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帝令》天星沉

7、铁狼坡 拥有信仰的

　　雪夜无光，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吉驻单骑飞驰，轻松甩脱了崔永清的追击，遁入茫茫风雪之中。他放缓步子，狼一般警惕的逡巡四周。
　　他抹一把脸上堆积的雪，胸膛中莫名兴奋，他就是喜欢和风雪交加的黑夜，好像猎场一般。
　　吉驻抱着天经纬，她裘上的绒毛被刀子一般的风吹动，一下一下扫过吉驻粗糙的手背，扫的他心里痒痒的。“公主，公主。”
　　没有人答话，一片寂静。吉驻忽然想起来她那双浓如墨画的眉，想起了她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他心里不知不觉得生出一种渴望，极强的占有欲，就好像遇见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一般鲜血将要沸腾。
　　他悄悄的将手掌伸进了天经纬的裘帽，试图触碰她醉人的眉眼。他以为他的公主此刻沉在睡梦之中，他感觉到轻缓的呼吸打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的心渐渐的松弛下来，那鼻息离他的手指越来越近。
　　突然，猝不及防的，肘间传来一震刺痛，那尖锐的刺痛带来的麻木瞬间扩散到整只手臂，他不由自主的收回不安分的手。
　　“王子，您揩油的本事并不高明。”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半分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吉驻只觉得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从前在王庭看上哪个姑娘便能立刻抱进帐子里，从来不曾有过现在的窘迫。真是奇怪，他偏生不敢把天经纬怎么样。
　　于是，沉默。尴尬的沉默。
　　吉驻不善言辞，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缓解尴尬的话，于是天经纬先开口打破了尴尬，不过她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九年前的春天，你在哪啊。”
　　吉驻一愣，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王庭啊，跟兄弟们打猎。”
　　“你令尊大人领兵南下对不对。”
　　吉驻听罢，眼睛一亮，自豪的炫耀，“是，我父王是草原上的雄狮，率领契丹的铁骑踏碎了你们宋人十万大军的战甲。”他向来心直口快，说完了才意识到此刻怀里的姑娘是天宋的公主。心道不好，该惹姑娘生气了。
　　“那你可知挂帅的是何人。”她语气无变，好像宋国的成败与她没有半毛钱的干系。
　　吉驻见她没有生气，隐隐得意，这样大气的姑娘才配做他吉驻的阏氏。“记得，段湘澜，你们的侯爷。”他语气转肃，神色端正起来“听说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他镇守之下的北疆防线宛如铜墙铁壁。”他低头，沉默些许，恭敬地称赞“他是个英雄。”
　　这是一个男人对对手的赞叹，高傲的王子对自己失败的承认。天经纬看他一眼，这世上敢于直面自己失败的人少矣。
　　“你为什么突然说起他？”这是吉驻才发现不对劲。
　　“哦，他是我舅舅。”吉驻突然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炸了，思维意识被炸得粉碎。他刚才幸好没对段湘澜出言不逊。
　　段家自宸呇公主受封舞阳侯，爵位承袭至今。段家世代从军，子嗣并不兴旺，几乎是一脉单传。段湘澜的亲姐姐段湘北嫁入东宫成为后来的明德皇后。柱国大将军舞阳侯段湘澜执掌十万烈鹰军，手执择帝武令可谓权倾一时。然而先是明德皇后薨逝，而后段湘澜兵败身死十万烈鹰军全军覆没于铁狼坡，最后年仅五岁的舞阳侯世子感染时疫夭折。短短两年之内，传称三百年的段家，香火断绝，让人叹一句天妒英才祸不单行。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备则分之。”她低着头静静的说，“贵国十万大军与我军人数等同，请问王子，如何围困全歼我大宋十万铁骑的？”
　　这件事情，吉驻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多多少少还是看出了些端倪。譬如他父王出征南下前的几个月王庭来了个汉人，他出入王帐极为频繁，却在出征前三天人间蒸发了。这件事情跟他没有多大干系，他自然不会于理会，只知道打了胜仗跟着父王围着篝火放声唱歌。
　　现在一想，阴森的寒凉爬上他的脊背，他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更加觉得匪夷所思，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怎么还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呢。他们汉人的肚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天经纬微微抬头，看着了无边际的黑夜，黑夜，黑夜，这能吃人的黑夜。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风过雪原的狂笑。这大雪纷飞的夜，如此寒冷。这长路漫漫的人生，如此寒凉。离开帝京之后，天经纬暗查多年，也算窥得几分真像，她也算命途多踹，也算看遍世间寒凉，无悲无喜很多年了。拥有信仰的人，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了。
　　“不知王子是否允准孤去铁狼坡看看。”
　　吉驻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段将军是个英雄，我们契丹人敬佩英雄。当年我父王令人收了他的尸首，我可以派人将他的尸首送回宋国。”
　　天经纬一愣，侧头颔首；“多谢王子。”
　　吉驻脸一热，满不在意的摆摆手，“小事，小事。”吉驻觉得这是个搭讪的好机会，一句话都顶到嗓子了却被一声狼嚎打断。
　　“嗷”悠长深邃的狼啸在风中回旋，紧接着迅捷如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两个人围了过来。厚大的脚垫陷进雪地里发出细碎的踏雪声，令人胆寒。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少，原因是突然想念陶公子了。而且吧发现文风太低沉了，毕竟咱视角跟着公主走，欢脱了才奇怪，是以咱们看看陶公子，中和一下忧郁的氛围。准备好看他犯贱了吗，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