二拱拱手:“小的不敢。”

      “闲话少说,”谢碧桥今晨穿的还是雪白镶金线的软袍子,进屋已经换了鹅黄色的绸衫,手撑着下巴,闲靠在红木桌上。他那张脸算不上英俊,只是疏朗清隽,气度不凡,“昨天你在我师傅面前只略略提了一提,现在你就坐好了,一件一件把闹鬼的事细致地给我说一遍。”

      陈二困惑道:“昨天说得不够细吗?”

      谢碧桥道:“这样罢,我问你答,不许遮掩。”

      “自然,”陈二恭身,“不敢有一句假话。”

      “你昨天说陈氏人丁寥寥,如今只有家主、夫人和少主,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陈二一口咬定,“咱们家主名讳陈爱莲,陈家祖上也是做莲花荷叶生意的,可惜到家主这一代,只剩他一根独苗,生意也垮了。上任家主病故后,咱们家主年纪轻轻便一肩挑了所有的生意,慢慢的回转过来,这才打开局面,日渐红火。家主二十岁上结识了夫人,夫人也是个厉害人物,年纪轻轻的跑水运,跑得整条江上出了名。他两人一拍即合,一年便结了婚,婚后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夫人三十岁上才有了我们少主。家主这脉单传到少主,只剩下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夫人更是丐帮混出来的,从不晓得父母是谁,更不要提亲戚。故咱们陈氏的的确确只得家主、夫人和少主三个。”

      谢碧桥出身谢氏,大家族盘根错节好不复杂,本不信这一家只得三人。如今听这陈二说得清清楚楚,也只得认了。

      “闹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春。”陈二说得清清楚楚,“换个旁的日子,我怕也是忘记了。可闹鬼的第一天,正是我们少主十一岁的生辰,当天宅子里好热闹,我可忘不掉!”

      “少主生辰?”谢碧桥沉吟。

      “是,”陈二摁着额头陷入回忆,“我们香莲村习俗,遇上十一、二十二、三十三这样的生日是要大操大办的。陈氏也算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不能露怯。提早半年便置办东西、发请帖,殷勤延请全村共襄盛举。”

      谢碧桥扶着太阳穴瘪了瘪嘴,显然,生于望族谢氏的他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也不是小的想要自夸,只是咱们少主这一场生辰,办得委实给家里长脸。刚从冬天过来,天亮得还晚,太阳刚一露头,宾客便陆陆续续赶过来了。诶呦喂,那天可把我忙得哟……”

      陈二说到这档子事,难免夸夸其谈,一兴奋就收不住话。谢碧桥心里虽不耐烦,脸色却还称得上平静,察言观色如陈二,也只觉得他脸上略略有些苍白,仍旧是晕船的倦态,更是不管不顾的说了起来。

      “那一场生辰村里谁不说好?家主在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一挥手下令从十一座高楼上垂下十一个金球,金球半路炸开,炸出十一条系着金铃铛的绸缎龙,彩屑缤纷铺了半条街呢!所谓金铃铛呢,‘铃’与‘麟’音相近,自然是为贺他儿子生辰特意准备的。这之后,各家的礼物都抬了上来,足足又铺满了另外半条街,我在高楼上看着,迢迢都看不到尽头!村东头李家的啦、溪水边的赵家啦——”

      谢碧桥眉毛动一动,忽然截断他,问:“你们夫人呢?”

      “夫人?”

      “你们少主的娘,”谢碧桥心平气和,“这么热闹的一场生辰,怎么没听你提一句夫人?”

      陈二马上道:“夫人当天没回来!”说完了,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近情理,忙又解释说:“家里这么大的产业,总得有人看顾着。家主既然回来主持生辰,夫人就免不了要去主持生意。”

      谢碧桥挑眉:“一天都抽不出来?这可是她儿子一辈子唯一一次十一岁生辰!——你们少主怎么想?”

      “少主……”陈二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少主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不懂父母的苦心。那么千辛万苦的把生意做大,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他?”

      谢碧桥笑道:“这倒是奇了,少主想要妈妈陪他过生日,你们夫人为了做生意宁肯错过儿子的生辰。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你们少主的不是?”

      陈二颇有些犯嘀咕,又不敢反驳这位尊贵的客人,只能陪着笑脸错开话题,好在谢碧桥也不深究。“且说生辰当日那叫一个花团锦簇,热闹得都可以写进村史县志了!大约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当天夜里就出事了!是闹鬼!少主晚上起身如厕,在走廊上撞见的轻飘飘白惨惨的鬼!少主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惊声大叫,半座宅子的人都被他惊醒了。

      “家主过来哄他睡觉,小孩子吓得一张小脸全白了,可怜巴巴的,攥住家主的衣襟直发抖。好不容易哄睡了,家主下令彻夜搜索全宅,闹了个通宵,什么鬼不鬼的,压根儿没见着!那一夜后,家主在杭城还有生意,翌日大清早就不得不走了。之后我日夜守着少主,直到我们夫人回村。”

      谢碧桥摸摸下巴:“做娘的总算舍得回来了?”

      “不回来不行啊!”陈二想到当时场景,不由得悲从中来,声音都变得沉痛万分,“少主被吓得大病一场,烧得稀里糊涂,睡里梦里只是直着脖子喊娘!”

      “你们少主同母亲平素亲密吗?”

      陈二犹豫片刻,便听谢碧桥严厉道:“说实话!”

      他觉得这上船以来就懒心懒意的二先生骤然变得宝相庄严,眼神不可逼视,只得低下头,再不能计较家中的颜面得失,规规矩矩道:“少主同夫人平素并不亲密。依在下看,少主孺慕情深,对夫人多有依恋;可惜夫人向来不假辞色,未免也辜负了少主一片心。”

      谢碧桥低笑道:“我倒该跟他换一换。”

      陈二并未听到贵客的低语,只续道:“夫人回来后,在少主床边陪了两天,少主日渐康复起来。待到少主可以下床走动,夫人便将宅子里的家奴一个个喊过去谈话,想要查出闹鬼的真相来。陈家奴才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总有小两百个,也亏得是夫人,雷厉风行惯了,素有铁面的名声,把家里人镇得服服帖帖,一个白天便问完了。”

      “问出什么结果不曾?”

      陈二心中一滞,不敢犹豫,续道:“与鬼相关的没有,与狗相关的倒有一条……”

      “狗?”

      “二先生不知,”陈二细细说来,“我们夫人对狗毛过敏得厉害,宅子里养了支队伍昼夜轮班巡逻,切切不敢让任何一条狗靠近陈宅。结果夫人这里一问,却听不少人说闹鬼那天深夜里听到不远处有狗吠,把夫人气得半死,杖责了驱狗队队长陈秋山。好好一个壮小伙子,之后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谢碧桥微微摇头:“治家过严,不值效仿。”

      陈二一个管家,哪里敢对夫人评头论足,听了谢碧桥这话,只当没听到。

      “这之后呢?还闹了什么鬼?”

      “这之后,宅子里零零碎碎总少些吃食、小玩意儿,排查了几轮也找不到小偷,下人们越传越邪乎,都说是鬼把它们偷了。”

      谢碧桥拊掌笑道:“这得是多没志气的鬼!”

      陈二却并不笑,只是摇头:“若只是如此,在下又如何敢上不寄山叨扰?只因事又有变!一个月后,春天淅沥沥的下着如油的雨水,浣衣女翠翠半夜里被料峭春寒冻醒,起身去柜子里取棉被,听外头雨下得咯嘣脆,忍不住出门漫步在廊下。她说那时候天色好黑,只听雨声淅沥,啪啪落在地上,廊外浓稠如墨,只见雨水串成黑色丝线垂下来。她手掌心有些干燥,便伸手去掬廊下的雨水,一掬之下,手心却握了一把湿漉漉的黑色丝线。再一看,却见着一张惨白如敷粉的脸倒挂着从屋檐垂下来,鼻子贴住她的鼻子——她掌心的黑色丝线自然是那鬼的头发了!”

      谢碧桥敲桌子的手指顿住了。

      陈二只当他是害怕。毕竟胆大如陈二,听那翠翠裹在厚厚棉被里颤颤巍巍说出这段经历之时,也只觉一股寒意森然贴上脊梁。

      “这之后还又犯了一回!”陈二想着索性一口气说完,马不停蹄又开讲了,“小荷花请假回去探亲,夜里一人在灯下打点着行囊,忽听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循声望去,声音是自箱子里传来的——可那箱子!那箱子!她刚刚才整理过,将自己几只手镯取出来后,就空无一物了呀!——偏偏是那本该空无一物的箱子,在烛光下笃笃笃响着,好像有只手在箱子里头叩着木板。”

      “笃笃笃——”

      陈二悚然一惊,强颜欢笑道:“二先生同我开什么玩笑?好好的,也笃笃笃起来!”

      谢碧桥正色道:“我从不开玩笑。”

      “笃笃笃——”

      陈二面色惨白:“那这敲木箱子的声音——这声音——怎么会在这间屋子里?”

      谢碧桥将手默默摁住搁置在桌下的佩剑,与陈二一对视,循着船舱内笃笃笃的声音望去,也正正看到一个箱子。属于谢碧桥的箱子,外头镶珠嵌宝好不精致,一眼望去就价值不菲。

      “先生在箱子里装了宠物吗?”陈二绝望地问。

      “没有,”谢碧桥摇头,“那是装我夏日常服的箱子。”

      话到这里,他忽然一怔,露出个微微的笑容,摁住桌下佩剑的手也松了,只将一双手挽在身后,从容走到箱子面前,淡淡道:“我倒想看看是闹的什么鬼。”

      “笃笃笃——”

      箱子里那一声声简直把陈二的心都敲碎了。

      谢碧桥弯下腰,利落地掀开宝箱的盖子,层层叠叠的夏季绫罗绸纱里,起先是露出一截玉葱似的手指,还在饶有兴致地敲着木板,“笃笃笃”的好不热闹。谢碧桥清了清嗓子,那手指顿住了,慢慢便见一张俏生生、白嫩嫩的小脸儿从绫罗中探出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撒娇道:“师哥,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谢碧桥冷笑一声,道:“我当是什么鬼!原来是捣蛋鬼!”

      -

      傅挽这一出场,旁的也就罢了,只把谢碧桥没能吃下去的几碟子饭菜通通咕嘟咕嘟吃下肚。

      这位不寄山主唯一的女弟子从未行走江湖,江湖上也未有她的传说。只依稀听人提过是个标致娇蛮的小丫头——描述得未免精准过头了!陈二悲观地想。标致的确标致,娇蛮也着实娇蛮。

      师妹出现后,谢碧桥心思明显不在他身上了。陈二也知趣,长话短说,道:“小荷花勉强镇定地打开那笃笃响着的箱子,原本被她清空的箱子里留着一把狗毛!她哭天抢地,函封了那把狗毛捧到夫人跟前哭诉。夫人听她说完,竟吓得昏过去了。唉,我们夫人强势了一辈子,到底也是个女人,要她做生意还好,若要她独面那些魑魅魍魉,怕也是太难为人。这之后,夫人一病不起,少主随侍在侧,母子俩倒亲密了许多,也算因祸得福。宅子里闹出这档子事,家主在杭城也待不住了,只得回来,陆陆续续请了不知多少大师进宅子做法事,通通无济于事,那鬼在宅子里可逍遥着呢!不得已,只能上不寄山烦劳您了。”

      谢碧桥笑道:“原来如此,多谢你。大致我也弄明白了,等到了你们陈氏宅,再容我勘探。”

      陈二起身,鞠躬向谢碧桥与傅挽告退。傅挽忽道:“且慢。”她并拢了食指与中指,向谢碧桥的夏季常服箱子点一点,那箱子里传来诡异的“笃笃”声。傅挽俏笑道:“是不是这样?”

      陈二愕然:“这——”他把求助目光投向谢碧桥。

      “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罢了。”谢碧桥冷冷的。

      傅挽笑吟吟拍手道:“是我师哥想出来哄我玩的,好不好玩?”她又朝箱子指一指,“笃笃”声再起。

      陈二见谢碧桥神情极为不耐,不敢在舱内逗留,只又鞠了一躬,匆匆退出舱门,带上门。在甲板上被风一吹,他脑子里清醒多了,顷刻便想清楚了:不寄山大弟子傅连翘与二弟子谢碧桥素称不睦,傅挽既喊了一声“师哥”,谢碧桥又是那样一副不屑的模样,那小把戏自然是傅连翘的手笔了。

      即便未曾有见得一面的幸运,只通过这哄小姑娘玩的把戏,陈二也能揣测到,那位大先生傅连翘,恐怕比舱内那位苍白的谢碧桥有趣得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