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9、第九章

　　萧道极在此等情况下，竟还能镇定自若，面容一直挂有微笑。他指指环绕亭阁的湖水和纷纷流入的溪泉，朗声道：“父王，这其间实在大有不同。皇宫乃我天朝中枢之地，庄重肃穆，高庭巍峨，具有无上威严。种种建筑包括御花园在内，皆是规范整慎，气魄宏大。而孩儿向爱园林，所设计之物都以精巧为主，恰是仿效江南苏州，在小布局下求大空间，别致分割，花树、流水尽力融于一体。两者风格相差实在过大，怎能做此比较？更谈不上什么逊色不逊色了，走的本不是同条路子。”
　　皇上手拈一颗葡萄，放入口中，仿佛不很专心地听成王的驳陈。
　　“四弟，此言差矣。皇宫与你府邸风格虽相去甚远，但综观你建筑选用种种材料，皆名贵之极，岂是一般人所用得起？即使皇宫，也不过略取一些应用，而你三步五步、随处可见这等奢华之所，莫非以为成王府还凌驾于皇宫不成？如此不知分寸，四弟实在少虑了！”萧建元步步紧逼，分毫不让，显是早就做好这一番说词的打算。
　　“二哥这话又是不妥。材料不过是辅助之物，若无良好设计，搭建出来的也只能平庸不已。做得巧了才方显其珍奇之处，皇宫限于宏大气魄，选用材料不肯能太过华丽，否则易陷机巧流俗之境，宏伟之势自是需要稳重端庄甚至朴素的材料才能衬现。况且，我所用之物民间都可以购得，并不是些只有皇宫秘库才得有的绝世宝物。有古语云‘道用于正便为正，用于邪便为邪。天下之事莫不如此’。二哥想得太多正是心术太杂的原因，弟弟奉劝二哥要多做晨省，不要异日踏错了路，悔之晚矣。”说着，萧道极朝苏寒很有深意地看去。
　　苏寒听到最后第二句，不禁大吃一惊：萧道极怎么知道我昨夜和风婷所说之话？难道他们两人真已联盟，互相利用？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不然，这成王又怎能用这句话，反套在萧建元身上？
　　“用于正便为正，用于邪便为邪。”皇上本来毫无表情的脸庞猛地一动，低声反复念叨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微笑道：“道极皇儿所说，甚有道理，值得思索。”说罢即转头对萧建元道：“你不要太多疑了，反显得量小。”
　　萧建元本就被道极那最后句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刚想张嘴反驳；结果被皇上不经意的一言彻底堵住企图，反而还更背了“量小”之名，变得两面不是人，脸直憋得通红，仿佛一还未完全烧熟的猪肝模样。
　　“回父皇，此话并非出自孩儿之口，乃是苏门二公子，苏寒昨日与孩儿一番清谈时所言。”萧道极笑着补充道。
　　苏寒脸色变了一变：这萧道极信口雌黄到这种地步！明明自己是同风婷单独谈话时所说，被透露给他也就算了。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将其粉饰成两人无中生有的清谈中所提？这明摆着是要将苏门逼上不得不发的境地，自己最后恐是难逃被他强行收入帐下之命了！这一切显然是他早就算好的了，而萧建元那番话大概也在其意料中，并趁势引导至那最后第二句话。
　　真真是算无遗策啊！苏寒苦笑着想。
　　“哦？苏寒？朕似乎有些印象。”皇上闭目回忆了下，“苏门，苏门。是不是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那一家？”
　　萧道极笑道：“父皇真是好记性，真是这一家的二公子。”
　　“朕记起来了。这苏寒当年五岁稚龄，入宫为朕和你母后做诗，六步便成一首，极是惊人，也算是轰动整个皇宫了，很是了不得。至今还有些印象呢？”皇上回忆起往事来，似乎突然被吊起了兴致，将双目朝外面一圈的游廊扫去，“今天苏寒来了没？”
　　“孩儿知道父皇一向对苏门圣眷有加，自是把苏门父子三人全请来了。”萧道极从容答道，手指游廊最靠近湖心亭的一角，赫然苏寒正坐于其中。
　　皇上眯眼瞄了下，漫不经心道：“宣他过来。”
　　萧道极心中大喜，表面却不动声色，恭声道：“是。”说完转身，吩咐旁边一奴才请苏家二公子过来。
　　苏寒耳力何等厉害，早就听得清清楚楚。他趁那奴才还未到，立刻转头低声对父兄两人道：“皇上要请我过去了。你们不要紧张，我自会应付。”说完，也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就径直站起身，迎向正向自己走过来的引人侍从去了。
　　当他走下游廊，绕了小半个圈子步上湖心亭时，萧道极正问皇上：“孩儿让厨子开始上从江南快马运来、淡水养着的肥蟹如何？”
　　皇上笑道：“今天朕来不就是为了品尝这得来不易的人间美味吗？”
　　萧道极连声应是，半侧身吩咐随从伺候于边上的下人，赶快让厨子上蟹。
　　“你就是苏寒？”皇上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苏门二公子，挥手令其平身，“起来吧。今天一切从简。”
　　苏寒恭敬站起，立于一边。
　　“不用拘束，朕今天心情正好，不会以君臣之礼压你。”皇上不住看他，似乎越看越顺眼，“长得倒是秀净舒服，一表人才。”说着，转头问萧建元，“皇儿，你说是不是？”
　　萧建元眼中厉芒闪现，口中哼哼哈哈道：“父皇所言极是。”
　　皇上目光和蔼无比，提高声音道：“来，坐到这边来，一同吃蟹。”旁边太监自是乖巧，尖声唱喏：“赐——坐——！”
　　萧建元嘴唇紧紧抿起，脸色铁青；而萧道极则满面春风，大是得意。
　　这时，一盘盘的蟹已由宫女端上来。金黄色的蟹壳油亮油亮，泛在秋阳下万分诱人。随风飘来阵阵香味，直让所有座上客都食指大动。
　　皇上用力用鼻子嗅了几嗅，笑着说：“果是绝顶之物，北方哪是平常就能吃到？这次也是道极皇儿有心，费了大力气弄来，还不忘朕昔年下江南尝得此味，至今难忘。”
　　萧建元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父皇既是这样高兴，不如让苏公子即兴做一诗来咏诵这膏蟹，也算应景佳话。”他看看苏寒，微带冷笑，“苏公子向有才名，想必不用如何思索。请于本王数到三时，便做出来吧。也让本王瞧瞧五岁即诗震乾清宫，该是如何了得！”
　　萧道极脸色一沉，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苏寒。
　　“一！”
　　皇上也饶有兴趣地盯着苏门这位二公子。
　　“二！”
　　游廊里所有皇亲国戚、高官达人视线齐齐射向苏家被称为不世出奇才的寒少，其中就包括着苏意平和苏明既焦急又信任的目光。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