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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2 虞高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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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虞朝建朝就是与北方胡族相争而生。
当时建朝可谓是惊险万分,而今虽已过了四十多年,当时争夺天下的人接连逝去,但这几族相争的冲突矛盾却是根深蒂固的保存了下来。
胡人不入虞地。虞人不近胡地。
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胡族排斥虞朝,不予流通铁器,车马,隐隐有孤立虞朝之势。不过万事皆有两面,也正是因为胡族的不予和排斥,虞朝的冶铁之术较之战前可谓是有了长足的长进。
但这到底不是个万全之策。
所以衡量许久之后,隋钰泽在宗亲中选择了隋藏。
虞高宗,隋藏,其母为胡人,是个胡人与虞朝的混血。
隋钰泽选了他,意图不言而喻。
不过这位虞高宗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单觉得用浪子回头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毕竟他可是在太平盛世的年头,为了不当皇帝跑了六回的男人啊。
我是听过年头艰难时,人人都不当皇帝的。但着实是第一回见,在太平盛世里头,死活不肯登基的。虽然高宗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虞朝皇帝,但毕竟是他开了先河。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好好讲一讲的。
前面跑着一个皇帝,后面呼呼啦啦跟一群大臣一边拔足,一边高喊着陛下陛下,最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那场面太喜庆,我不敢看。
高宗当真是为了虞朝百姓的身体强健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二
卢舍那,是毗邻虞王朝北方的游牧民族。
他们崇尚太阳,以祭司为尊,唤祭司为太阳。
他们极善骑马,居无定所。
“普达,他是谁呀?为什么族长对他那么好?”卢安见普达面朝着西方,也不说话,就索性主动凑上来搭话。
“他是太阳啊。”普达近乎喃喃的道。
“太阳?”卢安抬头望了望,“太阳不是在天上吗?”
普达轻轻一笑:“那也是太阳。不过不是我们的太阳。”
“那我们的太阳是什么?”
“我们的太阳很美……”
卢安回想着今天站在高台之上的那个人,白羽红衣,斜带头骨面具,连苍鹰和狼群也驻足在那个人的身边。身形修长,古铜皮肤,面容似刀刻,眸子若琥珀。按着卢舍那的眼光来看,充满了野性,的确很美。
“有那么好么?”十几岁的孩子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
普达望着卢安尚且稚嫩的脸颊,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千万别让你爹听见了。太阳在族里的威严是不容置疑的。所有人都会跟着太阳。”
“什么?太阳这么好的吗?有人敢骂太阳吗?”卢安有点惊讶的问道。
“当然没有。太阳也不会犯错的。他比族长还要高贵。”普达道。
“太好了!”
卢安翻身从牛车在站起来,叉腰站在普达面前,这样一来他甚至比普达更高。
“那我也要当太阳!”
“你也要当太阳?”普达失笑。
“是的。”卢安的眸子熠熠生辉,他指着自己的眸子道,“我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我也有古铜色的皮肤。苍鹰和狼群也会听我的话。我也很美。我当然可以做太阳!”
少年张开手臂,似要去拥抱来自四面八方的风。
那样子太美,以至于普达也不想去告诉他,太阳又岂是那般好当的?
人有年少时,总该要放肆一回。
“好好好!太阳,”普达笑着抱起卢安,告诉他,“你会的。卢安。你会成为最伟大的太阳的。”
“那是当然!”卢安大笑。
卢安·迪卡莱提,是虞高宗时的卢舍那祭司。也是公认的,卢舍那最伟大的祭司之一。
三
日头西落。
卢安望着灰山之上红彤彤的太阳,攥紧了拳头。
“大人。不要自责。普达之死——我们谁都没有料到会这么突然。”不断有人来告诉卢安这句话,仿佛说了这句话,卢安就会高兴了似的。
卢安疲惫地低下头,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还是没能见到普达最后一面……
卢舍那向来是水葬的,沿着给予卢舍那人的生命之河葬去,人们坚信那个人会回到生命的本源。
普达已经去了生命的本源,却来不及见他一面。
卢安半跪在河边,半撩起河水淋在自己的面颊上。
“普达,我成为了太阳……可我一点也不伟大啊。”
卢安喃喃自语。
“我劝大家与虞朝和解,恢复贸易往来,以此来换取食物。可是大家……却要为了所谓的世仇,活生生饿死所有人。”
“这值得吗?”
“为了所谓的尊严?”
“我宁可不要这份尊严……”
卢安散开长发,伏在河边,落幕日头之下,粼粼河边,他像朝圣般跪拜在天头的太阳。
“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能告诉你该怎么办。但是你要给我点吃的。”
卢安惊醒,看见河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青年,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青年年面容白皙,不似卢舍那人那般野性。他穿在卢舍那传统长袍立在河边,就像河神再世般。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青年敲了敲卢安,很是大不敬的道。
“你是谁……”
“我是葬祟。我饿了。我要吃东西。我可以帮你。”青年显然也是饿极了,很不耐烦的拉起卢安,“看你也不像傻子啊。快起来!”
“哦哦。”卢安被拽起来,一时也想不出来青年是谁,但见青年没有恶意,便也干脆遂了他的意,吩咐人拿来吃食。
青年果然饿极了,大口大口的吃肉,连头也舍不得抬起。卢安看着他吃肉的模样,不由得扶额叹息,觉得自己刚才居然认为他是河神真的是瞎了眼。
“饱了?”过了好一会儿,卢安终于见青年停下嘴。
青年僵了一会儿,才指着嗓子,艰难的道:“卡、卡住了!”
这脑子是硬伤啊!
卢安认命般叹息一声,去给青年找水。
“饱了。”青年咂咂嘴,心满意足地呼气。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吧。”卢安也回过神来,只以为自己捡来一个离家而走的小少爷,也不指望他什么了,便开口道。
“什么!”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多,险些吓了卢安一跳,“你当我隋……葬祟是这么没有责任心的人吗!我、我告诉你,我就是不走了!”
“行、行、行。”也的亏卢安性子好,才安抚道,“你说你说。”
葬祟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红着脸问道:“你问什么来着?”
饶是性子好,卢安也忍不住吭哧笑出声。
“我想和虞朝恢复贸易。”
“那就恢复啊。”葬祟理所当然地答道,“我答应了。”
这回轮到卢安沉默:“你家到底在哪里?我还是送你……”
“不要不要!”葬祟像火烧屁股的猴子似的到处乱跳,跳脱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卢安不吃这一招,面色便立刻由晴转阴。
他啜泣道:“英雄英雄!不要赶我走!小女……呸!小生也是被迫无奈!家中父亲暴虐,他竟要把我卖给……”葬祟一边哭,一边瞅卢安,心里只想到,要是这招不管用,我就回去把小六子给生撕了事!
不得不说,这招很扎卢安的心。
若是他没有成为祭司前,他倒是顶多为葬祟面容所或,一时激动为英雄救美。但正是因为他成了祭司,他才更能明白,卢舍那严重的等级划分,等级最低的人甚至连猪狗也不如。
因为知道,所以才扎心。所以才变得慈悲。
“好吧好吧。”卢安无奈,“你留下!你留下!我去给你找住的地方。”
但葬祟显然不知道蹬鼻子上脸是什么意思:“不不不!为了保险,我和你一起睡!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卢安轻睨葬祟貌比女子般娇好的面容一眼,心道也是。反正吃亏地都不是我。如此一想,他便也点头应着了。
显然他是不知道葬祟的无耻的。
卢安头疼欲裂的睁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被掐得快不能呼吸了。
他被葬祟紧紧的抱着。而葬祟的手却格外猥琐地放在了卢安身上不该放的地方。
卢安终于搞清昨晚睡不好的原由,顿时脸色一青。
“你……干什么?”
葬祟被掐得不得不清醒过来时,看见卢安的脸,不由得吓了一跳。
“我干死你!”卢安气得顺着他的话,压根没想过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葬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冷静点!”
“啊啊啊啊!”
“疼啊!轻点!”
而门外刚俞要叫醒卢安的侍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要住在一起!
原来竟是王妃。
不过……大人您也太……
侍从红着脸退出来,守在门前。每每有人俞进,侍从都会红着脸摇摇头。人人都会意了。卢舍那这一带的营地便沸腾了。
他们竟有了王妃!
卢舍那族太阳有了王妃的事就这么在稀里糊涂中被传了个遍。
“你好歹轻点啊!”葬祟揉着脸,小声的抱怨道。
“没有打死你,已经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事了。”卢安冷哼道,“说吧。你到底是谁?要去哪里?”
“反正我肯定不是细作啊。”葬祟道,“再说,就是我真是细作,难不成会告诉你?”
我该说什么好呢?卢安居然觉得葬祟说得很有道理。葬祟就是打定主意卢安拿他没办法。对啊,卢安越想越气,只要葬祟哭一哭,自己就会心软。如果葬祟不是细作,那卢安根本找不到让他走的理由。如果葬祟是细作,那卢安连小命都难保,再想其他就实在就是奢侈了。
卢安叹了口气。
“算了。你想留下就留下吧。没准到时候是你我二人一块走。总数还有个照应。”
“你怎么了?”葬祟本来还想继续逗逗卢安,再一看,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蹙蹙眉问道,“就是因为和虞朝贸易往来?”
卢安没吱声。
“你也不用这么颓吧?”葬祟猛地一拍卢安,拍得卢安险些一个踉跄,“虞朝想跟卢舍那贸易来往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么多年不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虞朝又不傻。是卢舍那自己的原因。”
“卢舍那是北方强族,他们地理很占优,因为是游牧民族,所以一直还对中原地区怀有心思。才迟迟不肯接受贸易来往。以为这样就能显一显自己的威风了。”
“可那又那么容易。有句话说得好,敬酒不吃吃罚酒。虞朝不可能因为卢舍那放弃东方甚至更东方的物资矿石。这场僵局已经维持了五十年了,早该到头了。看着吧。迟早都要有个结局的。不是,你急什么啊?”
“你倒是看得明白。”卢安思来也觉得有理,不禁一怔。
“哎呀。人活一遭的嘛!有些……你那是什么表情?”葬祟本还想高谈阔论一番,见了卢安神色不禁又气道。
“见了鬼的表情。”卢安抖了抖身子,装作极为害怕的模样,很没有诚意地啊啊了两声,才嘀咕道,“刚才就不该让你说话。真是败笔啊。”
“你!我说话怎么啦?”
“姓卢的!我要和你势不两立!”
“我不姓卢的。好吗?”
“你!”
“啊啊啊啊啊啊!”
四
卢安一直觉得葬祟像是太阳,一直闪闪发光着。之后很多年,卢安都不曾忘记向太阳神祈祷,祈祷葬祟不要变。就一直如初见般那样吧。
“祭司大人,长老有请。”
卢安暗叹了一声,心想果然是逃不掉。想着,也便不再侥幸,而是直直前去。
“你很担忧?”葬祟一边含着奶片,一边问。
“是的。”卢安此时已经不对葬祟抱有半点希望。
“我和你一起去。”葬祟很快就道,“我答应下的事就没一件是做不到的!”那摩拳擦掌的模样,卢安险些以为他要去找人干架。
“谢了。可是我的长老们年岁大了。怕是扛不住呢。”卢安面无表情的说,一把拉住了葬祟跃跃欲试的手。
“你一点儿都不可爱。”葬祟撇撇嘴。
“你倒是很可爱。”卢安咬牙切齿的道,“你给我老实一点儿。知道了吗?”
“我……”葬祟还要说话,就被卢安随手顺来的烙饼塞住了口。
葬祟险些被饼噎死,而卢安早已不见。
饼虽然很好吃,但是葬祟还是忍不住嘟囔了几句“刁民刁民”,不过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公、公子……”捧着花茶的麦色皮肤姑娘吃惊的看着葬祟,“您、您怎么在这里?”
“呃。你是?”葬祟寻声抬头。
“我是昨天伺候祭司大人的……”姑娘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羞红了脸颊,看那模样,怕是想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
看着姑娘脸色,葬祟就知道居然还有人当面遐想自己,也不禁咂咂舌,叹上一句民风剽悍。
“卢安他一个人把我扔在这里……”葬祟的眼泪很不值钱,简直就是说来就来。
他一边哽咽一边幽怨的道:“我一个人为了他离开家,他却……嘤嘤!”
“什么!”姑娘瞠目结舌,“不可能!祭司大人……”
“我不管我不管!他就是抛弃了我!”葬祟瞅准卢安之前离开的方向,也不理仍然呆若木鸡的姑娘,拔腿就溜了过去。
卢舍那的帐篷在最里面,身份最高贵。
卢安的帐篷就是这一整个圈子里最中心的一顶。长老的帐篷想必也相离不远。
葬祟一边走一边小声数着帐篷,还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终于到了第七顶,他听见了卢安的声音。
葬祟很是激动的搓了搓手,心中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起。想不到,我还是有点用的……葬祟险些热泪盈眶的想到,他咽了咽口水,忍住把耳朵贴上去的念头。
“不行不行,太猥琐了……还有人呢。”
葬祟一边瞅着帐篷,一边念叨。
“可是听不见啊……”
“这怎么办……”
又绕着帐篷转了几圈,葬祟听见帐篷里卢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被长老压制了。
“连七八十的老头子你都吵不过!”葬祟痛心疾首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主意!主意!主意……有了!”
葬祟拔腿就往回跑,去找刚才的姑娘。
“我说了,我决定和虞王朝恢复贸易关系。”卢安疲惫的道,“我决定帮助虞王朝连接这条贸易之路,以求得解决卢舍那在粮食方面的不足。”
“不行!你这是忘了老本!”一个身形清癯的长老巍巍颤颤的一拄鹰羽权杖站了起来,他的名字是卡提,是卢舍那很是德高望重的一位元老了。他张口就驳道,“我们卢舍那——是北方游牧民族,若是向那小儿轻而易举的低了头去,那些邝折、北羌又当如何看待我们?岂不让人白白嗤笑了去?”
“是啊。祭司大人,你还是在细细考量番罢。”
卢安蹙着眉头正要再说一遍,就被人轻微的扯了扯。
“呃——”卢安吓了一跳,就见一个正为捧茶的侍女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模样像极了……葬祟?
“让他们说。”葬祟无声的比口型。
“不行。他们要是说了……”卢安小声答。
“我知道。让他们说。”葬祟又道,“我有办法。”
卢安叹了一声后,便闭口不说了。他一手支着下巴,听着德高望重的长老来教育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
卢安面无表情的想,半响之后才忍不住回神问自己,这可是议事厅,葬祟进来自己怎么没有担心?
担心葬祟是奸细?
卢安胡思乱想着,最后想到这个念头竟然忍不住哼笑一声。葬祟不可能是奸细。不知为什么,卢安一直很肯定这一点。
而卡提看着卢安蓦地发笑,愈发不满:“祭司大人,这可是十分紧急的事。您真是太草率了。”
卢安在葬祟的示意下继续装孙子,只听着长老叨叨。
在双方衡量,卢安放轻自己下,很快这场争论就快要到了尾声。可是葬祟依然什么都没说。
卢安也不急。反正都死到临头了,卢安一点儿也不急,只管看着葬祟笑话。
这次如果不成,卢安心下微沉,可能自己真的要把之前的计划往后推一推了。
可是眼前就是冬天了。草原上的猎物只会越来越少,今年卢舍那的人口数而又有所提高,这可要怎么过冬呢?
他们宁可跪着去求邝折,也不愿微微低下头吗?
卢安叹了口气。
这时,葬祟准备开口了。
“长老,您是说虞王朝一无是处吗?”卢安照着葬祟口型道。
“当然!”
卢安闭了闭眼睛,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他撇了撇嘴,也用口型比着说,看吧。这是个肯定的答案。
葬祟理也没理,继续道。
“那么——凡是和虞王朝私通的人都该死?”
“当然。”卡提以为卢安终于认可自己的话,当决定滔滔不绝。
葬祟继续说话。
卢安却打了个手势,蹙眉道:“你当真是这么觉得吗?”
“是的。”卡提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其他长老也附和,“都该死。他们忘了祖宗的规矩。”
“那来人吧。”卢安微微侧身,似笑非笑的吩咐道,“来人把路桑给我拿下。还有……”卢安又说了一大段名字。
“这是为何?”不少长老当即站起暴喝道,卢安说的几乎全是他们的孩子。
“由你们所言。凡是和虞王朝私通的人,都该死。”卢安淡淡的道,说话时眼睛却瞥向葬祟,“路桑曾拜师过一人,那一人正是来自虞王朝。这可是总所周知之事。何况……长老还收了那人为义子不是?”
“看来我为了秉承各长老之愿,是不得不亲手——送各位长老离开了。”卢安无不可惜的道。
“路桑之事……”卡提还想挣扎。
“您真的要我说明吗?”卢安直直盯着那卡提,直到他颓然低下头,长叹了一声。
卢安的目光又扫视了全场。
这回无人反对。
真真是好极了。
长老陆陆续续离开后,卢安一把抓住葬祟:“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卡提长老的私生子的?那个汉官——是卡提的私生子?”
“嘿嘿嘿。”葬祟笑着撸开卢安的手,“让你好好看看身边的人吧?卡提这个人,本身不坏,可偏偏贪财又没什么本事。你以为他很多年靠着什么成为长老?当然是钱堆起来的。他不让你连贸易,就是怕你连了之后断了他的生财路。断了财路,就当是断了他的权路。你非要和他对着干。自然会引起他的反弹。可这事明显是他不对。你只要捏着这个把柄,能干成好多事呢。毕竟一旦漏出来,卡提就完了。”葬祟幸灾乐祸的道。他一进门就感觉这个卡提格外面熟了。又细细想了想,才发现这位正义正言辞说不能忘本的长老大人居然就是两个月前面见自己的西域商人。
卢安却依然还觉得荒唐。
荒唐之余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对。你说得对。卢舍那不对外贸易来往这个郁结实在是太多年了。这回,连太阳都看不下去了。”
葬祟却撇撇嘴:“明明是我的功劳。你居然夸自己?”
卢安怔神之后才笑:“我是卢舍那的太阳。你是我的太阳嘛。”说完之后竟是自己也觉得荒唐,便堪堪止住了嘴。
葬祟却很满意,一把拉住卢安。
“那你的太阳我饿了,我们去吃饭。”
五
卢舍那与虞朝的商贸往来到底还是磕磕巴巴的开始了。卢舍那不必在为冬日积粮而日日发愁,这也堵住了不少仍是心有不满的长老的嘴。
葬祟自打那天晚上在帐篷里和卢安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之后,一直都被卢舍那的族人想对待祖宗一样对待着,小日子过得实在只能用优哉游哉来形容。
而卢安因为葬祟帮了大忙,也对他的嘴脸假装当作看不见。
“卢安,你喜欢虞朝啊?”某人专挑卢安忙得没空理他的时候诚心捣乱。
“是啊。”卢安一边忙一边抽空道。
“那你就去虞朝啊。”葬祟道。
“我怎么能去虞朝?”卢安哭笑不得的道,“只怕我还没入关就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谁说不行?”葬祟道,“你可以学学卡提嘛。扮成商人入关。”
“……”卢安迟迟没有答话。
“卢安?”葬祟觉得疑惑。
“我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卢安淡淡的扭了扭手腕道。
葬祟见他神情淡定的掰手,不由得浑身一凉。
“你忙……”葬祟讪讪的笑道,“你忙。我闭嘴。”
卢安指了指门,作了个请的动作。
葬祟撇撇嘴,连人带门一起出去了。
六
葬祟就这么以祭司的身边人的身份留在了卢舍那,呆了整整一年,虽然中途不得不返回虞朝证明自己还活着,不过每日能跟着卢舍那朝起牧羊,居择临水这样有规律的生活,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这里只有牛羊,没有权臣。
不会有那只牛羊因为自己出身高贵就自以为鹤立鸡群的,他们还是会该干嘛干嘛的。这可比人强多了。
时间很快便倒了丰收节。
篝火苒苒,牧歌四起,今夜的草原将会陷入狂欢。
“为什么草原也会有丰收节啊?这不是只有农耕才有的吗?”葬祟拎着一壶烈酒,坐在一处牛车上,一边眺望着漫天星河,一边朝着身边的卢安上。
“我也不知道。”卢安则是倚在牛车上,亦是望着星河喃喃道。
“你也不知道?”葬祟失笑,“你可是太阳哎?”
“那你说虞朝的皇帝会知道虞朝的每一个风俗吗?”卢安朝着他笑道。
葬祟执酒的手指一紧,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我想……他可能也不知道吧。”
幸好卢安没有多看,他说罢也只是坐了回去:“你说,执政者应该是年轻人好,还是应该是中年人?”
“为什么这么问?”葬祟一边喝酒一边道。
“如果是年轻人,固然更有朝气,可也会因为义气太足,从而做出许多鲁莽之事。如果是中年热,固然是稳重,可也失了意气。”卢安默默的道,他伸出手,仿佛想要去触碰穹顶似的,“可如果失了意气,做事只能考虑是否周到,那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那就找一个稳重的年轻人啊。”葬祟道。
“那那个年轻人也好可怜。”卢安喃喃道,“他只能和同龄人背道而驰了。”
“这样也不挺好的?”葬祟道,“众人轻狂的时候,独自一人稳重;待到众人不得不稳重时,又自是轻狂。”
“这有什么好?”卢安疑惑的道。
“别人变得稳重,是因为生活不得不低头。”葬祟举了举酒杯,无不自在的道,“而我是否稳重,是因为我高不高兴。”
“够潇洒!”卢安一怔,便也举起酒,笑着和葬祟碰杯。
“不够潇洒。”葬祟却摇摇头,微微一笑,“卢安,我要离开了。”
“为什么要离开?”卢安低着头问道。
“玩得时候够久啦,该回家了。”葬祟叼着酒杯道。
“回虞朝?”卢安单手支着脑袋,很是怅然的问道。
“嗯。”葬祟点点头。
“我也想去虞朝。”卢安闭了闭眼睛,用很是疲惫的声音小声的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葬祟却没听清。
“没什么。”卢安道,“祝你一帆风顺。”
“谢谢你。”葬祟一怔,便面色复杂的笑出声。
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想来是丰收节到了最精彩的环节。
男子会向心爱的姑娘送上牛羊,以此来求亲。
“卢安。”葬祟忽然扒在牛车上朝着卢安伸出手。
“什么?”卢安不解的望着他。
“你上来。”葬祟一把把卢安拉了上来。
“干什么啊?”卢安疑惑的顺着他的力气上来。
“我用这个牛车给你求亲好不好?”葬祟笑眯眯的抱住卢安道。
“什么啊?”卢安吓了一跳,不安的四处张望,“会有人来的。”
“没关系没关系。”葬祟一把抱住卢安,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卢安还想挣开,却被葬祟一把制止:“我快要走了哦。”
“那你就留下吧。”卢安闷闷的道,“你可以留下来的。”
“不可以哦。”葬祟笑眯眯的指了指自己道,“我也是太阳哦。”
卢安愕然的望着葬祟,然后才闭上眼睛,微微一笑:“是啊,你也是太阳。”
“藏,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再见吗?”
临至天明,卢安望着葬祟沿着河畔渐行渐远的身影,有些茫然的喟叹了一声。
七
卢安的预感是对的。他此生,再也未曾见过葬祟,或者说,应该是隋藏。
向来荒唐的高宗皇帝在消失了一年之后,忽然再度出现,也再没做过什么荒唐事,而是本本分分的应下了当年对先帝的承诺,连和北方戎族,平衡各门阀之间的关系,做个一不负于天的好皇帝。
卢舍那是游牧民族,它的行踪不定,直到高宗在位二十一年时,它才算彻底被虞王朝设立都护府。
卢安是祭司,却不是首领,到最后也没有入关虞朝,只能道听途说一些万朝膜拜之事。
“太阳,你知道吗?”跟随可汗去了京都的小王子拉拉卢安的衣袖道,“那个皇帝好奇怪,他居然没有皇后哎。”
“是吗?”卢安不知道,很是疑惑的望向小王子。
“这一点虞朝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都说是皇帝在忽然消失的那一年遇到了很喜欢的人,但是还是因为自己是皇帝,所以没有办法把自己喜欢的人带在身边。”小王子笑眯眯的道。
“是这样吗……”卢安一怔。
“是啊。太阳,你没有去过虞朝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卢安也遗憾的道,“曾经也有人邀请过我呢。”
“那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没有因为啊。是错过了呢。”
八
为什么不能再见一面呢?是不愿意见我吗?
在卢安白发苍苍的时候,忽然望着日暮下的长河想到,那条河没有岁月变迁,依然会在暮光之下粼粼发光,只是这一回,河中的河神却不会在出现了。
卢安默默的望着长河,微微一笑,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河神只能出现一次啊。
我们都在漫长的岁月里结婚生子,变得不得不稳重,所幸在年迈之时,还有那么一些念想,每每想到之时,都会笑出来。
九
虞王朝的京都东方有一座千层塔。
传说,那是虞高宗为他所爱之人所修的。
寓意是面向太阳。
和河神一样,太阳也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