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香》元疏

8、木香-8

　　徐镇杰恋恋不舍摸了摸裴若琪的头发才去待客。

　　等裴若琪到了中堂时，大家已经都落座了。

　　若是在外做客，徐镇杰的位置是比族长还高的，但这会是在徐家，族长辈分大，推辞了几次，还是被徐镇杰让了坐在上方的西席。

　　裴若琪抱着坤哥儿，心神忐忑不定，坤哥儿见着三奶奶她们，已经“爹爹，爹爹”嚷开了。

　　三奶奶惊喜道：“哟，会说话啦。”她才向大爷请完安，浑身正不得劲，又不能走，她揣摩着二叔婆来就是来说媒的，她可得监视着。

　　裴若琪道：“可不是，昨晚突然就会了，今儿一天都在说。真是‘小叫花捡句话，天光说到晚。’”

　　灵儿也高兴，牵起坤哥儿手：“坤哥你会说话啦？”忽然又想起来，带着坤哥儿走到徐镇杰跟前：“大伯伯你出去时说，我和坤哥儿不打架，就给我买会翻跟头的小人，我们没打架呢，不信你问二伯母和我娘。”

　　徐镇杰笑着点头：“自然是买了的，刚才没开箱子，现在就叫了人找给你们，还有泥娃娃，小竹篮子，还有吃的呢，糖米壳子，干果儿，蜜饯，都是你们的。”说着便唤来了小厮带两个孩子去厢房。

　　族长夫人朝自家丈夫使着眼色，先前说好的，族长提提子嗣继承的事，顺便催催徐镇杰婚姻大事，再说说自家当年纪的外甥女。

　　族长当然乐意与徐镇杰做亲家，论辈分，他这一辈可有好几个年纪相当的人，要不是徐镇杰支持，他也当不了族长。可徐镇杰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得仔细想想怎么说，免得叫他怪罪自己干涉他家里事。

　　族长夫人已经是坐不住了，看着气氛和乐，趁机开了口：“镇杰啊，二叔婆看你这么喜欢孩子，托大说几句话，都是为着你好。你父亲不在，母亲又卧病在床，我们这些长辈，俱是应该多看护你。这日日夜夜帮你忧心的第一点，就是你还未成婚生子。虽则没有父母之命，但媒妁之言也是准的，我想着，也不挑那远的，就近处知根知底的人家最好，二叔婆帮你把关。”

　　徐镇杰看一眼裴若琪，她神色紧张里带着点害怕，便把茶盏往桌一放，沉吟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说道：“正好族长、三弟都在，也当个见证，我就直说了，从前大夫看过，说我的身子骨吧，”，他顿了顿：“子嗣艰难，我又经常在外奔忙，有个万一也说不准，明儿就把坤哥儿也记到我名下，连祧两房。”

　　“子嗣艰难”大家俱为这四个字浑身一震，是大夫说的，想来也是隐疾的委婉之言，中堂一时寂静无声。

　　族长嘴里无意识地嚼着茶叶。
　　三爷好险没打破手里的茶杯。

　　三奶奶心里默念着佛：“大爷啊，我上回说你是采买公公，真不是咒你啊，无心之言，无心之言。”
　　族长夫人本能地看向三奶奶和裴若琪。
　　裴若琪抬起脸，惊讶而无措。

　　徐镇杰生意场上往来，最会看人神色，这会儿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当时选定了这二叔当族长，为着就是他好控制，婆娘也不是聪明人，没什主意，怎么这会就胆子大了敢问自己房里事了。

　　他想着，便道：“多谢三叔婆记挂，想来也是受了我家里人的托，才这么上心。”
　　族长夫人本就心神不定，这会儿便答应着：“对对，二奶奶三奶奶也是好心，才托了我说媒。”

　　徐镇杰冷冷一笑：“是么。”
　　裴若琪还没怎样，三奶奶已经怕的发抖，她真的没想用说媒来逼迫徐镇杰袒露隐疾啊。

　　几个人如坐针毡，不多时，族长就随便说了个借口带着族长夫人走了。

　　徐大爷回身看着剩下三个，三奶奶整个人几乎都藏在三爷后面，
　　他冷哼一声，倒是不为难他们，只是对裴若琪不紧不慢道：“二奶奶，还请你堂屋里坐一坐，我不在家时的账，可得好好算一算了。”

　　三奶奶推推三爷：“咱们要不要跟过去先认个错。”

　　三奶奶和裴若琪相处到一处之后，手头丰裕，心里宽闲，性子柔婉了许多；三爷见三奶奶不尖锐，又再加上二奶奶肃整下人，原来勾着他去赌去顽的人少了许多，分他们的产业多了，又有忠厚的管事赶着上报监管，他在家的时候也多了许多，在家就会带带灵儿，坤哥，性子也柔和许多，算起来他俩已经和睦相处许久。

　　三爷摸了摸下巴：“这时候想起夫妇一体啦？倒是不必。”停了停，他又道：“有个事也叫你知道，大爷说是记入宗碟的长子，其实是我爹的亲生儿子。”

　　从时节来看，这是真正的秋后算账。
　　徐镇杰阴沉地盯着裴若琪：“二奶奶真是贴心啊，连夫人都给我安排好了。二奶奶要不要更贴心一点，我床上喜欢哪个样子你是知道的，还烦请你也记得教教我以后的夫人。””

　　今天做媒的事情被捅破，裴若琪有点愧疚，虽然她还来不及分辨这愧疚感多深；到后来徐镇杰说让坤哥儿连祧两房，她又震惊，震惊得没有时间思索，到如今徐镇杰这般带着床上事质问，她心情激荡之下，只好低头不言。

　　在徐镇杰看来，裴若琪毫无悔意，对于自己“以后的夫人”也毫无反应。

　　他之前压下的火气嘭地燃起来：“好啊，裴若琪，我去了湖州，你打的好算盘就当我没数了么？”

　　徐镇杰说的是换了护院，挪回二房的事情；
　　裴若琪本能地以为他是说她换了庄头，安插亲信的事情。

　　徐镇杰站起来，走到裴若琪面前：“你当我是没法子对付你么，我有的是……”
　　徐镇杰想着她从内账房搬回二房，他就不能从外账房搬回大房么，呵，还不是挨着在一起。

　　但裴若琪以为他是要收回管事权，把她囚困在内院。她一直以来的不安与惶恐终于压抑不住，她腾地站起来，徐镇杰倒是后退了好几步：“我没大爷打的好算盘，是要一直拿捏着我，让我心甘情愿把身子送给你糟蹋么？现在你是兴兴头，哼，哪一日你厌了，倦了，还不是一样地会把我弃若敝屡，与其以后被人踩到泥里，不如现在就为自己打算，我这么做有什么错？”

　　“糟蹋？”徐镇杰如受重击：“你是这么想的？我这一腔子真心处处为你考虑，你说我是糟蹋你。呵，所以你昨晚也是被糟蹋？糟蹋出了好兴致。”

　　裴若琪冷笑：“对，每一次奉承你我都觉得自己恶心，但是没办法，我也只有这一具身子了。一腔子真心？大爷真是好厚的脸皮，这也说的出来。你当我傻么？当时你还想叫人在园子里捉了现，说我勾搭你吧？”

　　徐镇杰道：“那时是我不对，这个错我认，我那时想……”他那时觉得事态有点失控，发了昏，想结束和裴若琪的关系。

　　裴若琪看着他，双眼几乎射出钉子：“我一个内宅妇人，若是被捉住了会怎样，你想过没？你倒好，指摘的干干净净便是？我呢，重则被处死，轻则被看管，还谈为我考虑？和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是提心吊胆，都是小心翼翼，笑要想想该不该笑，哭要想想能不能哭，我就巴不得和你再无往来。对，是我生了妄念，想要人上人，不想过苦日子，谁愿意在后宅做个见不得天日的二奶奶？可我说了领养的，是你硬要纠缠到一块。”

　　徐镇杰现在想起来也后怕的很，也的确是自己从一开始提出生个两人的孩子，但裴若琪这么断然否定两人之间所有感情，他又有些不甘：“我错了那一遭，你打我也使得，可后来，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什么满心满眼，大爷你是满是心眼才对。”裴若琪轻蔑看他：“我不知道么？那天我去给太太换褥子，转到后头的橱窗档子，听你说了，你就是要报复她，我不过就是一个报复的工具而已。”

　　裴若琪说的激动，手都挥舞起来，那个之前箍住内袖的白玉镯子也滑了下来，她一下子打住了，设陷报复不是假，可相处他的种种好也不是假，如今俱撕破了，她心里蓦地生出一种空洞之感，她用力压下那种孤寂与情潮，摘下手上的带了一丝温热之气的白玉镯子，冷冰冰说道：“既然说开了，徐镇杰，你不必再装样子，我也不再动什么手脚。内宅和已经调整的庄园产业归我管，其余的你随意处置。”

　　门被裴若琪“哐当”一声甩上，却没闭合，被秋风吹得来回摇曳。

　　三奶奶打发灵儿跟着奶娘去睡，亲手泡了一杯茶，俸给三爷：“我的好爷，你就说吧，知道我最听不得半截话。”

　　她本来就爱听戏，三爷这一句话，可是大戏的开幕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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