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一团团》郭燕嘉

10、郎君 姿态还是很

　　那少年郎君一笑，露出半口白牙，眨着眼睛对他装模作样鞠个躬，和气道：“正是在下。”

　　狗仙人怀中的脏狗泼皮撒欢的“汪”了两声。

　　陈春生脸上一惕，抬眼极不信任地看着他：“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我和你约的是清早吧？何况我家今夜出了大状况，约定在此作废，你再不用帮我扮鬼吓人了。”

　　狗仙人捏着扇坠子，调笑道：“当初求我扮鬼说了多少好话，如今不需要了就弃若敝履，春生你这态度也着实让人伤心。”

　　陈春生还是警惕地盯着他。

　　狗仙人抬手告饶：“罢罢罢！我知道我现在嫌疑很重。不过嘛——”他用扇子点了点下巴，“算了，反正你之后会明白的。”

　　一股黑色浓烟从陈宅升起，霎时又如旋风一边往南逃窜，直直窜到陈春生他们头顶上。狗仙人笑道：“来得好！”只见他长袖一拂，从袖子里拖出一张金色的麻袋，足下一发力，乘着风跳上天空，与那黑色旋风迎面撞上。

　　他把那金色麻袋大张开，麻袋口如同鲸鱼的嘴巴，一咕嘟就把那黑色旋风吞了进去。狗仙人赶紧抽出自己腰带把麻袋口绑上了，敞着外袍飘下来，将兀自挣扎的麻袋扔到狗背上。

　　陈春生看那麻袋渐渐变小了，到最后瘪成个人的形状，不由得大骇道：“方才那团黑影是人？”

　　“是人，”狗仙人简短地说，“是死人。”

　　陈春生感到一股黏嗒嗒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上后颈。

　　狗仙人看他悚然一惊，又笑道：“别怕，不是什么厉鬼，可怜人罢了。唉……”他长叹一声，“我也是觉得可怜，才没在坟场设禁制。前一阵子都好好的，偏偏是今晚出了岔子。可怜我一世英名，又要受嘲弄了。”

　　他吹个口哨，将折扇掖进胸前，向吐舌头的狗道：“嘟嘟，咱们走，去陈宅把余下的三具尸身都回收了。”

　　那狗竖着尾巴，明显不太情愿。

　　“别扭什么呀？”狗仙人回过身瞪它，“又没说全要你背。你扛两具，我左右各扛一具，不就好了吗？”

　　那狗这才摇起尾巴同他一起跨进陈家的门槛。

　　狗仙人一进陈宅，被劈头盖脸浇了一头的雨，索性把头发散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对陈春生道：“你娘身体不好，你这个小主人就要做主了。带着所有人，渡过那条小溪水去，投奔最近的客栈。里头有两间房能住，要么住谢公子的房，要么住我的。”他摸了好久，从兜里摸出了狗粮袋子、锡箔纸、玉簪、花碎布之后，好不容易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了春生，“你在那儿等着，我或者碧桥，早晚都会过去。”

　　说罢头也不回的踏进雨中，走了两步——这时候雨水已经冲洗掉他面颊上的狗爪印了，又是个珊瑚玉树般的姿态形容——他低下头，向他的狗说：“我大约比碧桥快一些，他毕竟有个小包袱。”

　　狗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汪汪汪乱叫着，上蹿下跳，把它背上那金色麻袋颠得一颤一颤——还好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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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挽脚脖子疼得厉害，只搂住她师哥不肯松。谢碧桥粗略学过些医术，淋着雨，满头大汗地鼓捣了一阵望闻问切，下结论说：“你这就是尸毒，程度并不深，自己能走。”

　　“走不了，”傅挽死搂住他脖子，“腿断了。”

　　谢碧桥为人，在知识面前一向不很通情达理，非常严厉地说：“腿怎么会断呢？腿要是真断了，我若不来，你一寸也挪不动，哪能活蹦乱跳的往我身上扑？”

　　傅挽委屈，甩脸子说：“是，我腿没断，我就是想撒娇，想你抱我！怎么样？你有种就扔我下去！”

　　谢碧桥沉默片刻，有些气弱道：“我没说不抱你。”又强调：“你腿没断。”又补充：“不过，你腿没断，我也会抱你。”

　　傅挽瞧着她师哥一句话变了三张脸，乐不可支。谢碧桥难得有些羞赧，把她脸往怀里一捂，笑声便闷在胸前了。

　　结果傅挽还是自己走回客栈的。因为陈宅两个被挖了眼睛的小姑娘都还活着，软在竹林子里气若游丝。谢碧桥虽然有点嫌弃，但他自己一身也早已湿淋淋、脏兮兮，索性豁出去，一左一右把两个丫头抄起来，转身要步出竹林。

　　他走了两步，回头却没见傅挽跟上来，只能又停住，遥遥的问她：“怎么不来？”

　　傅挽弯下腰，默默替已经化作枯骨的怨女收敛遗骸。她用外袍兜了捧在怀里，踉跄着跟上她师哥的脚步，说：“这女孩子最后喊妈妈来着。”

　　谢碧桥不知该说什么，又讨厌这阵沉默，便道：“这话你方才说过了。”

　　“有妈妈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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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六十四岁了，在溪水边开个小客栈，对岸便是巍峨的陈氏宅。陈家人丁不兴旺，但富在深山有远亲，总有无数人来攀关系。攀上了的就进陈宅住着，攀不上的，就只能在他这住着，期望明天努努力，能入陈宅那位少管家的眼。

　　所以，他这小客栈生意一向很好，到了陈氏的大日子，譬如开春的少主生辰，更是人气爆棚，千金也买不到一个床位。

　　今夜本该是个寻常的日子，他临睡前倚着窗户喝了点酒。毕竟年纪上来了，迷迷瞪瞪竟靠在窗边睡着了，一睡醒，见对岸稀里哗啦下着倾盆暴雨，想到院子里还晒着刚洗的床单，赶忙去收。

　　结果就奇了怪了，院子里一滴雨也没下，全下到溪水对岸的陈宅里去了。

　　老周以自己六十四年的本能觉得有古怪。然后这古怪果真就应验了：先是对面电闪雷鸣，好不热闹；再见他们客栈楼上那抱着条大白狗投宿的客人，骑着大白狗，在半空如履平地狂奔向陈氏宅，嘴里还吆三喝四的；之后又迎来了陈氏的少主，扶着他虚弱无力的母亲，领着吓破了胆的奴才们。

　　少主踮着脚，把一匹钥匙搁在高高的柜台上，声音稚嫩但冷静：“我要去这个房间。”

　　老周扶着他的老花镜看了看，见是那携狗入住的房客的钥匙，心里犯嘀咕，嘴上不敢问，只哈腰道：“这边请，这边请。”

　　少主吩咐婢女小厮们在下边等，自己扶着夫人上楼去。过了一会儿，又一脸郁闷的扶着楼梯下来，点了两个婢女，说：“你们去照顾我娘。”吩咐完了便坐在大厅生闷气。

　　老周预感到这个晚上还没完。

　　果然一个时辰后，那携狗入住的客人回来了，却大变了个模样。那不可能——如果不是狗还是那条脏兮兮的狗，没人能把这个姿容绝世的公子与之前黑漆漆的混子联系在一起。那公子左肩扛个麻布袋子，比那群附庸风雅的人指尖捏一朵白玉兰都要端庄。

　　那公子把麻布袋随手往桌子上一搁，大开大合的姿态很怡人；他顺手捞了壶茶，也不拿杯子，就着壶口仰头灌水，姿态也很怡人；灌完了水，擦擦唇角漏下来的水珠，姿态还是很怡人——

　　等等！

　　老周一惊。不能再怡人下去了，莫非到了六十四的年纪才发现男孩子很怡人……

　　那狗汪汪的过去，咬住公子的衣袖。公子挑眉笑道：“你也要喝水？”狗继续汪汪汪，公子又笑：“得了得了，我知道你在等谁，再等一会儿她就来了。”说罢揉着狗头，从它背上卸下两个麻袋。

　　“怎么不去楼上守着你娘？”公子向陈氏少主发问。

　　少主脸色铁青，狠瞪他一眼。那公子举手告饶，道：“怎么，你娘还是不肯亲近你？”

　　“她好像害怕我，”少主蜷起身子，想要忍住，眼泪还是啪啪啪往下掉，“为什么呀？我又不会害她！我虽然平时不乖，但在她面前都是最听话的！”

　　那公子感慨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平时不乖。”

　　少主气苦地又瞪他一眼。

　　公子笑眯眯的，从胸前变戏法似的掏一柄折扇出来。折扇也被淋得湿透，他索性展开绸缎扇面，映在烛光下，投出一枝春樱的影子。用树枝影子去蹭狗鼻子的影子，脏狗很配合的一个喷嚏，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客栈外吱呀一声，又有人进来了。老周今晚是彻底睡不着了，只向门口望。

　　便见个小姑娘一马当先冲进来，怀里用外袍裹着什么，嘴里不依不饶地说：“我不管，你今天欠了我的，以后要还——你得把我背上山去！”

　　她进来环顾下客栈大厅，忽的一愣，脸上呆了呆，片刻后泛起一阵红热的狂喜，张开双臂便向厅内稳坐的那公子乳燕投林般冲去。那公子一脸“拿你没办法”，宠溺地张开双臂迎接她。

　　却有一只黑糊糊的影子，踩着桌子跳过公子的头顶，狂奔而去与小姑娘抱了个满怀。

　　小姑娘怀里外衫裹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公子宠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傅挽搂着脏狗，哭道：“嘟嘟，姑姑好想你！”那狗伸出舌头狂甩她脸，她揉着嘟嘟肉乎乎的肚子，怜爱道：“你是不是瘦了？”

　　公子：“……”

　　门又被推开，谢碧桥一边扛一个，进来把两个被挖了眼睛的丫鬟交给陈氏那群人，并说：“我已经使唤了伙计去叫大夫。”

　　两个丫鬟被素日亲厚的伙伴们握着手，痛哭失声。

　　谢碧桥目不斜视，拎起傅挽要上楼。那公子再按捺不住，起身道：“碧桥。”

　　谢碧桥微不可闻的“啧”了一声，这才转向公子，对他的绝世姿容毫无触动，口气冷淡：“啊呀，是大师哥，有失远迎。”

　　傅连翘：“……”别装作好像刚察觉到我在这儿！

　　他俯身，把傅挽被狗扑得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的东西拾起来，捏在手指间，透过烛光慢慢玩赏：“原来是你们替我收拾回来了，多谢！”

　　谢碧桥眯眼道：“我需要很多问题解释。”

　　傅连翘矜持道：“嗯，我会选择性解释一下的。”

　　谢碧桥拎起傅挽，拂袖上楼。那狗留在傅连翘身边，汪汪汪与傅挽依依惜别。

　　老周看着那姿容绝世的公子手里若无其事地捏着个头盖骨，就着烛光赏玩，一口气就提不上来，“咚”一声倒在柜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