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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明夷(上) 老者目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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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群山间。
两座并行而立的险峰直入云巅,千仞岩壁间无一可攀之处,嵌在岩壁外盘旋而上的青石栈道,便成了上下山唯一的通路。
此时,顾酌已青石栈道边缘伏了许久,也幸得他睡姿颇为老实,才未滚落深谷。雨丝抚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也唤醒了昏睡中的顾酌。
还未等顾酌撑起身子,便被眼前的深渊唬了一跳,半滚半爬的到了岩壁边。
伸手扣住石板,他才发觉这青石板也未见得有多稳妥,石板仅一端直直插入岩壁,再无其他支撑,看石板的厚度即可知重量不清,能如此稳住不坠落深谷,已足可称奇了。而青石板间,竟也无竖起的阶面,再加上青石板外侧亦无扶手,顾酌只觉山风把腿肚子吹得直打颤。
这是哪里?顾酌心中疑惑。此时,他不仅到了个全然陌生之地,那女子、阵法、璇玑镜也全没了踪影。
顾酌再看看周身,又在怀中摸索片刻,勾陈剑和药瓶竟也不见了,难道这半日以来的所见所闻竟是个梦境?
心中划过无数疑问,顾酌警惕地抬目四顾,目光所及皆是缥缈于层云浓雾的群山,山峦重叠形态各异,也不知应称作磅礴大气还是秀丽瑰婉。
受云雾所碍,能看清楚的山峰却只有近旁的这座。此山与顾酌身下的这座山如出一辙,亦是千仞绝壁、栈道盘旋,因两山间尚有一段距离,可隐约看到对面山顶有青竹翠柏绿植掩映,亦有红砖薄瓦屋舍相间。
正待顾酌百思不得其解,试探着想要站起身时,却见一人手撑了把油布伞,由青石栈道自上而下的缓步行来。
此人身着内着一件白色绮縠中衣,外披一件暗色织锦的鹤氅,中衣、鹤氅的袖领口皆以藏蓝的织锦缀了边。白发以荆木随意绾起,行止间衣袍翻滚,发丝蹁跹,越发衬的他气质出尘。
再细观容貌,英武刚直的面孔,配着星眉剑目,实让人觉得正直可靠。
仅看样貌,此人应是刚过而立。但细看他眼神中的沧桑流转和雪样的“云”鬓,又只能让人将他当作一名老者。
老者看到顾酌,竟半分惊讶也无,只笑着任顾酌打量够了,方开口道:“小友,何以来此啊?”
顾酌此时也不管这青石阶是否结实了,松开手,行了个常礼道:“见过真人,小子见此间风景迤逦,特来此间逛一逛。”
老者也不拆穿顾酌,笑道:“小友游览的可还畅快,不如随我走上一段?”
顾酌听了这话,赶忙点点头,道:“小子乃……”
未等顾酌报完名号,老者就打断了他的话,转身道:“随我来吧。”
顾酌暗道,这老头看着平易近人,却怎如此无礼,连名字也不让人说完。待念头转过,顾酌还是试探性的挪了挪脚,确认前方的石阶安全,小心谨慎地跟上了老者的脚步。
生命可贵,虽眼见这老者一路走来半点事情也无,可到底还是自己试过才知道是不是安全。
老者似看到了顾酌的小动作,开口道:“小友但请放心,此青石栈道在本门创派之初便已建成,至今已逾千年。这千年间,除了几个失足掉下去的,还未出过什么事故。”
顾酌听了这话,也不管老者语中揶揄,更专注的凝神于脚下。
老者也不管顾酌如何,抚须道:“小友可知如今是哪一年?”
顾酌此刻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脚下的石板上,对老者的奇怪提问也浑不在意,直接道:“辛巳年,修真历1117年。”
老者重新转过身来,回视顾酌,大笑道:“小友,虽此处亦是方外仙山,却不是‘世上方一日,山中已千年’的那座。今年的年份说来也有几分趣味,乃是修真历1111年。”
顾酌错愕的抬头凝视老者,只觉得若不是自己听错了,便是老者在戏耍于他。若只差个一两年他记错了年份也有可能,但1111年他才刚刚十岁,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可如果说是此人在骗他,这一戳即破的谎言又有何意义呢?
老者凝视顾酌,神态端方,分明端的是二十分的认真,不由得让顾酌多信了几分。
似是故意,老者又续道:“我明夷山可值得一游?”
顾酌霎时如雷劈一般,是了!这人没有骗他。
虽说他来到明夷山脉时,山中已遍是残垣断壁,与此时山景完全不同。可此时想来,他分明就曾从此山下路过,只因此处绝壁无处可攀,又与怪衫客所指位置相距甚远,便并未多做停留。但当时山壁边高高堆砌起的断裂青石板,仍是让他印象颇深。
可顾酌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他只是被吸入了璇玑镜之中,怎么就来到了六年之前,那本来生活在此的他呢?是正常的生活,还是就此消失了?若是十岁的他消失了,那如今十六岁的他又从何而来呢?
难道这才是黄粱一梦?此刻他只是在璇玑镜创造的幻境之中?
不,卧于石阶过后手臂、腰背的僵硬感还十分真切,就是断臂愈合处的酸胀感也仍是如初。
顾酌一时间只觉头大如斗,抱着头不知该何去何从。
老者看到顾酌的神情,并未觉得半分惊讶,只是停住脚步,怅然的转过视线望向远处。
“弟子见过掌门师伯。”
一道清朗之声将顾酌的思绪唤了回来。再看天色,雨早已停了,漫天暮色中,霞光如扯开的红绡遍布山间,而身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颀长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身灵便的窄袖便装,观颜色质地倒与段弗盈衣衫十分相近,一双不羁的凤眼中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应该刚刚远行归来。
“韫儿此行辛苦了。”老者眼中带着几分慈爱。
“弟子愚钝,两月间寻遍丹棱山周边六郡,也未找到符合描述的男童。”青年挠挠头,面露几分遗憾。
经方才一事,再听到丹棱山,却已经让顾酌惊讶不起来了。
“无妨,世间事自有其缘法,故生乎无形,由乎无名。”老者对着青年说道。
顾酌不由的把“生乎无形,由乎无名”在心中念了两遍,竟觉这句话似是对他讲的,感到了几分释然。
是了,既已成定局,多思多想也无益处,在这寻了办法回去就是了。
“时候也不早了,此时你师傅并不在上山,问安也不急于一时,奔波了这些时日,你且早些回去休息。这位小友在明夷逛了许久,你便将他安置在河洛峰客堂中罢。”老者继而转向顾酌,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友今日也累了。若想继续逛一逛,明日一早再来寻我。”
听老者拿逛一逛调侃于他,顾酌不禁感到几分羞惭。
“弟子领命。”青年朝段弗盈灿然一笑,施了个一礼。
随即转过身看向顾酌,青年看顾酌年龄虽不大,掌门对他的态度却有些不同,着实不像对待一名普通晚辈,干脆抱了抱拳爽朗问道:“少侠怎么称呼?我是明夷山青岑峰弟子霍向韫。”
顾酌担心言语间出什么纰漏,故意没提丹棱山,笑道“我是山野中一猎户,叫顾酌。”
霍向韫听到顾酌囫囵的回答也不多问,直接猿臂一伸揽住顾酌向山上走去。
“小顾且随我来吧,你可是第一次来明夷山作客?我们现下是在明夷山河洛峰,明夷山……”
老者目送二人延栈道渐渐远去,便摊开手掌令隐于掌中的勾陈剑和药瓶重现了踪迹,念了句:“1117年吗?”,沉思片刻,还是便将剑、瓶纳入了玲珑囊中,挥袖一闪隐去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