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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3 虞真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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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有人细细数来,便会发现这是最后一位了。
虞真宗,生卒不详,只道死时万箭穿心,年仅二十六。
他的真名叫做隋澜,史册上多说他名隋无阑,实则是胡说……或许也不算胡说,但这些后人着实弄混了一些事儿。且待我细细讲来。
虞真宗作为亡国之君,难免遭得后人评议。但在此我却不得不多说上一句,史册中滥杀是真,好色也是真,只是单说偌大的虞朝是他一个人玩完的,我是不信的。毕竟这么说,委实算太看得起他小子了,也着实是委屈了那一班子将圣旨改得面目全非的忠心臣子们了。
这样说,怕是有人不明白,那我们还是从头讲起…
虞巍宗的宗元二十一年,江南鼠疫横行,感染人数甚多,不得已帝下旨封城。仅三个月,几十万人惨死城中。
不巧,那时我又在。我是不怕鼠疫的,毕竟若是把我尽数身家皆挖出来,还真不晓得现在这急着逃命的百姓们究竟是害怕鼠疫,还是更害怕我这个老妖怪呢。
那月正好便是江南梅雨季,淫雨绵绵了几日,即使不下雨,行在街上也是会感觉全身都湿透了似的。
接下来,我便不意外的捡到了一个孩子。这让行走江湖多年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鼠疫横行,家家着急跑路,弃下一个孩子是不新奇的。何况自从我养大了商商之后,见到小孩子的脸蛋总会忍不住自己的手想要摸上几把过过瘾。
所以,综上所述,我对自己掐了一把那孩子的脸蛋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意外,一点儿也不羞愧。
那孩子长得很像小姑娘,虽然全身脏兮兮的,但是很对我的胃口。我决定收养他。
好好养的话,没准又是一个丞相……这样我又是有身份的人了,就不用再继续躲躲藏藏,又能安安生生过上几年了。我当时想得美滋滋的,万万想不到日后其实我更想扇自己几巴掌。
不过我现在是当时的我,所以我抱起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本能的挣扎了一下,悄悄睁开眼睛,如果我没看错,那里面好像有一些许的期望吧。不过,我注定是要让他失望了。
“爹,”只见那孩子声音嘶哑地道。
“哎——乖孩子!”我马上干巴巴地答道。
“……”那孩子此时已睁开眼睛,看清了我的模样,大抵是想不到为何世上居然有如此不要脸的人,怔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笑道,“我找我爹,你作答什么?听说最近有些公子爷好这一口?”
“……”我默默地把我想收你做儿子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还是先把我的热情收一收好了,免得吓到儿子。呃,不,是孩子。
“你叫什么?”我半抱着孩子,躲进小巷里。
“无阑。我叫无阑。”那孩子蜷在我怀里,悄悄挺身道。
“你不用提力气,不累吗?你不重的。”我轻轻松松地掂了掂他。
闻言,无阑又慢慢放松,只是抓紧我的衣襟不放。
我带着无阑走出城,无阑一直未答话,直到临出城才道了一句:“为何你能出城?这城不是封了吗?”
我随口道:“我有一块令牌,很管用。”那还是隋乙湫为了讨好商商时给我的,现在已成了有价无市之宝,这里守城的官兵都只是小兵小卒,见到龙纹就已腿软,又哪里还敢多阻?
无阑似觉得好笑,轻哼了一声:“我们为了出城,什么法子都想过了,就连人也死了不少,居然……抵不过一个令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诚然,我见过不少世家贵公子,他们向来一掷千金,为所欲为,可以把买个地契,找个女人这些事干得炉火纯青。但我还真未见过,有人的命可以这般廉价。
“没关系。跟着我,你以后都不会这样了。”我只能道。
无阑没有说话。
后来,我带着无阑去了京城。
看到这里,想必大家多少有些数了,无阑自然不是虞真宗。至于为何我要提及无阑,那便就不得不说一说人们老是误以为虞真宗名姓无阑。
人们这么误会其实也没非没用道理,其中也是有随澜曾经把无阑这个名字抄了很多遍的原由。而至于为何他抄了许多遍,我真的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我觉得自己很厉害,收养了两个孩子,后来他们都成了皇后。也许……我该建个班子吧?就叫皇后培养班好了。
二
我把无阑带回家,给他衣裳穿,给他饭吃,给他找先生。
可是这孩子一点儿都不友好。他成天给我找事。
上个私塾有多大点事,先生教课也不是圣人,哪能不犯错,可偏偏无阑就是有股狠劲,整天都不寻思怎么考取功名,就寻思怎么教先生重新做人。
“子曰,逝者如斯夫……”
“先生你错了。是子在川上曰。”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
“先生你可是忘了?这是您自己所说的做学问要严谨啊!”
这这这……我说无阑和那教书先生是相看两厌都是夸赞他俩了。
不过其实先生人还是很厚道的。
虽然和无阑相看两厌,但是该教的句读品文却还是样样不少的。
“你为何老是寻先生不是?”我曾问过无阑。
“是他先说我是没人要的。”无阑答。
“何时?”我一惊。
“他没有明说,却只说你是我的养父,生父不知是何许人也。”无阑道。
我听完也不知该说道无阑心思复杂,还是先生太过可怜,竟这样便被学生找茬。
“我最容不得别人欺我。打那天离了城,我便下定了心。谁若欺我,我便……”无阑没有说完。
我却不禁背后一凉。
“这孩子满身戾气,日后若成了当权者并非好事。可又见这孩子面相富贵……”先生曾经这么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但我转念又想,无阑这辈子也怕是没什么机会祸害别人了,不由就觉得一颗心算是终于又落在了肚子里。
后来……后来我只觉得脸好疼。
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无阑时下过了秋便就已经十九了,我开始琢磨给他娶上一房小妾。
但是无阑不要。我很伤心。
幸好我凭着自己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进了太医班子,平日里后宫得病人不多,我只要磨磨药,做做样子就可以了。这样的工作很合我意,因为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说服无阑娶媳妇。
我很急,毕竟按我的经验,十九了如果连个姑娘小手都没牵过,而且对娶媳妇这件事儿执念不深,日后十有八九怕是就……
不说不说!无阑一定会娶媳妇儿的!
结果无阑为了躲我居然一气之下真进了深山,跟着那班学徒一起采药去了。
过分!真过分!我一边在太医院里捻着小花,一边疯狂地对老李念叨儿子大了不服管教了。老李年过七十了,耳鸣目不清,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见我说话只会点头。
这就够了……我越想越气,说得愈发欢快。老李已然变成了一个木鱼。
无阑进深山采药是为了躲人,自然也谈不上多乐业,他耐着性子指点了一会儿之后,见几个小学徒捻着两株花草纠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后,实在忍不住,便说了一声,打算直接往里走。
“无医、医师师!小心、小心猛兽!”结结巴巴的老黄道。
拜托,黄老哥!说几次才行!我姓萧,不姓无。无阑心道。你见过姓无的吗?
“放心好了,遇不见的。”无阑应道,显然是不信自己运气差到这般地步。
然而……老天可不像我这么好。
“谢谢你……”无阑小心地跟在贵公子模样的人身后,暗恨自己莫不是抛了谁家的祖坟吧?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贵公子一直没答话,无阑只当他寡言寡语做大侠惯了,全然当作看不见,只是不住地跟着道谢,像小尾巴一样似的尾随其后。不过千万不要认为是这是因为无阑于心有愧,他腆着脸死活不走的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他根本就不记得怎么回去了。无阑想,反正你总要吃饭,你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儿,不说话也行,我要求不多,能让我跟着你出去就行。
直到贵公子忽然停住,猛地转身,害得无阑直直撞进贵公子怀里,两人才有了第一次搭话。
“你要感谢我是吗?”贵公子清清冷冷地问道。
无阑呃住,干笑几声,才想起点点头。
“你跟着黄医师,你是太医院的人?”贵公子又问。
无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就单是点点头。
“你能配药吗?”
“什么药?我倒可以配一些寻常的……”无阑松了一口气,只把那个公子当作落难公子,家中买不起药材。
“鹤顶红。”
“……什么?”无阑以为自己听错了。
“鹤顶红。其他……你会哪一个?”公子一连说出好几个名字,一看就是其中行家。
“这可都是毒药。”无阑有些绝望的答道,“要是被抓住,你我都是跑不了的。”他那时倒还算有点良心,企图挣扎两下。
“你不是要感谢我吗?”公子凝眉。
“我把方子写给你……”无阑咬咬牙道。
“那也行。”公子也很爽快的答道。
无阑当然没敢写真的方子,他随手写了一个泻药方子,又怕被行家发现,就将其中药材改了几味,又把药效提了提。
后来,朝中几个大臣莫名染了风寒,腹泻不已。
我们这些太医前去切脉,均发现这病来得委实太毫无征兆了些……
这究竟是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分晓。
这位初次相见就问人要毒药的贵公子便是这大虞最后一位的皇帝,虞真宗隋澜了。
三
鹤顶红没要了朝中大臣的性命,却是意外续了隋澜和无阑的缘分。
隋澜在无阑切诊时,贸贸然直接将他拉了出去。无阑当时一见隋澜,脸就白了三分,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我是不知道的,但我可以肯定,也绝对不是史册上说得那般,虞真宗见萧太医医术高明,一时情难自禁……你见谁情难自禁的时候整张脸会黑得像包公再世一样的?
八年,这缘分一续就续了整整八年。
从一开始无阑围着隋澜转,到隋澜捧着无阑。
无阑用自己为例子给我活灵活现的展示了一个上位史。
不过其实没什么好提的,无非就是寻常人似的两两相好。见到好玩的两个人一起乐呵,争几场无关紧要的醋,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拌几回嘴。
因为本来就是两个寻常人。
我根本不能说他们相好温存的时候,聊得是家国大事,是边疆塞关,我也是在说不出口,他们日日不吃不喝,为家国谋虑,乃至愁白了头发。
这么说,我的良心是会痛的。
旁人看这么多年,也许会觉得岁月深厚,可若当真换成局中人,反而倒觉不着什么了。
说起隋虞王朝的暮年时分,其实就不得不要提上一位宠臣。其实那个宠臣便是无阑。
虞真宗宠那个臣子到底宠到了什么什么地步呢?
那六年里,京城不算太平,陆陆续续不少人的脑袋被铡刀一个个摘下来。这便是史书上载隋澜暴虐还是有点源头了。但是说实在的,这六年里,与其隋澜杀人如麻,倒不如说是无阑杀人如麻。
京城是天子跟儿下,龙气所在。这里大官小官几乎可以说是随处可见,称不得奇。其中有这么几家公子更是权贵中的佼佼者。他们打小不愁吃不愁喝的,也不用承袭祖业,那余下的也就只能狐假虎威,在百姓之中横行了。我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招惹到无阑这个小杀星的,但是后来好一阵子,各个世家的公子爷但凡是上街前,那都是要被长亲提耳嘱咐一番绝不得仗势欺人什么的。而且大多都是遇见了无阑的座驾,就二话不说拔腿就跑。那一阵子的京城着实是清静了不少。
但公子爷其实也只是那些人头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组。
无阑虽出身自庶民,其实他跟百姓也不怎么亲。他去惩治那些仗势欺人的公子爷纯粹是因为那些人碍了他的事,挡了他的阳关大道。而绝非是心怜百姓疾苦。
但从历史的角度来说,这也怨不得无阑。士大夫十年寒窗苦读之后入朝为官,他们开始为皇帝上奏出主意,那时在不知不觉间,其实就已经凌驾于百姓之上,从而俯视天下子民,谋筹论事了。
可是众生平等这事也不是说着玩玩的。
如果不在同一位置,当真是很难选出正确的答案的。孟子他老人家当初都犯了错,无阑就自然不必再说了。
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得不提。
彼时那是隋澜认识无阑的第五个年头。二人听闻胡塞之外有奇宝现世,心中自然大动,当下便草草了结手中事,乔装去了胡塞。
隋澜为了不被发现特意没有携侍卫来。
隋澜当时是图了个清静,不过那还是因为他没有料到后来。胡塞之地,是各流人士集聚的一个小据点,五教九流之辈泛泛可见。遑论当时是奇宝现世,胡塞又哪里安生得下去?
所以说隋澜和无阑被抢这事,说怪不怪,也是平乎寻常的。量他们两人也晓不得什么叫财不外露,两只富得流油的贵公子落入了贼窝,发生了什么根本就是不言而喻的。
那一刻是没有侍卫。也没有什么忠臣出来保护他们的。
当然最后他们没事。不过隋澜右臂上又添了几道疤和他们到底是多么艰难才逃出来的这就另当别论了。我不提这个,只提当时他们的一段话吧。
这是无阑转叙于我的。无阑转叙于我,这自然不容易得很。我犹记得很多年后的某日来,我于梦中见无阑眼角红红,双拳紧握,告诉我他很难受。其实那日我未醒来时,便已知道这仅是个梦了。无阑,几乎是不会当着我及所有人的面告诉我他的不堪和痛楚的。
又多说了。
那日无阑很心疼地问道:“你缘何要去救我?不疼么?”
“不疼啊。”隋澜望望手上的疤,咧嘴一笑。一张清丽袭人的面容也霎时变得温柔了许多。
“我都疼习惯了啊。”
“什么?还有人敢打皇帝?”无阑一惊。
“有啊,皇帝也只有在皇位上的时候是尊贵无双的嘛。”隋澜漫不经心地道,“至于不是皇帝的时候,也就是个寻常人,历朝历代哪有听说皇帝生得三头六臂、长生不死的?”
天下着淅沥小雨,隋澜和无阑就蜷在破庙里。破庙的檐头有了些年岁了,被冷风吹着,噗赦噗赦地打着颤,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连火也生不起来,只能蜷缩着靠在一起。我想来想去,其实隋澜和无阑两人真的实打实在一起的时日不多,至于两人黏黏糊糊说什么甜言蜜语更几乎是未之有也。那一回,当真是不可多得,十足的珍贵。
无阑也顾不得什么大男人威严,就冷得缩在隋澜身上。隋澜倒不怕冷,就索性揽住无阑。
天地间什么声响都没有,唯有耳畔交错的呼吸和檐头的滴雨落地之声。
“看!那个屋檐!摇摇欲坠的……就像这个国家一样……”隋澜低低絮语了一句。
“哪有咒自己的国家命途不长的?”无阑懒懒得答道,“我看到该像那雨水,绵绵密密,不绝如缕。”
“这般违着心说话。你也不怕遭天谴?”隋澜被逗笑了,乐道。
“我若是遭了天谴,便第一个把你给推出去。反正皇帝命大福多,也不介意分我一点儿?”无阑又靠了靠道。
“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啊!”隋澜笑道,“朕要株连你九族啊!”
“我的九族里没有你?”无阑嗤笑一声。
“对啊。那我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隋澜深以为然的道,“朕是注定要下阴曹地府受阎罗王判罪的。可千万不能跑了你去!”
“你……”无阑哭笑不得。
隋澜也不吱声,只是叹了一口气,便又搂紧了身边的无阑,此时夜已入半,空山当中只有几声鸦鸣狼嚎。
无阑觉得暖和,一时居然入睡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旁边有人说:
“再过上几年,等镇南王的儿子长大了,我便让位于他吧。这样我们就自由了。”
无阑一把抓住隋澜的手。
迷迷糊糊的应道:“当真?”
只是身边再无人应声。
这故事有起便自然有落。这缘分续了八年,就像是严监生烛台里的两根白蜡岌岌可危的燃着烧着,但在各方谋略下,终究还是被有心人给断了个干干净净。
无阑比隋澜要大上一岁,他跟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而隋澜自然便是二十四岁。而要知道,史册所载的虞真宗,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无阑十九岁遇见隋澜。坦白说,这其中没有什么郎骑竹马来的情谊,我甚至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管是对虞王朝,还是他们自己。
两方相好,是要相互体谅,相互挟持的。
可无阑和隋澜在一起,我除了能看见这两个人一条道越走越黑,我再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但是我知道,那不怪他们,只怪他们太像了。
他们都没有学会怎么爱别人,更没有学会怎么爱自己。这正是我对无阑一直愧疚的,我教了他圣言真谛,教了他怎么在世立足,却一直没教会他爱自己。
无阑的心中没有家国。可家国是一个人的根,连根都没有的人,他还有什么呢?
但是我不能怪无阑。他八九岁的时候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我是信荀子的,人性本恶。纵使再怎么想要争辩的,也依旧敌不过一个鲜血淋漓的事实。在鼠疫中,男孩儿比女孩儿金贵,长子比幼子重要,妻儿性命皆可不要,只为了自己能够活命。
这就是……一个文明了几千年的帝国在面临灾祸之时最真实的表现。让人心痛却又无奈。
为了活命,无阑的爹便抛弃了无阑,其实那还是因为他爹知道无阑有病。无阑是天生不怕毒的,那也不是天赋异禀的,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有先天之症,身体里本来就有剧毒,方才以毒抗毒,得以保全身家性命。在此之前,他爹已经卖了他娘,杀了自己亲儿果腹。想必,如果不是无阑有病,无阑也是逃不过这一遭的。
我自以为自己寻到无阑时不算晚,却不曾想一切都结束了。
离开京城前夜,我在听无阑喝醉的时候听到此事。要说不心疼是假,但一方面也是觉得辛酸。
你说为什么啊,同父同母生,长子比幼子金贵?长子手心上的宝,难不成幼子就活该去死了吗?
男孩儿又是为何比女孩儿金贵?什么延续香火啊,什么是一个家的主梁啊,用这个来搪塞,是不是太寒酸了些?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可人急了,他们什么不吃啊!
一个人怎么能说变就变呢?前日我爹还说要给我和哥哥买糖葫芦,后日就……就亲手杀了哥哥啊!无阑半只手捂住脸,喝喝笑着。
隋澜……你说的,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无阑大口灌酒时,我就在一边看着。
在无阑终于累得睡着时,我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
无阑……不要伤心。我还在呢。我会一直在这儿的。
有那么一刻,我恍惚间觉得自己曾经也这般抱着谁安慰道,那人安安静静地伏在我怀里,呼吸交错时,我就感觉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怕。
只是可惜极了,我忘记了许多事,着实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
但是无阑也是个坏人。我很难算清他这些年来害死的人有多少个,也几乎不敢想其中还有的是嗷嗷待哺的娃娃,是手无寸铁的妇人。
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以天下正义为己任。
说这些,还是不过想多说一句,不要把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想得那般可恶。
我有次正见午门刑斩,犯了罪的人深深地垂着头,身上散发着恶臭和到处都是的菜叶子。路过的人见到他便会露出嫌恶之色。
我又掏出了自己那块百试百灵的铁招牌,走到他的身边。
“你犯了什么罪?”我问。
那人颤抖了一下,有些茫然的道:“小人也不知道,大人。”
“你马上就要在午门被斩首了。难道不是犯下了滔天大祸吗?”
“小人偷了一块月饼……”
“只是一块月饼?”
“也许是两块、三块、更多……小人……”
“你可以不必自称小人。”我告诉他。
但是他只是颤抖地更加剧烈了,然后便有随行之人朝着我点了点头,一行人向着午门走去。
围观的人还在骂。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在骂什么。于是我问了问身边最近的人,他骂得也很凶。
“他犯了什么罪?”
“不晓得。多半是杀了人!见了血!”
“不是的……”
那人被人群挤走了,我只堪堪来了句否认。
他听不见了。
好在,我也不想再说了。
如果细说隋澜,那可能会比无阑更加悲情。
隋澜,字无念。他是皇后嫡出的第二个儿子,在皇子之中排名第三。
是第二个孩子,所以不是长孙,是没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所以在皇后娘娘的眼里,这个儿子的出生根本毫无用处,他甚至不如待在她肚子里时,那时她便可以借着怀孕做更多的事。
更何况,隋澜的哥哥可不是纨绔子弟。可以说,隋澜做过的,他哥哥都比他做得更好。就连隋澜的皮相这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东西,他哥哥都丝毫不比他差。
做事伶俐,待人周全,招人喜欢。皇后娘娘有着一个太子儿子就够了,至于老二,那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徐公公是伺候宫里的老人了,我以前便听他说起过一件往事。
隋澜儿时爱笑,天性逗趣,几乎每个小宫女都被他寻过开心,但都不生气,还是会笑眯眯的偷留好玩的给隋澜。小宫女敢这般对隋澜,但却是万万不敢这般对太子的。不过再一想也是,太子殿下哪会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
可偏偏太子殿下的喜好也和常人不同,他就喜欢偷偷摸摸的,不喜欢光明正大的。
若是有人双手奉上,那太子殿下甚至不会多理睬一眼。可若是偷偷的,那即使是同一件物什儿身价也立刻不同了,太子殿下起码会把玩上三二天才会住手。
有小宫女偷偷留东西给隋澜这事儿不是被谁捅了出去,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就连皇帝皇后听了也最多不过笑骂上一句“不争气的东西”便可了事。
可偏偏又被太子殿下听了个正着。可偏偏那个小宫女好巧不巧应了太子殿下的眼缘。
太子大了隋澜十六岁,隋澜七八岁时,他就已经早早及冠,娶了三房妾妃了。
本来被太子看上了眼也不是什么大事,反而对贫苦人家出身的小宫女来说,这是一个麻雀攀上金枝的好事儿。可又是偏偏小宫女没看上太子,人家早有了情郎,盘算得正好待哪日出了宫便拜堂。
太子看上了,哪有不从之礼?
可小宫女性子烈,又仗着年少不知事,竟然当场不知死活的拒了太子。
太子果然聪明,他用了最小的力气把这件事儿做出了最大的效果。他去找了小宫女的情郎。
小宫女的情郎也在宫中任职,却怎奈天赋不够,职位也马马虎虎。这样一个人,若是忽然有了一个可以平步青云的法子又哪能放过?太子就当了回好人,给了他一个好前途,也给了自己抱得美人归。
当情郎也来劝自己时,小宫女实在受不住,性子一上来,竟是投井了。
宫里有了命案,这事还是惊动了皇上。
不难看出来,隋澜在这里什么都没干,于情于理他也不过是当了回引子,把这场戏该要上场的主角请了上来罢了。
无论谁评,也至多骂一句太子风流,骂一句情郎无情。但这和隋澜显然是没有半厘关系。
然而接下来,才真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诸位不难猜出,皇后为了保住太子贤明,不近女色的名声做了些什么吧。
这也就是史册上所载的,虞真宗好女色,八岁戏宫女,害其投井的真正原委。
不过诸位和我还是差了一步,皇后娘娘比你我可都要狠上许多。事发后,她先是派人寻来太子,再便是去了隋澜那儿,二话没说就扇了隋澜几巴掌。
皇上来时便看见了一出慈母仁兄教诲不懂事的幼弟的好戏。
再而皇后娘娘还有一手。
隋澜是个左撇子,右手阴雨时会酸痛。不过这个可不是天生的,这个是后天的。皇后娘娘亲手吩咐人折断三皇子的手,还毫不客气的打了十大板子。
皇后说,这是三皇子败坏了皇室脸面应有的惩罚。
这一手才是绝。一来太子名声丝毫未损,还又有护弟传出,二来皇后给足了皇上面子,八九岁的孩子只是天性顽劣,这和皇室无关,三来又整顿了后宫。皇后打三皇子,是摆明了告诉正当宠的萧妃和二皇子,她连自己儿子都舍得下狠手,还怕舍不得对他们下狠手?
这事儿得到全满结局。皇后也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她随意骂了太子几句便起驾回宫了,看也没看浑身青紫的隋澜一眼。
这件事对隋澜来说一点儿都不美好。
但他印象最深的,应该还是他和皇后娘娘的对话,徐公公当时正好伺候在一侧,便也尽数听见了。
“母后……母后!救命!救命啊!孩儿……孩儿不知哪里错了?”
“母后……”
皇后低着头,也没有安慰隋澜什么,只是似乎觉得颇为好笑似的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拂开了隋澜的手。
也许是说者无心,闻者落泪吧。
隋澜被打习惯了?又是被谁打得呢……
让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同样身为皇后嫡出的儿子,隋澜和太子的待遇如此不同吧。
其实说来很简单,都是错在了风流二字上。
皇帝后宫三千,皇后也不甘示弱。隋澜的出生的月份实在尴尬,尴尬到连皇后娘娘也不知道他的生父到底是谁。好在隋澜不像爹,长得像极了皇后娘娘。
不过虽是这样,但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天天在你眼前,简直仿佛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你犯了一个弥天大祸。若是单论个人来说,皇后娘娘这么做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再稍上隋澜来说,却是实在无奈。他这就算平白无故捱了一顿板子。
除了运气实在太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作评了。
隋澜挨了这顿板子,在床上足足养了六个月才好。因为当时是仲夏,伤口反复发炎,他的后背至今仍有许多坑坑洼洼的血痕。
但这一切只是开始,这可不是最后一次。隋澜挨了七年,只到太子暴毙才算熬出了头。
我猜皇后娘娘并未见过隋澜身上的疤,不然她怎么能不会不做噩梦呢?
隋澜自登基之后便请了皇后娘娘去禅院静修。
皇后娘娘临走笑道:“我猜你是不想认我这个母后的。可毕竟孩子也不是我能择决的。若是能重来一次,我也定不会要你这个孩子的。”
言罢,皇后一袭华贵宫装款款行入禅院,凤花鸾钗之下的脖颈依然高高的挺着。
隋澜和皇后娘娘最像得就是那个犹如高高在上的天鸟般的修长的脖颈了。修长、白皙、高贵,生来就与众生不同。
但是隋澜不像皇后,他鲜少有高昂脖颈之时。
那日隋澜望着皇后离开,一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该笑是皇后有自知之明的很,还是该笑皇后自始不愿意向自己赔上个不是。
他没有。他不恨皇后的。他从来没有觉得母后比其他何人差过什么。也不觉得这是种委屈。这么多年了,他不过是想求个对不起罢了。
可皇后娘娘连这个也舍不得。
如果这篇是一个评价的话,那现在我大抵就可以总结了。史书的虞真宗是个好色,荒淫无度,亲手杀父弑兄之贼。前两条我可以肯定隋澜没有,因为他十八岁就和无阑相好了,我完全可以待无阑肯定的道一句,隋澜绝对没有那胆子来寻花问柳。
对于这一点我也是赞同的。这可不是因为我对无阑的信心,反而,这是我对隋澜的愚蠢的信心。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鹤顶红是用来威慑别人的,因为虞王朝独有的鹤顶红末儿见水即变为猩红,腥臭逼人。无阑改过的方子自然没有这个效果,隋澜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要拿鹤顶红来杀那群老狐狸。这和自己把脖子放在别人的铡刀有什么区别?
至于第三条,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点脑子的人,他哪来的本事弑兄杀父?
那可是隋澜啊。若是隋钰泽,隋乙商那样的杀星倒还有点可能。至于隋澜……噗,他还没有生出那样的本事呢。
五
我说了这么多,倒也不是为了这对开脱什么。毕竟他俩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来我便气,儿时让无阑抄了那么多遍的经文,到底居然鬼都不顶!好在无阑还认着我这个爹,不了我真怕自己去做出什大不敬的事儿来。
但有句话不也这么说来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纵使史册之中以贤明受人称赞的君王,又有几个不是满手血腥?权力一直都在不停倾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进了这个圈子,不往上爬,就无异于等死。就是看手腕到底高不高明,这块遮羞布挡得巧不巧了。
隋澜的手腕不高明,是因为一开始这就不公平,一个从未被当成储君,甚至从来不被人看重的皇子冒然登上大宝,而朝中手握权柄有着狼子野心的大臣到处都是,何况这位可怜的新皇帝甚至没有母族辅助。
真正的虞王朝其实早应该算在隋澜祖父之时,便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外强中干的枯树枝了。隋澜的祖父是个不理政事的忽然走了运的纨绔王爷,隋澜的亲爹是个耽于美色,听不进忠谏的暴君。隋澜能从这两个人手里得到什么好东西?
我觉得不怪隋澜,毕竟他接手了一块早就无从摆弄的烂布。也许有人说那不是还有可以力挽狂澜的人在吗?可是你要知道,这天底下有力挽狂澜,可从来没有起死回生。
但到底是他做了皇帝。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他根本没有资格被历史记住,但同样的,没人可以去诟病他什么。可是生在帝王家,让历史记住了他,也让所有记住了他的不是,那些本该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反而都成诟病他的利刃。
其实他本可以逍遥自在的,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时同寝,死时同穴,百年之后即使化作一抔黄土也无怨无悔的。
可是万般皆是命,却是半点不由人。
被万人摒弃是他的命,没人都能救得了他。就像以前在皇宫被毒打一样,太监宫女都看在眼里,但依然没人救他。
五
我和无阑离开了京城。
离开京城时,我们便就听闻了皇帝要迎娶耶律家女儿为后的消息。
又是一个老相熟。
诸位也该想到了耶律伽,虞代宗的皇后。耶律家正是他亲弟的后人。
说起耶律绿茹,她倒也是京城中为数不多看穿了太子和皇后真面目的人,不过她却是和隋澜一样是实打实在血和泪中看清这一切的。
耶律绿茹十四岁嫁给二十五岁的太子殿下,成为太子正妃。彼时她还是个青稚的小丫头,抱着嫁给盖世英雄的念头入了太子府。
太子名满京城。艾慕他的小丫头多得过江之鲫,耶律绿茹也不例外,最初听闻爹爹自己要嫁给这样一个人之后,耶律绿茹甚至高兴地连几天也等不过了,恨不得当下便披上凤冠,奔向太子府。
十个月之后,她心满意足地嫁入太子府。得到的却是像人间地狱般的日子。一言不合便会争吵不休,风流过度的夫君,让不堪重负的耶律绿茹再次做出了让人们大跌眼镜的事,她竟主动提出和离,递出休书。
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耶律丞相还伏小作低的求了皇帝皇后许久,才是成了此事。之后耶律绿茹好像也等过太子殿下来求和,不过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又哪里会来?再而耶律绿茹便进了军,再无杳信。
耶律绿茹和隋澜成亲。
这真是个可怕的消息。要说当年耶律绿茹虽然看清了太子真面目,但她也绝对是瞧不上当时委曲求全的隋澜的。我一点儿也不信,那个固执的小丫头,她的性子会在短短几年间变化如此之大。
看来也许隋澜让无阑离开京城是别有深意的。
六
又过了一年左右。
我和无阑借居在江南水田。近有鹃鹂于娇翠自鸣为乐,远而黄山漠漠,连绵不休。
当当私塾先生,笑谈几声时曲,没有心烦和朝中争斗,真真是茫然忘了邯郸道,好自在。
当然还有……邻里小女对无阑的暧昧心思。
所以最近我又重操起了旧业,一心劝解无阑改邪归正,成亲生子。
可是无阑这个木头疙瘩……真的是没救了。
小姑娘雨天持伞等他,他以为人家有事要求他;小姑娘不辞辛苦日日为他做饭,他以为人家是为了练手才把这儿给他的……好吧。我得承认。那个小姑娘确实是不会做饭。那黑乎乎的一团也的亏无阑不挑。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人家的心思。
不过这方面,无阑只当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点,连我也对小姑娘爱莫能助。不过好在人家不在乎。
无阑白日里当当闲散先生,夜里帮着官府改几个政令,不过还别说,这一段地区的收成的确也是比往年高了一番。最近高傲的不得了的官老爷天天给拜土地爷似的来家里拜无阑。无阑这小日子过得的确是优哉游哉极了。
“大人大人,最近……”官老爷又来了,开始巴拉巴拉背出家中幕府所写。
官老爷其实也是举人出身,不过似乎闲散了太多年,几乎是已经忘光了当初所考。
“你是说,最近有人在街上闹事?”无阑随口截道。
这下害得正滔滔不绝的官老爷噎住,又想了好半天才堪堪接住上一句。
“是,可不是嘛!”官老爷眉头一皱,就开始大吐苦水,“那帮人来官兵都不怕,只管闹事的,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
“连官兵也不怕?”这回无阑也惊讶了。
官老爷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详细地解释道。
无阑以为是不要命的土匪山寇。但以我多年浸淫江湖和高庙之间的经验来看,这八成就是……隋澜搞出来的好事。
毕竟近来草寇虽多,但真没几个连官兵都不怕的。
反正搞事情一直都是他们隋家的特长。我也不妨大胆猜想一下。当初隋暮那张像泼妇般不要脸皮的嘴脸,我可是真真还记得不少。
这一年来无阑不听有关京城的消息,我可是听着的。耶律绿茹如我所料一般果然另有所图,隋澜和耶律家结盟是为了对付一家独大的司徒家。
司徒家与耶律家最近冲突连连,京城里风起云涌。
真亏的隋澜敢来江南。
这样想了,我却又不敢肯定,为了保险,我便吩咐无阑携着那小姑娘一道去华雁山一趟。华雁山里有众多武僧,可借来已解燃眉之急,无阑这样想着,点头答应了我,只当看不见我那点小心思。
他翌日便出发了。翘首望着他离开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无阑经验没我老道,就凭华雁山那群老家伙的口才,我敢打包票,他们见了无阑肯定止不住念叨上个几天几夜。从混沌初开讲到个法相度灭。等他回来,我就把这儿的事全部解决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是隋澜。
隋澜一袭青衫的立于江南河岸之间,有那么一刹,我还真以为自己看到了谪仙。
他面朝着我随意笑了笑,不等我开口便轻叹道:“你果然聪明。能猜到是我。如你所见,我现在后悔了。我想回来找无阑了。”
我想过他会委婉地如山路十八弯般朝我细细解释,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会不要脸地如此光明正大。
我一时扼住,万般气势皆反倒。
“无阑不想见你。”我道,“他此番已经离开了,也已和一女子有了桃灼盟约,你不该再来。”
“他已有了心艾的女子吗?”隋澜一怔,不像高兴也不像伤心地道,“这般……”
“这般岂不正好?”我冷冷的道,“无阑待你可谓是掏心掏肺了,可惜他未尝得到什么,就被狼心狗肺的小人所害。”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我却是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当时我太冲动,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在多说什么了。只是猜想,隋澜那句说了半句就被截断的话,依稀应是“这般我就放心了”。
隋澜也不吱声,只管任我骂着。
末了,他叹了口气,想似争辩什么,却又像觉得累极似的无力闭眼。
后来我细想,他确实是该累了,合着史册上和徐公公的话,隋澜那一年几乎是夜夜不眠,日日与朝臣争吵,又是仅用不到一个月的日子便赶转于京城江南两处,当真是不累才怪。
累也好,之后便是长眠了……累极而眠,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满足的。
我见过隋澜一个月后,无阑回来。他什么也不知道,日子依然清闲。但常常缠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却是哭着离开了。
再一个月,便就是隋澜的大限了。
那日清晨,江南雨蒙,京城内乱逼宫,皇帝死于万箭穿心……消息还没有传开,我刚收到的消息不久,也不知是否是心有灵犀,就见无阑慌慌张张散着头发赤足跑出来。
无阑像受了惊的马驹般蜷在我怀里。
“爹!爹!我梦见……我梦见隋澜他……”
无阑粗喘几口气,心神不定地攥了攥拳头,定了定神。
“不行!我得去京城!我要去找他!我不恨他了!我不恨他了!我不怪他娶妻了!随便什么……我……”
“我梦见隋澜了……”无阑神魂落魄的喃喃道。
可是……迟了啊。
我闭上眼睛,手中信笺飘然而落。苦笑不迭。
我是不信佛的,可此时却只想冲进香火堂里去求一求菩萨,缘何我所收养的孩儿都这般命苦?
一个两个竟全部都是孤老终生,爱而不能……
七
杀人如麻,血流漂橹,将士勒缰高呼,兵矛相接。帝万箭穿心而亡及此。
这便是史册上对那一场惊天宫变的记载。
最后的赢家还是司徒家。
三个月后的京城又纷纷扬扬的下了场小雨,我和无阑入京时是清晨,百姓歇息时的京城出乎寻常的安静。高大的城墙上又多了几道创痕,似乎是云梯。
无阑头戴斗笠,像是漫步目的似的在城郭前徘徊不前。
隋澜的尸首高悬于此。那时已没了左臂。清丽的脸颊也被血污了大半。身上衣服尽数剥开,坑坑洼洼数不尽的血疤只能有触目惊心来形容。
他被作为战利品,被胜利的人挂在那儿。
“那是……隋澜吗?”无阑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也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认不出来了。
“是……”我也轻言细语的答道,心中感慨颇多。
又过了好半天,无阑才似大梦初醒。
“隋澜……”
“我回来了……”
我听见无阑梦呓般轻声道。
他像做梦一样,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身体剧烈颤抖。
我刚想说什么,就见无阑忽然拔腿冲上角楼,在角楼上看,其实就像是在与被高挂在城墙上的隋澜面对面似的。
我不知道无阑想要做什么。他不能把隋澜带走。但是阻止的话迟迟卡在我的嘴边,开不了口。
无阑伸出手想要抚上隋澜的脸颊,手指却颤抖地一再错过。
他看着隋澜,看着他坑坑洼洼的疤痕,忽然就哭了出来。
他还记得,他和他在一起了整整六年。他们像寻常人一样在闲暇时去找好玩的、好吃的。将隋虞王朝的大江南北尽数走了个遍。
隋澜左胳膊上的刀伤是在渝州为了救他被刺。
隋澜腹上的擦痕是在淮阳为了帮他采药。
隋澜左手的伤是在夔州。
右胳膊、腿上的刺痕是在胡塞……
乃至上额,那里也有一处,是最初在大虫手下救了他而留下的。
隋澜身上很多很多的伤口都和无阑有关,可是现在,又有了许多新伤附在其上。很多道,连无阑也识不得的伤口。
“我们才不见了一年……”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不是还很高傲的吗?让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京城!”
“我现在又来了……你打死我啊!你吩咐下人!让他们来啊!”无阑抓起隋澜的手,用力打在自己身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啊!我都舍不得打你的……”
“除了我,谁也不能打你!”
“隋澜……我回来了。”
“你……高不高兴呀?”
八
唐朝在隋朝之上建立了新的王权铁政,如今司徒家亦要如此,原虞王宫现还有零零细细的几个断壁残垣。
隋虞王朝,六百七十二年的悠悠岁月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新的王城里百姓正在劳作,过不了多久,又将会有一个崭新的王朝横空出世。
东方已吐白。
新帝将要向天下昭告他的雄图霸业。
隋澜也将在后人唾弃中埋骨荒野。
隋澜和无阑,我最心疼的两个孩子。他们兴许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不管是谁,我都不许他们被人公然凌辱。
我爱无阑,无阑爱隋澜。
天底下在怎么坏的人也终有人会心疼他们。我心疼无阑,也心疼偷了月饼就要被斩首的孩子。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世人带着沉甸甸的眼色与鄙弃。
日出了。
虞朝最后一丝的光亮终于被炙热的骄阳而代。
一个王朝又如六百年前的虞王朝般诞生了。
九
“若有来生……便当个平平凡凡的人罢。”
“世人都想成功立业,你却……”
“嗯。因为这样,我来保护你,才不是皇上怜惜,而是我应该尽到的本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