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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蕖春生 母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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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抵香莲村渡口时是清晨,河畔一层轻轻薄薄的软烟白雾。晨雾中,陈氏家主陈爱莲携一众仆从,袖手在渡口静候。
陈二自从知道自己请动了那位不寄山的二先生,方方面面都囫囵准备着,绝不肯丢陈家一点脸。自己准备了不够,还飞鸽传书告诉家主这尊大佛要来。陈爱莲听说谢氏那位谢桥公子要来,连夜摆好了阵仗,大清早就迤逦着一队人马在渡口等着。
客船驶入渡口,天色也渐渐明亮,薄雾散开。
雾散之后,只见客船静静泊在岸边,吱呀一声舱门大开,陈二在前恭身领路,带着那面色苍白、姿态清贵的年轻人缓缓步入甲板。
一条干干净净的木踏板横在船与岸之间,谢碧桥瞥了一眼,拢着袖子走上木板。他很从容、很优雅——如果不是胳肢窝下夹了个睡意昏昏的花姑娘,一定能更从容、更优雅。
陈爱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谢桥公子胳肢窝下会夹个花姑娘呢?
这事儿谢桥公子自己也懊恼得不得了。早知傅挽嗜睡到这步田地,昨晚就该把她扔进河里,任她自己游回不寄山去。反正她游得快,好过今天自己拎着她丢人现眼。
谢碧桥夹着自家丫头下了船,故作镇定地向陈爱莲行个礼,又客气又无奈地道:“陈家主,能否先给我找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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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挽恍惚记得师哥大清早喊她来着。可她向来嗜睡如命,不到日晒三竿绝不起床,除非那个凶巴巴的小师叔亲临,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醒她。师哥在喊我?——管他呢,先睡!师哥总不至于置我于不顾。
后来她一睁眼,以为自己打错了算盘。
——谢碧桥好像真的置她于不顾了!
睁开看到的是陌生的、绣着嫩荷的床帐,掀开帘子,见到一屋子雅致陈设,扑鼻的菡萏清香。
她左右张望没见着谢碧桥,当即便哭道:“师哥!”
这声“师哥”没能把谢碧桥喊来,却招来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郎,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束了个规矩的发髻,一双眼滴溜溜转着,很精明的神气。少年人推开门冲到她跟前,放肆地一笑,吐舌头冲她大喊道:“猪!”
别说是娇生惯养的傅挽,天底下哪个女孩子听了这个字不生气的?傅挽听了,怒从心头起,喝道:“说什么呢?”
“说你是猪!”少年人冲她做鬼脸,一股子机灵劲,“太阳晒屁股了还睡,不是猪是什么?”
傅挽气昏了头,恶向胆边生,顺手从桌子上抓起一把扇子朝他扔去:“胡说八道!”少年人灵活地躲开,傅挽又攥起一柄团扇,直直向他冲过去。追着他绕过屋外七弯八拐的长廊,眼见就要捉住了,少年人又一忽闪,手往窗台上一撑,跳进窗台子里去对她做鬼脸。
傅挽本就没有洗漱,这么一路追下来,更是披头散发。她有样学样,撑着窗台跳进去,没能逮到那少年,却被个小丫头撞了个正着。小丫头见一个披头散发、仪容不整的白袍子女人冲进屋里,兼之近来府上闹鬼的诡闻传得煞有介事、风生水起,手上拎的那壶水啪一声掉地上,惊叫道:“鬼啊!大白天闹鬼了!”
傅挽:“……”
“何事喧哗?”平静冷漠的女声从里屋传来,一位略带病容的锦衣妇人掀起帘子走进外室,第一眼便盯着地上摔碎的水壶与漫溢的水渍,蹙起眉毛,“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你倒说说看,鬼呢?鬼在哪里?”
小丫头捂住眼睛指向傅挽。
傅挽气竭:“我是鬼?我见了你的鬼!”
小丫头从指缝里悄悄看,见她把头发撩上去露出一张俏生生的标致脸庞,这才放下手,理了理衣襟,先向那锦衣妇人告了声罪,再笑吟吟向傅挽道:“你大白天的,头也不梳,衣裳也不换;我把你认作女鬼,你也不冤。”
傅挽张口结舌。
那锦衣妇人敷衍地笑了笑,向傅挽点一点头,淡淡道:“是傅姑娘么?”
傅挽怪难为情地点头。
“傅姑娘的厢房不是在东边?”锦衣妇人有点愕然,“怎么跑到西边来了?”
傅挽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一时又是火起,嘭嘭嘭几步去掀起帘子,见里屋堂上摆着一尊弥勒佛,笑呵呵的挺着肚子数念珠。他那大肚子底下的蒲团上就跪着那捣蛋的少年人,闭着眼睛虔诚地念叨着什么。
傅挽冲过去,一把拽过他领子,秉着绝对不肯吃亏的精神,骂回去道:“猪!”
少年人睁开眼,清澈纯洁的大眼睛转向她,犹带着奶音,软糯道:“啊呀,挽挽姐姐!”
傅挽:“???”
——臭小子怎么忽然这副人畜无害的德行了?
“傅挽,”正困惑着,堂外有人跨进来,冷冰冰地喊她全名,“这是陈氏的少主陈春生,如今我们正借住他们家。你喊什么呢?我不记得师傅教过你这么没礼貌的称呼。”
傅挽听她师哥一开始就是这样严厉的话,一下子撑不住,眼泪就哗啦啦下来了。她刚一哭,那锦衣妇人也赶紧来打圆场,向谢碧桥赔笑道:“肯定是我们春生捣蛋了!”说着将那少年人揽进怀里,厉声道:“是不是你惹挽挽姐姐生气了?”
春生小指头勾一勾傅挽的衣袖,睁着湿漉漉的大眼,软绵绵道:“挽挽姐姐,是春生的错,你别哭。”
傅挽哭得更狠了。
——怎么能这样无耻!
谢碧桥迈进内屋,见他小师妹哭得稀里哗啦,到底不忍,双手抬起来抖一抖,长袖滑落露出一截腕子,跪坐下来,冲傅挽道:“过来,给你梳头发。”
傅挽抽抽噎噎过去缩进她师哥怀里,谢碧桥无可奈何地给她梳头。春生咬着手指头看了会儿,向他娘道:“我头发也乱了。”
锦衣妇人愣了一愣,大手一挥:“娘也给你梳。”
谢碧桥替她梳惯了头的,这次为了哄她开心,梳了个颇要费些心思的花里胡哨的发髻。锦衣妇人却明显极少做这档子事,手忙脚乱,左鬓刚理清,右鬓又散乱了,越忙越乱,越乱越忙,直把她儿子那头本来还算整洁的头发梳成了鸡窝。
傅挽指了陈春生笑,笑容里颇有点扳回一局的意思:“我师哥梳得更好!”
陈春生不吭声。
傅挽这话让做师哥的和做娘的都有些羞惭。做师哥的惭愧于,自己大好男儿竟点亮了这样一款技能,倒像个伺候小姐的老婆子、小婢女;做娘的惭愧于,自己做了春生十一年的娘了,束发还不如一个小伙子束得好。
最后谢碧桥将自己外袍脱了,替傅挽披上。又接过夫人手中握住的发,替春生束了个简单的髻子。傅挽披着她师哥的外袍狐假虎威的冲陈春生示威。
谢碧桥揉一揉眉心,叹道:“这叫什么事啊!”
陈夫人笑道:“傅姑娘这么活泼,你们师兄妹在一块,一定很有趣。”
“有趣?”谢碧桥摇头,“只求她让我、让师傅多活几年。”
陈夫人抚着春生的头,有点骄傲,又要表现出谦虚,两种对立的感情在脸上冲突,只露出个古怪的笑容,道:“我们春生乖得过了头,我倒宁愿他像寻常人家孩子一样,偶尔也调皮捣蛋。”
傅挽冲陈春生瘪嘴。
谢碧桥此番来拜访陈夫人,是为了问她闹鬼的事。被傅挽、陈春生一打岔,稀里糊涂闹了大半天,最终还是回到闹鬼上来了。
“我听陈二说,您到宅子里坐镇以来,并没有见过鬼?”
陈夫人嫁入陈家前是位孤儿,并无娘家姓氏,单单有个名字唤作“红蕖”。嫁进来才随夫君姓了陈,唤“陈红蕖”。底下不少伙计在她出嫁前就跟着她闯江湖了,如今也不便改口,只将当年的那声“红蕖小姐”改为了“红蕖夫人”。
只听红蕖夫人沉吟道:“不错。我前些日子在上京做生意,连春生的生辰都没能顾得上。后来便闻讯说闹鬼,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又说春生病了,我才急了。我夫君又在杭城抹不开手,只能我从京城回来一趟了。”她扶着额头疲惫地笑笑,脸上病态尽显:“没料到我也中了招,被唬得大病一场,还要辛苦我们春生忙前忙后照顾我,我夫君也不得已从杭城赶回来了。——说来也奇怪,这么些年做生意,本以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也撂不开手的,这回与爱莲一起统统撂下了,好像也没出什么纰漏。早知如此,春生生辰那天我就该回来。”
她怜爱地摸了摸春生的脑袋,春生初生小虎崽子似的往她怀里拱。
谢碧桥迟疑道:“夫人不是说没见到鬼——”
“鬼?”红蕖夫人爽朗地笑了,“鬼有什么好怕的?那鬼若当真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手一个拎了,完全不需要您出马。”她面上骤现愁容,“可惜这次不仅仅是鬼——那是狗——”
“狗?”傅挽骨碌碌从她师哥怀里钻出来,“狗怎么了?狗狗多可爱!”
红蕖夫人骇然道:“狗多可怕呀!”
谢碧桥:“……”
他理了理思路,艰难地问:“所以……所以夫人您是被那把狗毛给吓病了?”
红蕖夫人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谢碧桥:“……”
傅挽:“……”
红蕖夫人见他俩一脸不可置信,便叹气,向傅挽道:“小姑娘,我问你,你怕不怕蜘蛛?”
傅挽恶心得浑身一颤,点头。
“我看见那把狗毛呢,就像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蜘蛛的巢穴里,眼前密密麻麻全是蜘蛛毛茸茸的腿,脸上还爬了几只,”她理了理衣袖,“我再问你,你怕不怕,你会不会大病一场?”
傅挽吓得往她师哥怀里一钻。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红蕖夫人摊手,“对外都说我对狗毛过敏得厉害,故而陈宅方圆都不许狗靠近。实际上我压根儿不过敏,我只是单纯的恶心,不想看到它们,一看到就要泛酸水,更别提那丫头足足握了一撮狗毛送进我屋子里!”
傅挽怯生生道:“为什么呀!狗狗多可爱!”
红蕖夫人认真握住自己染了丹蔻的手指,道:“我觉得蜘蛛也很可爱。”
傅挽闭口不言。
谢碧桥振了振衣袖,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他起身,向红蕖夫人拱一拱手:“多谢夫人指教,碧桥先去别处看看。今日如无意外,将于子时开坛做法。”
红蕖夫人轻描淡写道:“这倒无妨,什么鬼不鬼的,捉得到便捉,捉不到做个邻居也好,省得寂寞。只是那撮狗毛的事,还敢烦请二先生——”
谢碧桥微笑道:“什么鬼呀狗呀,依我看都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