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3、见于桥

　　卧龟山山势奇险，从小雅所住的半山腰到山顶普海寺，只有一条崎岖漫途可以到达。
　　小雅来到三步桥时，已经日上三竿。行路多时，她粉色的绣花鞋已经占满泥土和草渣，可她无心在意这些。

　　面前的木桥，架在一道长约二十丈的峡谷之上，因峡谷像是天神利器在卧龟山拦腰一斩的佳作，故又名斩腰谷。
　　斩腰谷常年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两岸高低不齐，任何足够尺寸的圆木架在上面不是太细折断，便是因地势而滚落谷底。后来不知谁发现如今的“三步桥”，这棵圆木架在上面，不长不短，不落不断，倒是适合。

　　但是，它有一点不好，人往上一走，它就会沿着峡谷道口来回滚动。能行三步便是极限。
　　小雅先用脚尖在木桥的一头点了点，倏而半只脚掌踩上去，依然不动，可待她完全隔上一只脚，木桥桥便像抹了油的鞋底，骨碌碌地滚动起来。
　　她忙收回脚，看着它滚到下边，被一坐大岩石拦住，又猛地反弹回来，停在原地不动。

　　小雅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三步桥，第一次是小时候，被师父抱着去拜访邻居普海寺。后来一次，也是嘉静牵着她飞过去的。
　　她的轻功不及师父的十分之一，也没有嘉静的好，二十丈宽的峡谷，估计飞到半途就会掉下去。
　　谷底的云雾袅袅绕绕，峡谷对岸的峭岩上斜斜生着好几颗苍翠遒劲的松树，几只鸦雀在松尖上扑腾着翅膀，张着嘶哑的嗓子叫唤，似乎很快乐。
　　小雅犹豫半天，慢慢想出了一个法子。

　　“嘎嘎——”
　　鸦雀们打着架飞走了，松树枝摇摇摆摆，像是招手让她过去。
　　小雅观察半晌，蹲下身子，双手摸上圆木的一端，一只脚挪到边缘，逐渐往前，往前，踏空，然后被云雾吞没。
　　她还是有些害怕，心如捣雷，想将脚收回来。但是双手按住的圆木还是没有动，她又大着胆子将另一只也放进雾海。
　　“呀！”

　　当她完全悬空，吊在三步桥之下时，她感到紧抓的圆木动了动。身体所有的重量都由她纤细的双臂承载着，肩膀以下都在她看不见的云雾里，她突然生出一丝后怕，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
　　然而，调转身子爬回去，势必会打破圆木的平衡，那样更危险。只有硬着头皮慢慢往前扒走。
　　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当圆木隐隐有滚动的趋势时，她便收紧双臂，以求它平衡。雾气缭缭将她衣服都浸湿，她不敢去想肩膀以下的场景，眼睛紧紧盯着那颗松树——它还在朝她招手。

　　铃铃铃铃——
　　突然，峡谷里响起一串急促的铃声。小雅吓得一跳，差点松了手。她使出全部力气攀住圆木，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铃铃铃铃——
　　铃声越来越近，是向着三步桥的方向来的。在快到桥口时，铃声戛然而止。
　　“哈哈哈哈！你追了我一夜，怕是再没力气过三步桥吧？”桥头传来一个少女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不是四白，小雅暗暗松了一口气。

　　“把解药拿来！”还有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愤怒的语气中有些气喘。
　　“咦？你还能说话？”少女声调一扬，“看来嗜血散的威力并不怎么样。”
　　“解药，拿来！”
　　“站住！”少女猛然一喝，“你若敢上前一步，我就将解药丢下去！”
　　缥缈雾气中，小雅看见一只细长的胳膊伸到峡口上，手里握着一个瓷瓶。
　　“哼！你们饮血盟的人本来就都是些怪物，嗜血散不过促长了些你们的欲、望，你有追我的时间，怎么不去找点血喝？舍近求远，不知你是虚伪还是愚蠢！”
　　小雅听到“饮血盟”三个字，浑身一震。又记起四白死时凄惨的模样，不由心里发恨。恨不得跳上去，在害死四白的那人身上戳几个窟窿。

　　“啊——”少女突然一声惊叫，纤细的手腕不知何时被那个男人握住。
　　“混蛋！拿开你的脏手！”少女又气又骂，然而手中的瓷瓶还是被夺去。
　　“这不是解药！？”男人一声低喝。“解药在哪儿？！”
　　“哈哈哈！”少女笑得有些诡异，小雅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说你追我是浪费时间，解药还没调配好呢！你怎么找得到！”少女笑了两声，突然语气一转，“你干什么！”
　　“杀了你！”

　　圆木突然受到一阵猛烈的撞击，竟开始缓缓滚动。
　　小雅扒了半天，手臂早已酸麻。岂料圆木陡然滚动，她一只手滑脱，险些就掉下去。她迅速收紧臂弯，两条腿赶紧勾住圆木，想将整个身子贴上去。
　　然而圆木滚得越来越快，几乎随时都要将她甩出去。颠簸的眩晕让她浑身无力，她是想高声呼救。可转念一想，若岸上两人中任何一个起了杀意，她岂不是要魂断斩腰谷？
　　正犹豫间，圆木一沉，突然止住了。小雅定了定神，瞧见桥头摇摇晃晃吊着一个人。

　　“这就是你惹恼我的下场！我要让你尝尝沉眠斩腰谷的滋味！”少女凌厉一喝，拿刀就要砍——
　　“姑娘且慢！”
　　这时，峡谷那头传来一声喝止，少女刚抬头，手中的刀就被一股力量弹开。
　　一个黄褐身影踏云而降，在小雅所抱圆木处轻轻一点，片刻风雾呼啸，便稳稳停在峡谷边缘。
　　“嘉静！”小雅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高兴地热泪盈眶。

　　“你是谁？”
　　少女个子娇小，一袭酱紫裹踝长裙，及腰的长发被编成无数小辫子，光洁的额心有一条暗红蛇形花绣，黛色柳眉，剪水明眸，鼻梁虽然有些塌，但嘴唇饱满，只不过颜色稍暗，笑起来的时候有些诡异。十三四的年纪，看不出一丝天真。唯独双手手臂上戴的两串铜铃铛，让她略显俏皮。
　　“阿弥陀佛，小僧法号嘉静，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宽宥。”嘉静双手合十，朝少女微微颔首。

　　“原来是普海寺的和尚！”少女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调笑，眼睛一转，又偏头问小雅，“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雅不喜欢她说话的态度，朝峡谷瞧一眼，笑道：“我是住在下面的神仙。”
　　少女片刻反应过来，瞪目怒道：“好个扯谎精，竟敢戏弄我！信不信我烂掉你的舌头！”
　　小雅要还嘴，嘉静抢先一步道：“阿弥陀佛。这位姑娘，她不过跟姑娘开一个玩笑。姑娘勿要动怒。”

　　少女倨傲地看向小雅：“好，看在嘉静师父的面子上，今天先放了你这个扯谎精！”
　　小雅不服，却被嘉静扯扯衣袖，她只得偏头气“哼”了一声。
　　嘉静对少女道：“贫僧今日路过此地，不期然遇见姑娘举刀欲砍三步桥，恕小僧多嘴，不知是何原因惹得姑娘这般行为？”
　　小雅悄悄往桥头底下看过去，可是，哪里还有人影？除了飘渺而上的云雾，根本什么也没有。
　　那个饮血盟的人，难道掉下去了？

　　少女笑了两声，神色狡黠道：“不怕嘉静师父笑话，我是因过桥过去不，一时气急，便想砍了它发泄心中的怒气。”
　　“阿弥陀佛，想过三步桥于常人而言确实艰难，不过姑娘有功夫傍身，只需要知道过桥的诀窍，想过去，并非难事。”说罢嘉静走到桥边，朝她示意，“姑娘若愿意尝试，小僧可以在旁边指教。”

　　少女眼珠一转，笑道：“多谢嘉静师父的好意，只是我突然记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现下得赶紧走。如果有机会，下次再向您求教过桥的诀窍！”她朝嘉静拱拱手，顺便朝小雅翻个白眼，便风一般往山下跑了。
　　“嘉静，她说谎。”待她走远，小雅皱眉道，“她是与一个饮血盟的人打到这里来的，就在刚才，那个饮血盟的人还挂在这里，现在估计是掉下去了。”她捡起地上的刀，刀柄上有一股红绸。
　　“嘉静，你看！这就是那人的刀！”

　　嘉静点点头：“我知道，那人没有掉下去，是被我师兄救走了。”
　　“你的师兄？”小雅不解，“嘉静的轻功不是主持弟子中最好的吗？除了你，其他师父不是从来不下登峰阶的吗？”
　　嘉静笑了笑：“我的这位师兄常年不在寺里，他云游天下行踪飘渺，连寺里的许多人都不知他的存在。如今他突然出现，自然也是你所不知的。”
　　“原来嘉静还有这样厉害的师兄！”小雅赞叹一句。
　　她原本想告诉他四白的事，可触及那个画面，她又难过得不愿开口。

　　嘉静不知她所想，反而自己想到一些事情，他看着小雅，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阿雅，病好些了么？”
　　一说到这个，小雅才记起来她的目的。想到那晚他匆忙下山买的一包药和爽口的故笋，她甜甜一笑：“嘉静，你的药真管效。谢谢你。”
　　“阿雅客气了。”嘉静脸上的红晕又添了几分。
　　“不过，你来找我的事情被师父发现了，” 小雅又神情沮丧，闷闷道，“他现在为了监视我，还特地派了个奸细在我身边。今天我好不容易甩开那奸细，跑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你还是不要来看我了，师父是个凶残狠毒的人，要是知道我们经常见面，指不定他会找你的麻烦，到时候……”
　　到时候他若杀了你，她在这世间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嘉静见言语中透着对自己的关切，平静的脸上有了几不可闻地波动，他温言道：“你这样不顾危险地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小雅点点头：“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嘉静，我只剩下你了。”
　　我只剩下你了……这一句话中饱含的依赖之情，令嘉静心如擂鼓。他微微垂眸，薄凉的唇角有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好，我知道。也请你答应我，以后无论遇见什么事，不要轻易拿性命冒险。”
　　三步桥的惊魂一幕让他后怕，如果他再晚一点……

　　小雅察觉到嘉静的担忧，其实就算嘉静不说，她也不敢体验第二次。
　　“好，我答应你。”
　　小雅看着面前的小和尚，他虽然没有一张惊鸿绝世的容颜，却有一颗温暖善良的心。从小与他相识，一起成长，她不仅把他当做朋友，更已将他当作亲人。师父的冷酷严厉让她受伤，而他给的温暖却总能让她受伤的心灵得到治愈，许多抱怨与不满是可以跟他说的，许多心底隐藏不住的秘密也是可以跟他分享的，他，是靠得住的。

　　“嘉静，我以前跟你说的愿望你还记得么？”小雅的脸上露出难得认真的表情，“这几天我想了许多，我想我已经大了，这一次是真的可以离开了。”
　　阳光透过树林洒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卷起的长睫像两只蝴蝶，跟着阳光闪烁，即将振翅高飞。
　　嘉静深深地望着她，记起了曾经她诉说过无数次的梦想。
　　“真的要走了？”
　　小雅看向远处，坚定一笑：“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