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10、第十章

　　苏寒站起身，仿佛胸有成竹，潇洒躬身：“圣上，请恕臣献丑。”
　　皇上讶道：“你真已做出来了吗？”本要去取蟹的手不禁也顿了下来，全神贯注于自信飘逸的少年身上。
　　苏寒微笑吟出第一句：“持螯将军搏秋水，无肠公子却横行。”
　　众人听了，忍不住都大笑起来。萧建元笑得尤其前俯后仰，边笑边还用手抹眼眶流出的泪水：“苏公子，本王算是领教你的绝世才华了。果然是于诗一道‘大有研究’啊！”
　　独独皇上没有丝毫笑的意思，念了几遍首句，大是赞叹地点头：“比兴巧妙，且上来便诙谐灵动，留下足够空间给下面的句子，余力大藏。朕倒是很期待下面几联。”
　　游廊、湖心亭中所有人立刻都不敢笑了，深恐方才不识相的嘲笑惹怒皇上，赶紧凝神屏息看着苏寒。而萧道极则脸露喜色，很有信心地等着他再语出惊人。萧建元怔了怔，眼角余光瞧瞧正满面专注的皇上，心下顿时大恨起来，预感自己这阵又要折辱了。
　　苏寒粲若一笑，温煦和人，清声吟下去：“封玉嫩膏凸红脂，黄壳冷脐忘腥忌。梅落桐霭劝千觞，东湖北都渡浮萍。”
　　萧建元才听完这两句，脸色立刻难看得全拉下来，别转头再不愿看这站于他面前的小子。而皇上则兴致勃勃道：“果然越下去越大气，不单应景，色彩鲜活，且溯源追宗。既说味又道习，饶有趣味。快说最后两句，朕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皮里春秋空黑黄，放舟长天游纬经。”苏寒朗朗诵完，便撩起衣角先向皇上鞠了一鞠，再向四周游廊中人略略欠身示意，然后坐下。
　　湖心竟无人出声。良久良久，皇上带头鼓掌，眼睛陡地睁大，高声道：“好诗，好诗，绝顶好诗！最后一句纵横万里，气势极大。苏寒不愧为诗才，三步！不！其实连三步都不到就已成诗，真乃奇人也！”说着，便又是用力鼓掌。
　　一时之间，叫好声、赞笑声、大喊过瘾声从湖面上全面迸发出来，声声入耳，声声不绝，气氛顿时被抄得空前热烈；连带着，萧建元的脸也青、绿、紫、红互相交杂变幻，四色缤纷，煞是好看。苏寒就坐于他身旁，自是看得清楚，心中只觉好笑。
　　他抬头朝父兄那一桌望去，欣慰看到他们正在高兴地击掌庆贺，仿佛自己不是做诗成功，而是得了状元。他微笑之余，不禁暗叹：不管今日如何出得一时风头，一切都在成王算中，被其招去的命运恐是无法改变的了。
　　皇上亲切地转头对他说：“苏寒果不负当年神童之名，上次‘诗震乾清宫’，这次看来要换作‘震动成王府’了。如此才学，不为国所用岂不可惜？想不想到朝廷里任一官职，也好尽展个人抱负？”
　　“启禀皇上，臣已是八品迪功郎，正在吏部知事处任差。”苏寒心咯噔了下，知道一切都按照成王所算一厘不差地进行着。
　　“八品散阶？”皇上不满道，“凭你之学，实在是委屈了。不如待朕回去后再为你觅一合适官衔，然后下旨？”
　　苏寒暗叫苦不迭。此时萧道极插进话来：“父皇不要小看了苏公子，他的武学造诣也相当不凡。最近帝都城卫颇不平静，屡有盗窃发生，扰民伤财，对商号经营也是不利。苏公子文武双全，不如派他做京城兵马指挥司。”
　　萧建元听了，脸色立马大变：这还得了？此职空缺多年，就是因为太为关键，虽然官品不大，但却掌管都城除皇内城外所有防卫兵力，意义极为重大。自己和成王互相斗争，谁都服不下谁，谁的手下勉强当上兵马司都无法长久，只能让此职迟迟得不到下落。这苏寒虽属苏门，理应不偏不私，但此次却分明由成王拼命引荐到父皇面前，两人之间关系实在不可测度；况且，即使苏寒非萧道极那派，一位中立者坐上京城兵马指挥司的位置，势必会对自己许多行事布置产生制约，今后定是隐患。
　　他想到这，哪敢怠慢：“父皇，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兵马司此乃攸关帝都安全之大策，不容轻率做下决定。苏公子今日不过表现了文采过人，只听四弟片面之辞显失偏颇。”
　　萧道极冷冷道：“二哥，如今帝都府尹曾晓全即你推荐，然而他不但征徭贡赋不力、疏理诉讼拖欠，就连最基本的都城安全、纠治豪强也无丁点建树，这叫做弟弟的该如何再信你那府尹可继续揽过治都城军之事，而没有差错？”
　　萧建元宽厚脸庞有些发急，但仍尽力保持平和随和的表情，语速适中道：“可命从未有过武学声誉、一直藉藉无名的苏寒担此重任，实不能令人信服。还需考较考较才行。”说着，他向对面的游廊里招招手，对着皇上恭声道：“孩儿新近得一高手，出自武学世家，内力之高当今罕有其匹，当可竞争此职，望父皇明鉴。”
　　皇上冷眼旁观成、瑞二王言语间的机锋相对，不发一语。他看看从虹桥上走过来一身材高瘦、脸容古拙的青衣人，在跪地接受平身后便站到萧建元身旁，很是安静。皇上收回目光，眼中闪烁起沉思的光芒。
　　脑中想了想，便转首对身后一个太监耳语了几句。只见那阉人飞快跑出湖心亭，跳上岸边，一路朝府外奔去。
　　“这样吧，朕已命人快马加鞭回宫去取几样物事，待拿来后，让苏寒与建元皇儿手下那位高手以此做一别开生面的比试，容朕观后再做决断。”皇上满脸皱纹挤在一起，面上只有高深莫测的平静，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先尝这蟹吧，万不可暴殄天物呢。”圣上说完这就好象把前面的沉思全忘了干净，又兴致勃勃地吃起来。
　　在亭中的几人都暗中急速盘算下步该如何走，表面装出恭敬聆听的样子，其实都无暇顾及这了。小小湖心阁里立刻陷入尔虞我诈的诡异气氛中。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湖边花丛掩映间远远跑来那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皇上拊掌笑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