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一团团》郭燕嘉

1、求助 香莲村陈氏

　　杭城，不寄山下。

　　落日楼最顶上的雅间，三位白袍男子各自斟了盏茶，不动声色地饮着，一时雅间里只闻呼吸声。

　　三人临栏望着楼下，街上人潮涌动，其间有位衣着光鲜却面带苦相的少年人垂头丧气，默默踱入落日楼。

　　那少年人一进落日楼，便懒声道：“升雅座。”

　　“哟，爷您来的巧了，顶楼雅座正好还剩着一间，您这边请。”

　　少年人款步登楼，绕过隔扇，精疲力竭坐下。小二端了新沏的茶上来，少年人虽然嘴唇干枯，却仍旧从容斟茶品茶，在口中品了好几匝，方细细咽一口下去，沙哑着嗓子夸道：“茶不错。”

　　“那是自然，”小二不由得自夸，“也不看看是那家的茶？香莲村的陈氏荷叶茶，今晨才送来的。”

　　少年人抿唇笑一笑，又饮了一口，嗓子总算润了些，声音也平滑不少，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道：“这位小哥，在下斗胆请问，究竟如何才能登不寄山拜访山主？”

　　小二愣了愣，隔着朱漆山水的屏风向隔壁三位白袍人的雅间觑一眼，赔笑道：“这……这可不是小的能弄明白的事！山主尊贵非常，等闲要见，恐怕难于登天！”

　　少年人叹气，面上愁容更深：“这可如何是好！”

　　隔壁雅间有人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隔断的屏风，也是少年人的声音，清雅冷淡，道：“不知这位是谁？缘何要见山主？”

　　店小二眼力见十足，赶忙上前将隔断屏风搬到一边，风尘仆仆的少年人便一眼见到三位白袍人。

　　虽然都是白袍，细处却颇不一样：居中端坐的那位面带温和的微笑，望之四十许年纪，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些长辈打量晚辈的慈爱，这位中年人的白袍并不精致，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十分随意；左下第一的那位也已步入中年，看着却年轻一些，仿佛三十五上下，一身白袍穿得恭谨端方，打量他的眼神也端肃警惕；右下那位年轻人穿着如云的华贵袍子，只不知为何，洒在背后的衣裾鼓鼓囊囊膨起一块，拱了个小团子，年轻人便是方才敲屏风的人，眉眼有些寡淡，气度却雍容清贵，瞧他的目光十分散漫，并不十分看得起。

　　陈二一瞥之下将三人在心中掂量过了，正正向居中那位慈笑的中年人拱手鞠躬，道：“在下香莲村陈氏少管家陈二。”

　　中年人虚虚一搀，笑道：“原来是陈氏的人。”

　　左下那位端方的中年人盯他一盯，声线也端着架子，冷冷道：“香莲村距不寄山百里，迢迢的跑过来做什么？”

　　“在下也是没有法子，”少管家陈二苦笑，“方圆百里的能人异士找遍了，没一个能解决问题。要是有旁的路子走，在下即便拼却自己一条贱命，也万不敢来烦请山主。”他又向中间人叩首。

　　中年人咳了一声，温和道：“你倒还聪明。”

　　右下那位雍容华贵的年轻人淡淡搁下茶盏，冷声道：“何事？”

　　陈二大着胆子觑年轻人一眼：“不知这位是——是大先生傅连翘，还是二先生谢碧桥？”

　　中年人笑了：“你还挺熟悉我两个徒弟。”

　　陈二顺杆爬道：“二位先生扬名江湖也有不少时日了，小的虽没本事修道，却也听过两位美名。”

　　山主指了自己徒弟笑道：“这是碧桥。”对陈二和煦地眨眨眼睛：“你记清楚了，千万别弄混。碧桥生平最恨人家把他同连翘并举。”

　　“是是是。”陈二唯唯。

　　谢碧桥有些不悦，面上仍是淡淡，只端了茶盏问：“所来究竟为何事？”

　　陈二汗颜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委实困扰了我们一些时候。诸位或许也听过我们香莲村陈氏，只因香莲村水泽丰茂、盛产莲花，我们陈家便做些相关的生意，做了二十来年蒸蒸日上，也称得上一块招牌了。陈氏人丁不兴旺，如今家里只得家主、夫人与少主三人，大宅子里的麻烦一概也没有，我们做仆人的也省心。可惜今年开春便出了件事——”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清清喉咙，续道：“开春时候，少爷说在宅子里见了鬼。一开始只当他年纪小，童言无忌，后来竟有不少底下人都说大半夜见了鬼，白衣飘飘的，吓倒了不少丫鬟婆子。

　　“只此也就罢了，那鬼也不知是何居心，只是晚上飘荡着吓吓人。此间家里还短了不少东西，一开始以为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几番搜寻也查不出来，最后也只当是鬼所为。”

　　山主笑道：“这鬼还是个贪财鬼——莫不是守着金山饿死的？”他笑到一半，面色骤然一白，从袖间抽出帕子，捂着嘴掏心掏肺地咳嗽起来。

　　左下那位中年人赶紧起身，出门端了陶瓷碗进来。碗里浓黑的药汁，隔老远便闻得到苦味。山主捏着鼻子喝完了，痛苦地咂舌，再向陈二顽皮地笑笑：“年纪来了，身体底子薄，没办法。我现在可乖！换了小时候，满屋子追着跑，一口药也不肯喝！”

　　左下的中年人埋怨道：“活脱脱一个阿挽么！”

　　山主撑着额头道：“阿挽是像我。”又向陈二道：“见笑了。你们陈氏宅里闹贪财鬼，随后呢？”

　　陈二颔首续道：“若只是贪财，也还罢了。偏偏这事儿把夫人闹了回来，夫人向来不信邪，誓要抓住那闹鬼的人。结果两边一交锋，鬼没捉到，夫人却病倒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了，”山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也是，丢点钱财也就罢了，夫人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想必此前请过不少道士了吧？”

　　“山主英明，”陈二苦笑着拱手，“最开始不敢惊动您，四方延请能人异士。如今除了不寄山之外，方圆百里，该请的都请过了，鬼还耀武扬威，夫人还在床上歪着。除了上不寄山寻求帮助，我们也没有法子了！”

　　山主和气地笑了笑，乐呵呵地要开口，左下那位端方的中年人却理了理自己纹丝不动的衣襟，冷淡道：“区区小鬼，虽有些难缠之处，却算不得大难。这么一只小鬼就想烦请不寄山主出山，未免也太荒唐了！”

　　陈二心里一喜，连忙伏拜道：“哪里敢烦请山主出山！只请看在我们香莲村人烟阜盛、风物清嘉，还颇有些雅趣的份儿上，劳驾山主座下的少年英豪前去，权当游玩，散散心罢了，顺手把那鬼除去，岂不两全？”
　　山主拊掌笑道：“我道什么呢，跟我讨人来了！这事儿撂开了也就撂开了，可既然求到我跟前——”他把眼神递给右下的谢碧桥，做徒弟的恭谨给他添上茶水，一声不吭，山主只得发问道：“碧桥，你跑一趟，如何？”

　　谢碧桥坐直了身子，叩拜道：“是。”

　　陈二心中正烦忧，忽见谢碧桥身后撒开的白色衣裾隆起的那一团缓缓蠕动起来，瞪大眼见着位粉奶奶的女娃儿圆溜溜的钻出衣裾，露出一张刚睡醒的娇憨笑脸，嚷道：“我也要去！”

　　左下那中年人严肃道：“你不许去。”

　　“小师叔小气！”小姑娘皱起鼻子，又嬉皮笑脸地伸手搂住谢碧桥的腰，“没关系，二师哥带我去。”

　　谢碧桥道：“你不许去。”

　　小姑娘惨遭打击，撒开手爬到山主怀里，翻来覆去打滚耍赖：“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山主捉住她双手，在她额上戳了一指头，笑道：“你师哥不肯带你，我有什么办法？况且，你纵然去了，又有什么用处？不过又是游山玩水。你师哥此番是去做正事，你且饶他这一遭罢。不是马上要过生日了？且留在山上陪一陪你师傅。”

　　小姑娘泪汪汪地瘪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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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二这回上不寄山来，最好的打算也只是能请动山里的门客。连连数日被禁止登山，原本连心都灰了，不想峰回路转，竟让他在茶楼上撞到了不寄山主，把二先生谢碧桥这尊大佛给捧了出来。

　　他不敢怠慢，竭力周全，将回程的一路都提前打点得妥妥帖帖。待到出发那一日，码头边停靠着他准备好的精美客船，谢碧桥带着迤逦随侍慢悠悠的打马而来。下了马，谢碧桥抿一抿嘴唇，他身旁的侍女利索地吩咐道：“搬上去。”

　　码头上早已恭候多时的纤夫们吆喝一声，一人扛一口箱子，踩着码头与客船之间的踏板，摇摇晃晃搬过去。

　　半途有位纤夫脚下一崴，差点没摔下河去。千钧一发之际，谢碧桥身边的侍女伸出玲珑的手腕，虚虚冲那纤夫一点，将他稳在踏板上。

　　纤夫心里正发慌，见侍女蹙着眉极不悦，赶紧鞠躬赔笑道：“不是小的不肯用力，只是这箱子比以往都重，一时没稳住。”

　　“懒骨头还找什么借口？”侍女冷冷道，“你那箱子里全是我们少爷夏天的衣裳，最是轻便单薄。找借口也得找个过得去的。”

　　谢碧桥袖手在一边，仿佛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十几口箱子安置妥当后，纤夫们又踩着踏板回码头，一个个都陪着笑脸去小丫鬟那里领赏钱。

　　“少爷此去千万注意身体，”侍女恭身拜别，“山上的事、家里的事，素素都会料理妥帖。”

　　谢碧桥并不看她，只道：“阿挽过生日，你别忘了。倘或误了日子，倒霉的可是我。”

　　素素道：“决计不敢忘。”

　　谢碧桥颔首，矜贵地迈着步子走到踏板前，纤夫们泥糊糊的脚印还大咧咧留在板子上。谢碧桥只瞥了一眼，眉毛微微一动，步子怎么也迈不上去了。

　　陈二若没这点眼色，也不会年纪轻轻做上陈家的少管家。他忙从旁边抱了块干净的木板来，掀开沾了泥脚印的踏板，重新搭上，笑道：“先生请。”

　　谢碧桥点头道：“多谢。”却不上踏板，反而轻盈地跳下河，踩着湍急的江面如履平地，款款走近，稳步登船，脚底没有被打湿一丁点。

　　陈二笑道：“先生好功夫！”

　　他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敢显露一分一毫。毕竟是不寄山二先生、谢氏的谢桥公子，就算性格中恶劣地杂糅了流于表面的礼貌与文质彬彬的傲慢，也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敢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