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木香-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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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听了如此惊天大戏，又只得裴若琪一个人能说，而且是三爷准许的，第二日早上便拿了绣活来找裴若琪了。
戏是大戏，但却难用精彩二字形容。
三爷昨晚说起来，平时那么吊儿郎当个人，神色也很是沉重。
徐镇杰的亲身母亲与徐老爷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家里犯了事，本是要卖到官窑子里去的，徐老爷使钱买了出来，做了外书房的婢女。待到徐老爷正儿八经娶了后头的夫人，两人不仅没断了往来，更是珠胎暗结，生下了徐镇杰。
徐老爷瞒着说是一个义兄的儿子，抱了回来寄养在徐老太太那里。
徐夫人也就是小门户的女儿，有些心计，却不深沉，那时又年轻，便信了，虽然不高兴，但去徐老太太那里晨昏定省，还经常逗逗徐镇杰顽。
但徐镇杰一年一年长大，这事情就兜搂不住了，因为他和徐老爷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了，徐夫人印下了怀疑的影子，随即暗地里也是在四处了解，甚至可以说，心里头是认定了徐镇杰是私生子。
开始只是暗里比较，徐夫人处处地地都让徐二爷和徐镇杰比着来，样貌，穿着，身高，课业，到徐老爷要把徐镇杰记入宗牒做长子，徐夫人明着闹了，她揪出了徐镇杰母亲，打骂一顿后，嚷嚷着要把她是罪臣之后的事告到衙门去，连状纸都备好了。
徐镇杰母亲清楚，这事情如果真被官府追究，轻则徐镇杰一辈子抬不起头，重则整个徐家都要抄家流放。无论哪种，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也不想自己的儿子经历一次，于是心一横，吞金自杀了。
徐夫人和徐老爷间就有了裂痕。徐老爷恨徐夫人逼人太甚，徐夫人恨徐老爷欺瞒与她，还偏心徐镇杰，但两人也将就着过。
到徐夫人知道徐老爷往来奔波，四处献金，掏空了整个徐家，就是为了给徐镇杰外家脱罪平反时，积累的怨气与不甘再一次爆发，徐老爷不是心里只有那个贱人的儿子么，她就让他再也见不到。
徐夫人在家宴上给徐镇杰的酒里下了药，却被徐镇杰的亲信看见了，
徐镇杰也不声张，只悄悄儿把自己的酒和徐夫人的酒换了。谁知徐夫人看徐二爷和徐镇杰坐的近，怕他们吃混了，又把自己的酒给了徐二爷，结果中毒的便是徐二爷。
家不成家，妻不成妻，又因为给徐镇杰外家脱罪，徐家家财散的快见底，徐老爷便索性一门心思在外经商，也是运道不好，没两个月，就被浪吞了。
徐夫人既忧心二儿子的病，又怒徐老爷死也死在徐镇杰母亲埋葬之地附近，又急徐镇杰因为年纪长，已然接管了许多家业生意，三下里一激就病倒了。
但此时的徐镇杰已经历练出来了，既然徐夫人病倒了，他就让她一直倒着。
裴若琪听完，不防眼里淌出两行泪来，三奶奶也用手帕子抹着眼泪：“嫂嫂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三爷特别可怜。”
裴若琪看向她，有些不解，这关三爷什么事？——这两行泪是为徐镇杰，看他一贯霸道狂放的，谁知以前过的也这么心酸。
三奶奶抽噎道：“你看，故事这么长，却没得一句词说到我家三爷，可见爹不疼娘不爱，整个被忽略了，多可怜！亲娘不清醒，亲哥中了毒，这也算是仇恨了，可又哪里算去呢？往远了算，是亲爹造孽，往近了算，是娘自个造孽。怪大爷也怪不着，他岁数差着，算起钱来他还是大爷养着的，恨都恨不起来！你说我家三爷这苦楚往哪里说去。”
她昨晚没和三爷说这么细，只感叹几句可怜抱着徐三爷的头呼噜了一阵，倒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弦，他用力抱住她，行事却比以往温柔许多。
裴若琪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低低说道：“都是可怜人。”
徐镇杰把玩着两个玉镯子，心里头还没理出个头绪，怎地昨晚本是想让裴若琪服个软，到如今闹得全是自己的不是了？当初是存了压制住她的心思，是自个不对，他也认了，后头做的种种，还不能让她放心么？她哪里来这么多委屈计较？真真是个石头心肠，捂不热么？
林向福进来，行了礼递上名帖，原来是县丞有请，说有桩官司要他一起审。徐镇杰捐了个主簿，有议事的权力，但他全然不管的，怎么今天还下了帖子来请。
林向福忙道：“县老爷还说了，断完案，那个生药铺子的事情还要和老爷您商量下，”又抿嘴儿小声说：“我听着县老爷又谋着娶一房小妾。”
这便是了，徐镇杰和县丞合伙开了个生药铺子，县丞只管分利的。但这县丞怕老婆，生药铺子的收益他也不拿走，只徐镇杰这里存着当私房，想是这下要用钱了，便寻了官司的事情做幌子。
可这特意来请的，也推辞不得，徐镇杰只好用丝绸包了镯子收起来，略收拾了一下去衙门。
待堂下人禀告了几句后，徐镇杰的脸色由懒散转为严峻。
原来是一家叔伯婆婆状告家里的寡妇。
也是巧，这寡妇姓徐，嫁与了马家二儿子，并未生养。两口子都是勤劳人，种地之外，马家二儿子做得一手好木工，积蓄不少，上月里收木头，悬崖上打滑摔死了。马二入土还不到一个月，这马家叔伯婆婆就状告了徐氏，说她偷人，要发卖到窑子里去，那么自然，马家二儿子的财产得收归马家。
听完这马家的状词，徐镇杰心神大惊，他一向生意奔走，并不曾探究这些坊间家长里短。
原来做了寡妇，膝下无子，就这般叫人欺凌！遇上这般心歹的，财物被觊觎还罢，竟是连个全乎人都保不住。他瞬间心揪起来，裴若琪想是听了许多这种故事，才那般壮着胆子委身于自己去求得一线生机吧。
徐氏衣衫褴褛孤零零趴在地上，无娘家人相帮，只哀哀念着自己冤枉，却无人听她；这边的马家人张牙舞爪，抓住她“偷人”这一点各种污言秽语，旁边围观的人也指指点点，不堪入耳。
徐镇杰的心钝钝痛起来，他不敢想象，如若是裴若琪这般受人指责欺辱······他明白了，为何裴若琪对自己始终无真心，她那么聪敏柔弱又隐忍一个人，只怕千万次想过最坏的后果，怕是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他深深庆幸，又万般懊悔——那个“捉奸”的念头有都不该有的。
县丞见多了这种事情，这马家人人多势众，物证人证俱在，判了这徐氏通奸之罪便可早早结案，就欲拍惊堂木。
却听徐镇杰出声道：“慢着！”
徐镇杰站起来，向县丞道：“县太爷，我倒是有几句话问。”
县丞示意他问。
徐镇杰转向那马家人，问道：“自古便道，捉贼拿赃，捉奸捉双，这奸夫哪里去了？”
徐镇杰能同县太爷平起平坐，马家老大本能地畏惧，缩着头含含混混道：“我们捉奸的时候，没抓住，让奸夫跑了。”
徐镇杰道：“哦，是哪几个去捉奸然后看着奸夫跑的？”
马家老大左右指指，嗫嚅道：“我们两兄弟，还有我娘，都见着了。”
徐镇杰拍了手道：“既然人证都在这公堂上，那容易！”
他唤了几个人来，同时带马家三人去不同的房间，让各自说下捉奸夫的时间，奸夫穿什么衣裳，什么个样子，怎么跑的。
不多时，三个人面色俱灰出来了。
徐镇杰同县太爷看那几张画了押的纸，冷哼一声，却仍然止住县太爷摸惊堂木的手，转头问道：“你们刚刚说物证是个荷包，拿来我看看。”
马老太婆这才略恢复神气，摸出一个大红色荷包，声音也大了些：“大人你们看看，这般颜色荷包，本就是女人们的贴身东西，这贱妇送与那奸夫，不是定情信物是什么？”
徐镇杰接过荷包看了下，大红荷包配的金黄色线，万字纹样，这不是诚安寺的么？
诚安寺是离县城很远的一个大寺庙，普通人家去还得雇车马，车马费不便宜，想这马家人也未曾去，故不认识。他给坤哥儿在那点了长命灯的，也给裴若琪买过荷包的，唔，以后不去这诚安寺了，不灵！
他略捏一捏，问那徐氏道：“这是你送与你丈夫的？还是你丈夫送你的？”
徐氏再不防还有个人来问自己，马家这般无赖，她自知一人难抗，污名难洗，已经存了死志，只等那县老爷判了，便一头撞死在那门柱子上，也算个清白，此时愣了一下，才颤声道：“是我送与我丈夫的。”
徐镇杰点点头，又问马老婆子：“你家二儿子虽去了，生辰八字你没忘吧？”
马老婆子惊疑不定，不敢回答。
徐镇杰也不等她回答，只双手一用力，扯开了荷包：“这是诚安寺卖的福包儿，给谁求的，里头就放谁的生辰八字”边说着边拿出一张红纸儿：“你瞧瞧，这奸夫怕是你儿子罢？说不定本是来看看自己婆娘的，却叫你们赶跑了！”
马老婆子两眼一黑，几乎没晕过去，旁边也嘘声四起。
县丞这拍了惊堂木：“好啊，你们这一家子，丧尽天良，欺凌孤寡！你看你们这证词，奸夫的长短样貌，全部对不上，人证是假，还伪造了证物，来人先给我打上二十大板！”
马家人吃了一顿板子，如实交代了，就是见着马老二家财，动了心，又听着徐寡妇说是要过继，过继一定，那他们便什么也捞不着，就生此栽赃恶计。
徐镇杰指指县丞，对那徐氏道：“你还不叩谢青天大老爷！”
待那县丞洋洋自得，让师爷念了判词后，徐镇杰恭恭敬敬向县丞行了礼，道：“这寡妇虽是外嫁，却也姓着徐，我便替徐家人给求个情，既然县丞您还了她一个公道，还请也做主，准她自己挑个孩子过继，也算美事一桩。”
县丞也想博个好名声，点头应好。
徐氏再不想自己能遇上这般好官，磕得额头都青紫了。
晚上的宴席，徐镇杰如坐针毡，归心似箭，下午徐氏流的泪，想必裴若琪暗地里也流过；下午徐氏受过的屈辱，想必裴若琪都担忧过自己要受；他还时不时用这段关系敲打她，那裴若琪是抱着怎样的惶恐日日天天得过？裴若琪还只骂他厚脸皮，说他混账都不为过。
可县丞死活不放徐镇杰走，他今天英明断案，又得了大注银子，还即将洞房花烛，可不是春风得意，等徐镇杰终于灌醉县丞到人事不醒，戌时已过。
在二房外头徘徊了下，徐镇杰决定还是明日再找裴若琪。
到底吃多了酒，等徐镇杰醒来，已经将近中午，他抹了把脸，问林祥福：“二奶奶呢？”
林祥福打听的明明白白：“说是奇家岭的柳庄头儿子娶亲，早些日子特意来请了二奶奶去观礼，二奶奶今日便亲自去了。”
徐镇杰失手打翻了瓷盆子：“昨天县丞不是说秋汛许多路都叫毁了么！那马二就是吃了路滑的亏，对！还就是奇家岭那边，二奶奶不知正常，你们也一个个没脑子的吗？谁今天当的差？！”
林向福正要回答，徐镇杰已经拎了马鞭子：“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快去备马，再多叫些人，赶紧追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木香-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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