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落无声》砖红色围巾

2、续1 相逢陌路

　　今年的雪比往年小。
　　每年今日，王爷都要待几个随从上山。这已经是第五年了。
　　过去的四年，王爷只能远远地站在清剑山庄门口望望，稍微离得近些，便会有把守的护卫将他们赶走。
　　这次，情况略微有些变化。
　　雪地里，王爷的马受了惊，差点伤了人。
　　“哪家的孩子？冲出来不要命了！”随从已翻身下马，一把捞起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团子。
　　他显然是被马吓到了，又有随从这么一吼，小脸拧巴了起来。
　　“你吓到他了。”王爷摆摆手让随从退下，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轻声问道：“大冬天的你跑到这深山里玩，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王爷表情突然呆滞，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孩看了眼这个奇怪的叔叔，悄悄往后挪了挪，眼里有些畏惧，嘴上却不认输：“我才不怕呢，这整座山都是我家的，一会就会有人来找我的！”你可千万不要打我的主意……
　　这荒山上的孩子，还能是谁家的？
　　“……你家是不是在前面五里，门口有两颗松树？”王爷整理好情绪，继续问道。
　　小孩低头想了想：“是……”
　　“那太好了，我和你家大人是熟人，今天来找他。不如顺路送你回去吧！”
　　“啊？”小孩犹豫了。应该不是坏人吧……
　　“还可以骑大马哦！”旁边有眼力见的随从附和道。
　　孩子被骑马一时冲昏了头脑，点头答应时眼里还放着光。

　　门口的护卫傻了眼。这……这可怎么办……
　　于是，这次，王爷抱着孩子轻而易举就进了大门。

　　“小少爷，庄主叫你去书房问话。”
　　小孩闻言，心虚地问道：“管家，爹爹他，什么表情？”
　　“这，小少爷一去便知。”
　　“糟了……”

　　“跪下！”
　　噗通——
　　高瘦的背影微微发抖，似是在压制着怒气，竭力保持平静：“你早上都干了些什么？”
　　“我，先在房里写了半个时辰大字……”
　　“……”
　　“然后，然后去找先生背书……”
　　“……”
　　“……”
　　“然后呢？”语气无半分波澜。
　　“然后，然后……”小孩只感到风暴前的平静。
　　那高瘦男子蓦地转身。
　　小孩吓得趴在地上。“爹爹我错了，我不该偷偷溜出去玩，不该一声招呼都不打，不该让你担心……我，我真的知错了……”
　　男子缓缓闭上眼，只觉心烦意乱。
　　“……禁足七日，道德经抄十遍……下去吧。”
　　“庄主，小少爷今日是被几位客人送回来的，”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管家在犹豫中开了口，“庄主是否要会见？”
　　“客人？”心头一紧。
　　“……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叔叔骑马带我回来的……”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就不怕再被人拐去了吗！”声音猛地拔高，小孩的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你这样训一个小孩子，未免有些严苛了吧，”声音从距门口不远处传来，略带嘶哑，“……璧儿。”
　　庄主皱着眉看着身着华服的男子一路踏进门并最终停在他面前。
　　王爷此刻只想静静看着他面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小表情。但除了冷漠与疑惑，他什么也没读到。
　　“……你是何人？”
　　王爷一脸不可思议。
　　“想必便是阁下送小儿回来的罢，稍后连某自会备薄礼答谢。至于如何管教孩子，此乃连某家事，就不劳烦阁下指教了。”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
　　“爹爹他平时对所有人都很好的，只有在我犯错的时候才会这么凶，你别生他的气啦……”小孩见王爷一言不发，以为他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听到这个小不点在安慰自己，王爷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发髻，“小雪，你能跟我讲讲，你爹爹平日里都是怎样的吗？”
　　“好呀，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你知道吗，上次我被黑龙谷的人抓了去，他就只有一个人，硬是打败了好几百号人把我救了出去……”小雪顿了顿，“那次，我就是一个人偷偷溜出去的。所以，他今天才这么生气……”
　　“爹爹舞剑的时候特别美，好多人都会偷偷看呢。”王爷听到这儿笑了出来，怀里的小团子噘嘴表示不满，“是真的，我可没骗你！我也想学，就让他教我，可他总说我太小了，要等我再长大一些。可是，我也不小了啊，管家的小儿子跟我差不多大，都已经有自己的小木剑了……”
　　王爷就这样听着一件又一件关于庄主的故事，不知不觉已经上灯了。
　　“你明天就要走吗？真的不能多陪我几天吗？”小雪捉着他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他。“我好喜欢你，好久没人这么陪着我玩了……”
　　王爷闻言，有些错愕：“怎么会没有其他人呢？”
　　“爹爹每天要做好多事，只有晚上能陪陪我。和我玩到大的小朋友都去练武了，其他人又都不敢跟我玩，表叔也是好久才来看我一次……”
　　“那，你娘呢？”王爷问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别扭。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她。”小雪低下头，两只手扣在一起，“我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爹爹了。”
　　王爷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又端详起他的眉眼。他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只觉得这孩子和庄主完全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再仔细看，仍是找不出关于那位生母的半点痕迹。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有幸能和他结为连理，还留下这么个晶莹剔透的小人。
　　他是真的嫉妒那位白月光。

　　第二日清早，大雪骤降，山路难行。
　　“既如此，便请几位留宿几日，待天气好转后再做打算。”
　　管家说罢，看了眼旁边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小少爷：“小少爷，十遍道德经抄完了？”
　　小雪极不情愿地朝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在拐弯处回头：“管家，别告诉爹爹……”

　　“表少爷回来啦！”府内一下热闹了起来。
　　表兄抖抖披风，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今日是有客人吗？”
　　接马鞭的小厮手抖了抖。
　　表兄看到了不远处的王爷。
　　四目相对。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表兄看着面前这些垂着头的守卫，翻了个大白眼。
　　“表少爷，我们也没办法，他抱着小少爷就进来了，我们也怕伤到小少爷啊。”
　　“他和小雪又是怎么……”
　　“表兄冒雪进山，该不是为了站在门口训人吧？。”
　　守卫们仿佛看到了救星。
　　遣散了守卫，表兄目光凝重：“你又瘦了……要不我再派些人手帮你？”
　　“不用，我能应付得来。”
　　“阿璧，”表兄欲言又止，“你，最近还好吗？” 尤其是这两日……
　　“我很好啊。”眼中含笑。

　　“小雪好像和他玩得很好。”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人在堆雪人。
　　“是么？”
　　“阿璧，虽然我一直不想你和他再有任何交集，可既然他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是时候做个了断了。”表兄捉住庄主正要落子的手，“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想法？”
　　“……我同他，相逢陌路。”
　　表兄注视着他，松开了手：“这不是你的真心。”

　　“你猜猜，你爹爹和表叔现在在说些什么？”
　　小雪轻拍雪人的身子：“他们俩还能说些什么呀，无非就是庄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呗。对了，还有可能是这个！”
　　“什么？”
　　小雪卖起了关子：“叔叔，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喜欢我爹爹？”
　　“……你个小孩子哪懂这个……”
　　“别小瞧我！你陪我玩的时候不专心，老是朝爹爹那边看，还不是喜欢他？”
　　王爷语塞，没想到竟让他发现了。
　　“表叔啊，自己明明还没成亲，就急着给别人做媒了。开始爹爹还挺配合，不过，自从他听到有个人说我是拖油瓶之后，就再也不见这些人了……”小雪捧起一把雪，眼角冻得有些发红，虽然声音极小，还是被王爷听到了，“我才不是拖油瓶呢……”
　　“不过，虽然叔叔你现在几乎没什么竞争对手，我爹爹也不是那么好追到手呢，”小可爱凑到王爷耳边，“悄悄告诉你哦，我爹爹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一个人，不是我吹牛哦，这山庄上上下下，恐怕只有我看出来了，……”
　　王爷浅笑，不就是你娘么。
　　“……每年春天，爹爹都会去山腰那片桃林，一坐就是一天……”
　　王爷仿佛听到了什么炸开的声音。他面露惊诧，望向拐角的圆桌，“既然是秘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如果将来有个人能一直陪在爹爹身边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庄主逃也似的离开了圆桌。表兄站起来，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黑白棋子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