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河上的金桥》托斯卡

7、Chapter VII 心如乱麻

　　七月里，足球比赛的赛季陆续介结束。出乎我意料地，赫伯特没有去希腊或者西班牙的岛度假，也没有贡献能养活一家八卦小报的街拍，他竟然乖乖地带上了汉娜，去了贝希斯特加登，如同他所说的，他要带汉娜去看阿黛尔。

　　我不是不想去，而是我实在太过忙碌——约翰·克兰科的祭日在六月二十六，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舞团就即将展开一系列非盈利的公演，演出的内容简单明了，就是他生前改编的作品。我终于能将自己扔进工作中，沉浸在属于主人公的思想里，而不用去想那些让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公演当然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德国版的Harper’s Bazaar还请我去做关于芭蕾主题的一部硬照的形体指导。我很快答应，可是我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Margot——让赫伯特曾经难忘的阿根廷超模。

　　她还是那样，丰满也精瘦，拍摄空隙蹲在地上和别的模特一起抽烟，而我并不想凑上去。我也还是那样，瘦长高挑而傲慢。拍摄时我表现出不认识她的样子，也对当偶像剧那种恶毒女二不感兴趣，不故意刁难，很快拍摄就结束了。

　　玛戈忽然在后面叫住我，请我一起去喝咖啡。我看了她一会，决定答应。

　　我们没说什么话，她和我是用英语交流的。她的德语说得非常差，说什么都有一股抹不掉的桑巴腔。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然后她又问汉娜怎么样，我也说挺好的，她对我成功的公演表示祝贺，我礼貌地说谢谢。她不泄气我也屏着呼吸，敌不动，我不动。

　　和她在一起，我就浑身带刺。因为我知道赫伯特曾经与她有过一段长久稳定的恋情，而分手后，赫伯特在一段时间内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我和赫伯特结婚时候也邀请了她，但她是肯定没有出席的。那个时候，她在和一个中东富豪约会，那个富豪多金多毛，嗯，也多妻，但没少在她身上花钱，可是最后她和富豪还是分开了。在她受伤的同时，她的前男友却找到了真爱，她一定是不开心的。

　　在我出神的时候，她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格蕾丝，我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选择你，她说。

　　没等我回复，她便自顾自地说了出来。说他很爱你，格蕾丝，他爱你和你们的女儿，离婚后也依然是，他在前年的深夜里跟我打过电话，我们谈论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赫伯特会对你变得那么上心。

　　前年？便是我跟他商量离婚的那年。

　　赫伯特对我上心吗？也许曾经是吧，我想。

　　…

　　我发现我怀孕时候，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旧金山芭蕾舞团首席演员这个位置，是全美国甚至全世界优秀的舞者都虎视眈眈的职位。我从初入舞团的群舞演员到首席，花了不过三年时间，之后对这个位置的垄断长达近十年，在这期间，无数白人亚裔都盯着我，也许她们也希望我会因为一次受伤无法赶上演出，使她们获得顶替我职位的机会。

　　这就是我“上位”的方式：前任首席摔断了手，我被临时任命，在一个晚上学出巴兰钦一部旋律变幻无常的作品，我幼时对音乐的系统学习使我很快地通过记住旋律的动机而进一步掌握了动作，就是那一次成功的救场，让我一跃成为principal dancer。

　　我无法放弃这个职位，我也不想因为孩子而停止我的脚步。我的第一感觉是去一个诊所做掉她，这里是加州，也总会有好的诊所的，而我也不差这些钱，我想。

　　但我没想到，我们舞团去巴黎做交流访问的时候，我就在瑞吉的大堂里见到了孩子的生父，赫伯特，我的长期炮友，说是男女朋友也行。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几杯无酒精鸡尾酒下肚后，在他开始亲吻我的脖子时候打断了他。赫伯特，我说，我怀孕了。

　　他的忽然僵住了，然后凝视着我的眼睛，神情恍惚。我没敢看他，只是面对吧台，故作镇定地对他说，我打算放弃它。

　　他会在想什么呢？我猜测着，也许会怀疑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毕竟我们真正零距离接触只有那么一两次；也许会在心里骂脏话吧，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孩子；也许他也会想着，是不是要他出钱呢，我是不是在勒索他；也许他会想，这个东亚女人是不是用孩子在对我逼婚呢。

　　赫伯特忽然放下杯子，跟我说让我在原地等一下，他马上会回来。我机械地点点头，心想他这是要落荒而逃了。

　　我没有等他，结了账后，我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开始设定计划：什么时候去做手术，具体恢复几天然后复工，这些我曾经感到虚幻、不切实际甚至让我带着几分侥幸地认为可能有更好解决方案的想法，都被我一一唤醒。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走开了，甚至是狼狈地逃开。我从没有要求他负责。

　　门铃忽然响了，我无力去开，就当做我已经睡了吧，我想。但突然又有人拍起了门。那是赫伯特。格蕾丝，开门，我有话要说，他在门外急切地吼道。

　　那好吧，我疲惫地想，摊牌也好。

　　我没有请他进房间来，也没有犹豫。我说，这一切不用你负责，我有能力解决，我也都能搞定，不麻烦你飞来飞去了，赫伯特·霍普夫先生，请原谅一个怀孕的人，她容易劳累，所以她要睡了。我想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联系了。

　　他忽然冒出一句无厘头的问题：你喜欢什么牌子的珠宝？

　　我没反应过来。

　　他又继续说，我看你平常都戴看着宝格丽，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赫伯特掏出一枚Tiffany的钻戒。他单膝跪地，说，裴嘉月，嫁给我。

　　我眼前一片迷糊，不知道是被泪水填满还是我实在太累无法聚焦了，这一瞬间，我竟然什么都想不出来，仿佛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赫伯特绝对不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这却是我唯一确定的。他在此之前没有做好当一个爸爸的准备，也从未认真对待过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许我们能在大堂遇见只是因为他才跟另外一个女人开完房。我们在一起也只是去不同的地方开房度假，然后不停地做而已。他和我，都是没有玩够的人，都是自由的灵魂，都不是对方的良配。

　　他应该找一个模特，穿着亮金色的低胸裙陪他参加金球奖，跟他一起站台；陪他开着游轮出海、有一对令人瞩目的胸脯和一双长腿，是愿意把皮肤晒成小麦色的人；而我也应该找个志同道合的艺术类人才、或是个低调的富人，他会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习惯穿棉麻质的衬衫与裤子和穿质感良好的皮鞋或渔夫鞋、戴一款陀飞轮的表、对待妻子温柔绅士，体贴入微，记住任何一个纪念日并且送她钻石和手表或者订好一个度假别墅…

　　赫伯特，真的是我合适的丈夫吗？

　　不，我决绝又清晰地说。孩子不是我们结婚的理由，这会让我们两个都陷入痛苦的循环。谢谢你。

　　格蕾丝，他起来，扶住我的肩，格蕾丝，他不停唤我的名字，我爱你，我会尽我所能地对你好，对孩子好，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请你嫁给我。

　　我想不起我到底是如何回应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已经相信了他，在脑海里与他过完了一生。我最终还是同意了。

　　十四岁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德国念书，十八岁搬到旧金山，十三年多以来，我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我希冀两个人的生活，我只是简单地渴望家庭的温暖，希望能不再一个人睡觉，能在凌晨醒来时抱住身边的人。

　　而现在看来，我的顾虑确实是对的。我们不是良配。

　　…

　　格蕾丝，格蕾丝你在听吗，玛戈在我耳边呼唤着我。

　　我没和她再多说，我请了她这杯咖啡，分别后我打车回了家，开始收拾去贝希特斯加登的行李。我觉得经过今天这次会面，在见到赫伯特的时候，我又会想多了。

　　你看，演出一结束，只要一退出主人公的生活，我的现实生活就让我天天被撕裂成一个纠结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