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花刺 ”花茎上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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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咱妈天天跟我打电话唠叨你，我都怀疑你才是她亲儿子。”陈衡阳光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
“我今天就回，把我大侄子带上，给我抱抱。”林与山拨弄着桌上的“猫眼竹芋”说。
“你还知道你有个大侄子啊？”陈衡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滚，别忘了把你媳妇，我弟妹也带上。”
电话那头稍稍一顿，“废话，当然得带。”陈衡乐呵呵地挂了电话。
陈衡是林与山异父异母的兄弟。
林与山是凯景集团的第三代继承人，出生没多久母亲就身患重病，在他两岁时就撒手人寰。
两年后，林爸爸娶了盛亚集团的女公子陈姿，当时陈姿离异也有一段时间，带着四岁的陈衡入主了林家。
两个男孩年纪相似，性格相合，很快便打得火热。
陈姿对林与山视如己出，跟林爸爸也一直恩恩爱爱，在林与山眼里，陈姿跟亲妈没什么区别，陈衡跟亲弟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个陈衡虽然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跟林与山一起读了明德大学的电子工程，但整天心思丝毫不在学习上。
可以说，除了读书，没有哪一样不是他擅长的。
毕业后，林与山在国外不回来，林爸爸和陈妈妈想把集团慢慢交给陈衡打理，谁成想他连夜开溜，离家出走。
一年多后再回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还带回来一个媳妇和刚出满月的大胖小子。
陈妈妈差点没被他气死，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儿媳更是哪哪都不满意，至今仍只认孙子，不认儿媳，连“林家庄园”的大门都没给进。
陈衡不舍得自己媳妇受这种气，用自己赚的钱在一个有点偏远的地段贷款买了处小房子，一家三口挤在哪里。
平常陈妈妈想孙子了，就叫司机把孩子接到庄园，天黑再送回来。
林与山在国外的时候，家里怎么闹他都没心思管，现在回来了，他不想看一家人失了和气。
他挂了电话，正拿起湿布给“猫眼竹芋”擦叶子，夏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夏秘书看见林与山正在做的事情，眼皮一跳。
自从有了这盆绿植，只要他进到这间办公室，十次有九次林总都是这样像擦珠宝一样给这盆植物擦叶子。
难道这是盆珍稀品种？看样子也不像啊，夏秘书觉得很纳闷，甚至怀疑林总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擦叶子，才能总被自己撞见。
“什么事？”林与山出声打断了夏秘书的神游。
“林总，恐怕总这么擦，这叶子也不太受得了吧？”夏秘书非常谨慎地终于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
林与山皱起眉头：“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噢，不是。”夏秘书赶紧正色道：“下周五在宝林酒店有个关于德国智能系统研发成果推介会，林总您看需要出席吗？”
“你安排进行程吧，提前多了解下与会方的背景。”林与山终于放过了那盆竹芋，给它正了正盆。
“好的。”夏秘书跟在林与山身边不长，还摸不太透这位新掌门人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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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
宝林酒店是S市老牌酒店，大楼外表虽不如新建大楼光鲜亮丽，却多了几分历史积淀下来的气息。
S市植物园今天作为东道主，下午在宝林9楼会议厅举办了一场全国性质的学术会议，会议结束晚上就在宴会大厅吃自助餐，宴请与会人员。
植物园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非常喜欢余树这个勤勤恳恳的志愿者，知道她今年开了店，有这种又能长见识又能吃东西的场合，一定会通知她。
余树当然不会浪费这种机会，没有哪次不出现过。
这种场合除了各路专家学者，往往还有一票专家学者们带来的学生，所以她混迹在里面并不扎眼。
听了一下午的专业词汇，余树这个外行感到有些头大。
这会儿跟着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来到自助餐厅，如同鱼儿入了水，心里顿时雀跃很多。
她纯粹是来学习来吃的，心里自然没有其他人拓展人脉的顾虑。
端起一个盘子，余树直奔海鲜区。
她正站在蒜蓉粉丝蒸扇贝面前用夹子小心翼翼往盘子里放时，突然从背后伸出另一个夹子，动作麻利地给她盘里放了一个扇贝。
她有些诧异，扭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这种东西吃一个恐怕不够吧。”那男人璀然一笑。
余树看此人斯文温和，又非常懂自己的心思，也回了个大大的微笑。
“请问您是？”她问。
“我是刘教授的学生，郭子枫。”
刘教授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是今天学术会议的主角。
只是余树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除了发言的刘教授，他的学生们她一概不认识。
打过招呼，这个郭子枫并没有离开，而是边余树聊天边跟在后面，余树夹什么他就夹什么。
余树看他谈吐风趣，并不令人讨厌，也随他去了。
他俩找了个人稍微少些的角落，坐了下来。
余树早就饿了，只是碍于郭子枫在对面，不好只吃饭不说话，心里暗自有点后悔没早些甩开他。
好在郭子枫还有些眼色，倒没总扯着她说个不停。
水足饭饱，余树烟瘾上来，借口说要去洗手间。
她坐在马桶盖上，抽了一口烟，看着右手那只精致小巧的打火机，心里像有一团乱麻在不停缠绕。
每次一有男生主动接近她，她脑海就会蹦出各种各样的林与山。
说一不二的霸道的林与山。
用各种手段让她屈服的无赖的林与山。
可怜巴巴的委屈的林与山。
摇着尾巴笑嘻嘻撒娇的林与山。
手中这枚打火机是林与山几年前送的。
爸爸妈妈在余树初三那年出事后，她得了抑郁症，为了发泄痛苦，她很快就学会了抽烟，但她一直藏得很好，从没别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林与山晚上开车送她回家，才戳穿她。
那天因为临近爸爸妈妈的忌日，她心情很差。天上还在飘着零星的雨丝，车子在空旷的街上飞驰。
一开始他俩谁也没有说话，林与山拧开电台，主持人正深情地说：“这些上个世纪的老歌令人回味。”
余树轻轻笑了一声，林与山问：“怎么了？”
“上个世纪，听起来好像很遥远的样子，其实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年离我们很近呀。”
林与山也笑了：“1999年到现在已经有13年了，近吗？”
余树又轻轻“啊”了一声，说：“这么一算，确实也很久了。”
“还记得自己的1999年？”林与山问。
余树仔细想了想，说：“那年我开始学羽毛球。”
“99年你才4岁吧？这么小？”林与山多少有些诧异，之前看余树打球就知道她打球时间肯定不短，而且经过专业训练，但没想到她这么小就开始练。
“嗯，我老家出过世界羽毛球冠军，大人小孩都喜欢打，我也喜欢，每天缠着大人要打球。”余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赖皮样，忍不住笑起来。
“谁教的你这个小不点打球？感觉你技术很专业。”林与山很喜欢听她讲自己以前的事，放佛想对以前的自己一探究竟。
只是今天这个话题让余树的本就低落的心情一下沉到谷底，沉默半响，深呼吸一下，艰难地说道：“是爸爸，他以前是羽毛球运动员。”
说完，便把头扭向窗外，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发呆。
林与山当时可能被自己的状态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4岁的时候跟陈衡成为了兄弟。”
她没接话茬。
“我妈妈在我两岁的时候生病去世，陈衡的爸爸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婚。在我俩四岁的时候我爸跟他妈结婚了。”
他自顾自说着，眼角时不时扫向自己。
“原来你俩是兄弟。”她喜欢听他讲这些 ，只是心里提不起力气，声音恹恹地，“还以为你俩只是玩得好。”
能感到当时林与山暗暗松了一口气：“嗯，很多人都这么以为。”然后把车慢慢停在路边，“一起抽支烟吧？”
自己当时头一下抬起望向他，现在还能记起那时的惊讶。
余树想到这轻轻笑起来，继续沉浸在回忆中。
林与山咧嘴一笑：“上次在球场撞见你躲起来抽烟。”
自己摇着林与山的胳膊撒起娇来：“藏得这么好，竟然被你发现了。”
两人走下车，林与山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支，分给她一支。
一阵风吹过，自己用的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不防风，打了好几次火轮都没点着火。
再加上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抽烟，多少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更是怎么也打不着。
林与山都已经抽了两口，看着自己笨拙的样子直摇头。
他一下拿过她那破打火机，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林与山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住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他的烟，俯身冲着余树嘴里的烟怼了上去。
林与山醇厚的男性气息顿时笼罩下来。当时他俩才确定关系，自己还不习惯这么亲密的举动，她脸登时一阵发烫，心里更是紧张，想这算不算变相接吻？
好在灯光够昏黄。
“一开始你讨厌陈衡吗？”为了掩饰自己，接着刚才车上的话头问。
“讨厌，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他妈是世界上第二讨厌的人。”林与山笑着说。
“他小时候特别爱哭，没见过那么爱哭的，看见苍蝇飞都吓得哇哇大哭。”
她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又粘人，上厕所都得让我站在旁边等着，我嫌他烦，经常想法设法甩掉他。”
“结果，有一次在奶奶的花园玩，花园很大，我骗他进去玩捉迷藏，让他捉我藏，趁他捂着眼睛倒数的时候，我扔下他跑出去跟别的小朋友玩。”
“他找不到我，自己也不敢出来。从中午到晚上一直待在原地，我带着大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被蚊子盯了一身包。”
“这个傻子，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问他怎么不走到别的地方找人，他说怕哥哥找不到他着急。”
林与山抽了口烟，看着远处摇晃的行道树，对自己笑着说了句：“他是不是很傻？”
她捕捉到他眼里微微波动的情绪，问：“是不是从那之后你们关系就变好了？”
“嗯。后来我长大一些，意识到他妈妈对我其实也挺好的，慢慢就变得跟一家人一样。”
“真好。”自己捻灭烟头，低头轻声说。
林与山也捻灭烟头。
马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昏黄清冷的夜色让人心底不禁生出一些惆怅。
他突然两手轻轻扳过她的肩头，眸光幽深。
青松般的气息在自己身边丝丝缭绕。
半空中某片树叶像只精致的勺子，盛着其他树叶滑下的雨滴，聚成世界上最小的一汪清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与山说，凝视着余树。
有车打破街道的宁静，由远及近，又飞驰着迅速远去。
街道重新恢复安静。
那片树叶终是承不住雨水的分量，往下稍稍一伏，几滴雨水断线珍珠般砸进地上的小水坑，激起圈圈涟漪。
自己感觉眼睛有什么东西止不住地要涌出来，忙背过身。
林与山上前半步，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
“走吧，天冷，别冻着。”他当时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现在的自己仍能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个字在他嘴里的腔调。
再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书包里多了个不起眼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个做工精致的女士打火机，和一包有植物藤蔓图案的女士香烟，最下面有张林与山字迹的纸条：“抽点焦油量低的。PS：如果你戒烟，我也戒烟。
余树一支烟已经抽完，指腹摩挲着打火机表面的纹路。
这些回忆的细节支撑着自己熬过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却也曾屡次把自己推向悬崖。
守着这些回忆停在原地？
还是，淡忘，然后向前走？
“这里烟味好重噢。”有人进到厕所抱怨到。
余树赶紧起身，双手在空中挥舞两下，推门、洗手。
出门时郭子枫竟然站在门外等。
“看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怕你不舒服，就过来看看。”郭子枫温和地笑着说。
余树勉强笑了一下：“没事。”说完就往前走去。
“余树，你有男朋友吗？”跟在身后的郭子枫突然问。
她抬头看到走廊上迎面而来的两个人，男人高大英俊，女人修长美丽。
脚步一滞，本来想说“有”，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没有。”
“我们可以以男女朋友的身份试试吗？”郭子枫又问。
她低下头，那两人与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可以。”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脚步无法挪动半步。
是啊，所有人都在向前走，自己还在原地打什么转儿。
郭子枫向前迈了半步，一伸手拽住余树的另一只手，说：“我们换个地方喝一杯吧。”
心事重重的余树被他这毫无预兆地一拉，往后一个趔趄，差点跌到郭子枫怀里。
等她刚刚站稳，却听到一个冰冷地声音说：“你真是不满足啊，一下占着两个还不够，还要撩拨第三个。”
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他以前用这个声音说尽了世界最动人的情话，现在却如同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往自己的心脏里插。
“你是哪位，讲话请放尊重点。”郭子枫把余树挡在身后，冲来者不善的那人质问。
那人嗤笑一声，朝余树一努嘴，“嗬，我是哪位？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郭子枫皱着眉头，疑惑地扭头看向余树。
她咬着嘴唇，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我前男友。”走廊上有些三三两两的路人，她不想跟林与山在这个地方起争执，更何况一身光彩照人的章梓心正站在旁边。
“前男友？”林与山声音不高，却饱含着讥讽，“看来上周白在你家过夜了。”说完，他倒不恋战，扭头就走，只是走之前又补了一句：“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真如此。”
章梓心一直没说话，看了余树一眼，往林与山方向跟去。
余树已经抖成了一个筛子。
坚决拒绝掉郭子枫的好意，她背着包跑出了宝林酒店。林与山已经让她颜面尽失，她怎么有脸皮再让人家送自己回家。
出了酒店，天空开始飘起小雨。
余树脑袋里全是林与山刚才侮辱她的话语，曾经的往事如同电影放映般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她想到曾经的甜蜜就笑，想到曾经吵过的架就哭，最终却是苦辣酸甜搅在一起，全化作心中无尽的痛苦。
雨越下越大，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像只无头苍蝇，辨不清到底哪条路才是回家的路，见路就走，连红灯亮起都没注意，被司机们狂骂找死。
脚越走越痛，终于她一瘸一拐地找了个小花坛坐下。
花坛里有几棵月季，花瓣已全被雨水打落，仅留下光秃秃的花房在雨势中摇摇晃晃。
她怔怔地望着月季灵魂出窍，慢慢向多刺的花茎伸出一只手，等花茎处在她掌心位置时，她竟突然攥紧。
打开手掌，又攥了一下。
又攥了一下。
花茎上已有丝丝血迹。
此时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让她从心里的疼痛中获得一丝喘息。
这是她拯救自己的方式。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如法炮制。
直到手机铃声大作，她才回过一些神思。
是李达。
“汪汪，你怎么又不接电话。”
“汪汪，说话，出什么事了。”
“汪汪，你在哪儿？”李达从电话那头嗅出不正常的信号，急切地问着。
“不知道。”余树嘶哑着喉咙，有气无力地说。
“发个微信定位给我，你别乱走，千万别乱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花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