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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和她的狗 我原是有狗 ...

  •   镇上的郎中大半夜被扰了清梦,披了身外袍被几个店小二哄着,稀里糊涂赶到客栈来。先给两个被挖眼的婢女做了急救,又给陈氏少主肩膀上的伤口敷药,再把那吓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昏厥过去的老周掐醒,还上楼替红蕖夫人诊了脉,最后煮了一大锅汤药,分给在场惊魂未定的所有人。

      忙到天破晓了,老郎中擦了擦汗。陈春生脸色苍白向他行礼,用白绸子裹了银块给他。

      “那两个被挖了眼睛的婢女,性命保住了,只眼睛再不能看,”老郎中行医多年,深知祸从口出,绝不多问一个字,“夫人被魇住了,大约是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唬得神魂不归位,多休养两天便好。周老板也是被吓到了,放他去睡一觉就是。各位淋了雨受了寒,要多注意保暖。”

      他犹豫片刻,有些赧然向陈春生道:“少主肩上的伤,照我的方子抓药,敷半个月就会痊愈。只是——”顿了顿,“只是脖颈上这几条淤青,恕老朽眼拙。”

      “无妨,”傅连翘插嘴说,“我来替他治这淤青,您只需给我这几味药材。”他提笔刷刷刷写了,递给老郎中。

      老郎中接过纸揣进怀里。他年纪也不小了,忙了大半夜,累得脸色淡青。

      “我回去就叫徒弟把这几味药送来。”

      陈春生长揖道:“多谢。”又转身吩咐:“给老先生叫辆车。”此刻天已大明,街上也热闹起来。他手底下一个机灵的赶紧上街叫了车,搀着老郎中上去,陈春生出门与他拜别。

      回来后,陈春生继续沉默地坐在正厅椅子上。傅连翘打了几个呵欠,弯腰逗他的狗。嘟嘟也累了,蜷在傅连翘脚下。一人一狗你一个我一个比赛打起呵欠来。

      陈春生淡淡盯着他。

      傅连翘被他盯了半天,叹气道:“我知道你怀疑我,不光是你怀疑我,连碧桥都怀疑我。等碧桥下来了,我跟你们一起解释,不然一份解释说两遍,浪费我口水。”

      “哦?”谢碧桥慢慢下楼梯,“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嘟嘟对他汪汪叫了两声。

      谢碧桥皱眉:“别嚷。”嘟嘟蜷起身不敢汪了,谢碧桥才放缓了神情,说:“红蕖夫人怕狗,你先把狗放出去。”

      傅连翘拍了拍嘟嘟的脑袋:“儿子,自己去山上玩会儿,啊?爹待会儿去找你。”

      嘟嘟哀怨地跑出了客栈。傅连翘坐正了,摊手道:“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不保证都回答。”

      “你为什么要骗我?”陈春生马上说。

      谢碧桥手往下一压,道:“按时间问,不然问乱了。我先问第一个:照理说,你现在该在剑阁修行,庄老先生的鸽子还送了信来,说你昼夜练剑,十分刻苦。怎么反倒在这里?”

      “我早不在剑阁了,”傅连翘嬉皮笑脸,“大清早就喊人出来练剑,我可受不了那个。去年秋天我就溜出来了。不过剑阁的鸽子已经被我驯服了,庄老头去信给师傅告状,我就把信截下来,伪造庄老头的笔迹给师傅夸我,再伪造师傅的笔迹给庄老头说一定严惩不贷!”

      谢碧桥:“……”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傅连翘在这类弄虚作假的事情上很有一些天赋。

      陈春生抬头道:“那我问第二个,既然去年秋天已经溜了,为什么今春到香莲村就不走了?你有什么企图?”

      “我还真有一点企图,”傅连翘手指撑着下巴,姿态优雅,“不过与你们陈氏无关。我去秋离开剑阁,北上京城,与故友左金吾将军苏从周把酒言欢。欠了他个人情,这一趟算是替他跑的。若说企图,也是那位将军大人的企图。”

      谢碧桥轻轻拧起眉毛,面露不悦。

      “你瞧不上从周,嫌从周一路趋炎附势才有如今地位,”傅连翘指了谢碧桥笑着摇头,“可从周毕竟不是你,不如你谢氏二公子,一出生便封了君侯。我和从周哥俩好,没脸没皮的混在一起,倒很快活,不劳你替我操心。”

      谢碧桥简短道:“没替你操心。我单纯不喜欢苏从周。”

      “皇帝喜欢他不就行了,”傅连翘笑道,“从周也犯不着讨你们世家的欢心。”

      谢碧桥无意就这个问题与傅连翘无休无止争下去,转而问道:“苏从周要你帮什么忙?”

      傅连翘顿了顿,给自己浇了杯茶,含蓄地吐出三个字:“肉灵芝。”

      谢碧桥脸色一沉。

      陈春生听他们师兄弟来回打哑谜,不耐烦了,便直向傅连翘道:“你为什么骗我?”他气得腮帮子鼓鼓。

      “我何曾骗你?”傅连翘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喊起来,“当初你大半夜去湖边哭哭啼啼,说你娘不来参加你生日宴,我在亭子上修炼得好好的,不是自己跳下来说要帮忙?你摸摸良心,我扮鬼扮得像不像?”

      陈春生道:“扮鬼是扮鬼,今晚那几个怨鬼又是怎么回事?”

      傅连翘神情微妙地尴尬了。

      “这——”他嘟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今晚搅风搅雨的四个都是冤死鬼,我觉得她们可怜,就没设禁。本来也好好的,可是——”他瞥了谢碧桥一眼,神色越发古怪,“可是我们谢桥公子一心引蛇出洞,在你们宅子里圈出个鼓魂阵。怨女们远远的被鼓噪起来,也就一鼓作气来你们陈宅兴风作浪了。”

      谢碧桥假笑道:“还是我的不是?”

      傅连翘连连拱手:“当然是师哥的不是,不该大咧咧放着冤死鬼不管。我们不寄山的二先生、谢氏的二公子、九葵丘的谢君侯怎么会出错呢?”

      谢碧桥懒得理他阴阳怪气、明褒暗贬,只对陈春生道:“此事好笑。傅连翘帮你,我也帮你,两人帮到一处反倒害了你,可见我和傅连翘决计不能在一处。”又冷然向傅连翘道:“你逃出剑阁这件事别指望我瞒着,等会儿我就上楼给小师叔写信,你等着挨鞭子吧。”

      傅连翘惨然道:“不要——”

      -

      谢碧桥进屋子上了蜡烛,便见床上圆溜溜一双眼睛。

      “还没睡呢?”

      “晚上太累了,反倒睡不着,”傅挽裹着软被子滚到床沿,向她二师哥讨好地笑笑,“你饶了大师哥罢!”

      谢碧桥淡淡道:“又听墙角。”

      “大师哥虽然离开了剑阁,可也不曾荒废修行,”傅挽厚着脸皮继续说,“不是还盘膝在湖心亭上静坐修炼了整个春天么?肯定又精进了。”

      “精进了是一回事,从剑阁出逃又是一回事。”谢碧桥端坐在桌前,研了墨提笔要写。

      傅挽跳下床,夺过他笔往窗外一扔,抱住他胳膊道:“你且饶过他这一回罢。”

      谢碧桥袖手站起来,高高扬起眉毛。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训斥师妹,隔壁便响起一声尖叫。傅挽一跳,道:“是红蕖夫人!”她慌乱披件外袍,趿着鞋匆匆往隔壁赶过去。

      -

      红蕖又从噩梦中醒来,后背汗得湿透。

      “夫人,”傅挽上了烛,走到她床前,宽慰她,“今晚的事已经解决了,再不会有鬼。”

      红蕖汗涔涔的手攥住她外袍,瑟瑟道:“还有!还有!”

      傅挽柔声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那几只钻出棺材的怨鬼都被我们捉回来了,再不会有事。”

      “它、它没有棺材!”红蕖脸色青白,瑟瑟发抖,“它就在河边腐烂掉了……”

      傅挽心里一动,拧眉,攥住红蕖的手,诱哄着问:“谁?”

      “它——”豆大的汗珠往下颔流,红蕖惶惶然,“是我的狗!我的狗!”

      “夫人的狗?”傅挽步步紧逼,“夫人不是最怕狗吗,怎么会有狗?”

      “我有狗!”红蕖泪水扑簌簌落下来,“我原是有一条狗的——一条黄狗,不漂亮,但很忠心。”

      傅挽握住她手道:“既然是忠狗,即使死了,也会守护夫人,不会伤害您。”

      “不是的,不是的,”红蕖连连摇头,声音哽咽,“你不明白,它恨我——看它临死的眼神我就知道,它恨我!”

      “怎么会呢?”傅挽抚摸她的背,“忠心的狗宁愿自己死,都不会害主人。”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红蕖孩子似的大哭起来,“那是我的狗——我害死了它!它恨我!”

      傅挽不再做声,只是哄婴儿一般,把红蕖的头扶到自己肩膀上,慢慢地从上到下抚摸她的后背。红蕖瑟缩了好一阵,哭得嗓子眼发干了,坐起身来,擦干净眼泪,向傅挽怔怔点头道:“我那条狗不漂亮,但又乖又聪明,没有它不会的事……”

      -

      陈红蕖原先不姓陈,也没有“红蕖”这么漂亮地名字。孤儿一个,被丐帮一大票子人养大,诨名胡乱叫。自小生得机灵,讨钱也比旁人讨得多些。

      她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懂得藏拙。讨那么多钱,自然招人眼红。某一天便被一伙心怀不轨的人洗劫了。抢了钱还不够,看小姑娘生得不丑,又寻思着劫色。

      那狗便从林子里蹦出来了。一看就还没长成,奶毛都没褪干净,奶声奶气冲对方嗷嗷叫。那伙人乐了,抄起棍子就揍它,狗居然不怕,还伶俐地躲开,蹦上去咬他们的脸。

      凶巴巴咬了一只耳朵下来,那伙人血淋淋抱头鼠窜。

      红蕖从泥里虚弱地爬起来,睁开青肿的眼睛,便见狗子吐着舌头来舔她脸。

      ——黏嗒嗒的怪恶心人,但很暖和。

      红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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