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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见 她每吐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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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个女人回答道。
他一下愣住了,这个问题将他推入了思绪的深渊。
为了守护一个牢不可破的结界,他一直飘荡在无意识的虚空中,这个地方不在三界之内,而是处于三界的缝隙中,在这里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生命,没有死亡,时间漫长无穷尽。
虚空在慢慢侵蚀着他的感观意识。有关前尘往事,都如断了的珍珠项链,散落各处,不再为他所有。有几次醒来的刹那,望着那些密如蛛网的结界,他竟记不得自己是谁,这让他恐惧,不得不学着去守住一些重要的回忆。
在这虚空里唯一能让他感觉还活着的,是时间。他感受得到时间的漫长,却说不出那漫长到底是多长,是人世间的三天?还是三万年?
他总归,已不再是他自己。
“师父,我是灵儿啊!”
他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怎么也找不到“灵儿”这两字--“灵儿?灵儿是什么?”
“你以前不是一直叫我灵儿的吗?” 那女人语气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这个名字是你给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白袍人茫然。
这便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原来他不记得了……”女人喃喃自语。
她透过黑暗,仔细地看着这个白色的幻影,这是她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的脸。她用眼睛贪婪地攫取着这张脸,一寸一寸,一厘一厘,这是她的一生钟情,竟只有这种方法可以拥有他。
她曾无数次设计过与他再次相见的情景,她恨他入骨,第一桩要做事便是讨回公道,这个男人弃她在险恶的江湖中不顾,任她受尽陌生人的恶意与欺凌,那些年遭受的不义,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她要一一讨回!
又怎知相见时,竟是这番场景?
沉默时,时间显得特别漫长。青目瘫坐在结界外,遥遥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那看起来眼熟的红斗篷,他无力地笑了一下--这个灵儿莫不是灵鹫尊圣本尊?
“抱歉,如果我不记得你了,请你原谅我。” 虽说是歉意,白袍人的头依旧微微昂着。
他怎么可以轻易就不记得了呢?当年他冒着雪崩的危险从苏迷卢山把她救下来,她尚只是个小婴儿,涨红着脸,饿得直哭。他给了她新的生命,教她法术,两人一起在灵鹫山中生活了十六年,那是梦幻般的十六年,她虽享万年命岁,但只有那十六年,她是真正活着的。
她本有很多话要和他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这一句“不记得”,她将所有想说的都生生掐灭在了心里。
“哈哈哈哈哈……”灵鹫尊圣狂笑了起来,一阵凄厉的风穿堂而过,殿内的珠帘,晃动着,发出答答的响声,笑声在静夜里回荡。
白袍人不为所动。
“你既然识得我,那你能告诉我,我来这儿多久了吗?” 白袍人问道。
哦?
“还差730天,就是一万年了。” 她回答道。
“一万年了,原来过了一万年了。”轮到白袍人喃喃自语 。
“我在这儿太久了,时间久了,有些事我难免会淡忘。我相信你曾经对我很重要,但我都记不得了,呵!你也不用提醒我,过去的事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你有权杀我,但不是现在。”白袍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柄落星剑:“我承诺过这位朋友,帮她完成轮回,还差七次,等她完成,我心愿了了,你可以过来取我的命。”
“抱歉,我没有肉身了。”他又补充道。
呵!什么都不记得了,对那个妖妇的承诺可记得清楚呢!在虚空中守着那妖妇一万年,空空地看着她在不同的色境中轮回,看她出生,又看她死亡,看她爱上别的男人,嫁给别的男人,他这承诺守得可是真真的好!
“师父,我的好师父,我怎么会杀你?我不会杀你的。”她认真地说道:“我会让你的元神永远留在无意识虚空里,上不达天,下不达地,一直活下去。”
她每吐一个字,都像是把心割走了一块,她已经不需要它了。
“这样你就可以看着我怎么毁掉你的‘朋友’。我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方法慢慢对付她,她可是因陀罗,帝释族和修罗族的人都想得到她,他们想着要重回天界,继续当天神。可是我不要!我偏不要!我要用她来练蛊,做我的玩物,哈哈哈哈哈……”火红色的斗篷剧烈颤抖着 “我要她万劫不复!“
妖风一阵大作,吹得大殿顶上的金瓦纷纷掉落,摔得粉碎,大殿内陈设器物也撼动不止,瞬间,这个火红色的身影直扑公主而去。
白袍人一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起手就撑起一个小结界,将自己和公主保护在了结界内。
“你……” 就在刚才近距离交手的瞬间,他感受到这个女人身上有异样的气息 “你…… 你和魔波旬是什么关系?你身上为何有魔王的气味?”
“呵,你到现在才发现?你的反应迟钝了,师父。”她说道。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是她心目中天下第一的大英雄,法术修行,剑技武功,他都是一流。当年她与魔波旬订下契约,以血肉之躯交换不死的邪魂,她唯有一样顾虑,若还有缘与师父相见,只怕师父会一眼识破她这恶臭的面目,她将无地自容。
未想,竟要近到他身,他才发现异常--或许他并没有那么厉害。
“师父,你觉得这样的结界能挡得住我吗?”她娇笑着说。
她身旁的蛊兽发出嘶嘶声,黑暗中那双火焰般的眼睛正盯着他。
“去吧!蛊王,去看看能不能破除那个结界。” 她非常满意地看着自己养出的怪物。
蛊兽一步一步地走近结界,白袍人看见它畸形的躯体散发着浓烈的毒气,任何活物都近不了它的身。
“住手!因陀罗神要是醒过来的话人界就完了!”白袍人发出最后的警告。
此时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的青目也回过神来,大声喊道“阿赤!阿赤!快醒醒!因陀罗神没了,我们就白费功夫了!”
蛊兽踌躇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那双已经兽化的眼睛已不认得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快去啊!” 一条鞭子抽下来,打到怪物的身上,血肉飞溅。
蛊兽仰头,低吼一声,将那血淋淋的毒尾刺伸向结界,整个结界随之消散。
“阿赤!快停下来!”青目竭力呼喊着。
“你的话太多了!” 火红的斗篷掀起了一角,鞭子直接扼住了青的喉咙,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阿赤……阿赤……” 青目腾空挣扎着,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 “赤……”
这位久经沙场血雨的战士就这样悬在空中,成了一具尸首。他最后的声音没有人听见,不远处,蛊兽正在靠近躺在地上的猎物,白袍人幻化作重影,剑花四起,刺向蛊兽,红斗篷里传出似哭又似笑的声音,癫狂,凄凉,惊悚。
“师父!我看到你了,我来找你了,哈哈哈哈哈……” 红斗篷里飞出一股黑邪之气,像锁链般缠住了一道白色的幻影,越缠越小,直到缠成了大小如琉璃珠的物体,漂浮在空中。
这便是白袍人的元神了!
“哈哈,这就是你师父的元神?看上去和别人的也没什么不同啊?哈哈哈!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啊!!!”
“可这是我师父的元神啊…… 我师父,怎么会和别人一样呢?你瞎说!师父,我们走!我们回去,我要让天下的人都看看!看看我们是怎样一对神仙眷侣!”
“你师父早就不记得你了,他心里没有你,他只爱那个妖妇,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蠢?你要先杀了那个妖妇,师父才会是你的!”
“毁掉她的元神!毁掉她的元神!”
火红斗蓬自言自语地疯狂舞动着,鞭子抽了回来,挥向公主,如同蚕茧一般地裹住了她,试着将元神逼出来。
“都怪这个妖妇!这个妖妇占有了你一万年!一万年!蛊王,别愣着,给我杀掉她!我要让她永沦炼狱,不得超生!不得……”
“蠢物!你竟然……”
原来那蛊兽猛地转身,不知为何,反倒开始撕咬红斗篷了。它挥舞着尾刺扎向斗篷深处,斗篷顿时散了形,化作一滩滩扭曲蠕动的邪魂。蛊兽大口大口地吞食起这些邪魂来。
“不知好歹的蠢物!你这是找死!“
邪气涌动,邪魂开始分裂,一作二,二作四,满天飞舞着,那景象甚是可怖。蛊兽扭曲着,撕咬着,它的腹部越涨越大,动作越来越缓慢,最后半跪在地上,仍在努力地对抗着邪魂。不远处,是青目倒下的尸身,他瞳孔放大,眼睛的淡蓝色完全褪去,像是一片枯海,唯余白茫茫的沙子。
蛊兽仰头一声哀嚎,满身皮肉被邪魂腐蚀殆尽,缓缓倒在地上抽搐,嘴仍一张一合,尾骨毒刺在胡乱地舞动着,却什么也没刺到。它的生命过于短暂,并不比一场烟花更长久,世界在它眼前渐渐模糊。唯有个声音在它耳边轻轻地呼唤着,它心里大喜,啊!这就是它的名字了吧?--赤。
蛊兽带来的这阵混乱,给了白袍人足够的时间,他震断邪锁链,又化作让人难以分辨的重重幻影,只是他元神已被伤到,功力又弱了几分。
拼尽这几分功力,他召唤起一道驱魔屏障,试着净化缠绕住公主的鞭子,却大吃一惊,那鞭子上沾满了因罗陀的元神。
“哈哈哈哈哈,原来魔波旬的鞭子也可以吸元神!“灵鹫尊圣那古怪的笑声又响起。
那些满地蠕动的邪魂早已重整,化作人形,火红的斗篷飞扬,有几缕邪魂悬浮在空中,张牙舞爪。
满室都散发着魔波旬的恶臭气味,不知道这女子和魔王是何关系。白袍人暗自思索。
要想解开鞭子,唯有杀掉眼前这个女人!
白袍人一晃身,剑尖直刺向红斗篷,但见那斗篷从中间被劈开,而后又合上。
“师父,你好天真,以为拿着这把破剑就能杀我?” 斗篷复又飞舞起来,邪魂形如八爪鱼,更现狰狞与张狂。
白袍人起势,又劈将过去,这师徒二人缠斗了数个来回,却听有“咯咯”之声,灵鹫尊圣一声怪叫:“怎么会这样?”
原来缠住公主的鞭子竟自行断了!
鞭子吸满了元神,却仍有更多的元神不断溢出,最后承载不了,断作一截一截,反被元神侵噬。
白袍人心下吃了一惊,仍顺势收剑,冷冷地说道:“她是因陀罗神,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你骗我!这个世上哪有神?!” 灵鹫尊圣咆哮道:“这个世上只有凡人,没有神!”
“什么帝释天,阿修罗?七情六欲都斩不断,配称什么神?我活了一万多年,这个世界不是你去杀人,就是人杀你,人间本就是地狱,血海涛天时也没见过什么神明显灵,哼!我被那些正道中人迫害追杀,被他们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个时候神灵又在哪里?如果有神的话,神也早就死了!哈哈哈哈哈!!!!!“
整座宫殿都在震动,腥红的血从地上涌出,火红的斗篷如同一道黑幕,飞舞铺展开来,由上而下,将整座宫殿罩在更深的黑暗中。
“我要让你看看你的神是怎么死的!”她说道。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那我就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