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8、第八章

　　微微含苞待吐的花树横于苏氏兄弟身前，月影下廓廓绰绰，隐有香气飘来。苏寒深吸一口，伸手拨开挡在眼斜上方那根枝，语气一反平日在父兄前的轻悦洒脱，而是深谋远虑的沉重：“哥，这已是不可逆转之事。即使我今夜未曾遇上成王，苏家欲保全中间派地位也不过是妄想而已，迟早要遭两位皇子的猜忌和打压。只有先有预防，才有几分胜算躲过此劫。”
　　苏明握着弟弟的手紧紧捏了捏，意似鼓励，狂狷脸庞大显豪气，放声道：“怕什么？苏门历代辈出人才，能文能武，圣眷昌隆，光宗耀祖。断无败于我们这代的道理。弟，哥哥和爹自会处理一切，天塌下来都有我们压着，再不会让你同那年一般为我们如此牺牲了。”
　　苏寒笑笑：“事临到头就由不得我们了，难说会如何发展。明日的千蟹会且看成王有甚动作？但宴无好宴是肯定的了。”
　　苏明皱皱眉，带他穿过花树间的小道，朝清松别苑走去，安慰之声荡漾于静沁花蕊间：“苏门岂是易与之辈？成王总不敢硬来吧……”
　　月色朦胧，树影摇动，夜越发深了，极是醉人。
　　时间如白驹过隙，飞快抵于月底。苏家三人费心打点了赴宴之服，穿得颇为隆重，上午时分便到达位于皇宫外围、禁城左区的成王府。
　　在外看来飞檐重角、层层叠叠的王府一走进，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一蓝玉牌坊，长约三十六丈，高约长的一半，共分五个门楼，一色湛蓝，晶明莹澈，一体浑成，宛如一块天生整玉，巧夺天工，不见丝毫雕琢接样痕印。当中门楼之下，有一横额，上镌着“成王府”三个大约丈许的古篆字，字作金色。一时蓝霞丽霄，金光映地，衬得王府分外庄严堂皇。
　　苏寒暗暗咋舌：这等气派连皇宫也不过如此，成王也太昭然若揭了点。
　　父子三人在登记处签了字后，信步漫游于花丛中，说不尽的繁华锦簇，花云浮织。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已是人头攒动的中院水榭边。
　　一汪碧水上造着九曲十八弯的游廊，红色沉木的廊壁嵌有水晶制成的水墨画，写意不俗。湖中央则鹤立鸡群地竖起一偌大亭阁，八个檐角挂有玛瑙宝石流苏璎珞，远远望去，内里摆着不少桌椅，俱为上好大理石所做，灿烂秋日下越显光芒反射。
　　三人正在观赏，忽见成王笑着走来，口中还道：“苏门三人倒全来了，本王看来面子不小。”一句话的功夫，他已来到面前，身着华服，贵气逼人，凤瞳斜飞入眉，带着几丝说不出的神武英姿。
　　苏意平赶紧半屈膝，恭声道：“王爷今日事务繁忙，不敢劳动费心。”身后二子也立刻同样半屈膝，以示崇敬，全由父亲来应答。
　　“免礼，免礼。”成王摆摆手，目光全盯在苏寒身上，走过去几步，一把握住其手笑道，“苏公子的才名昨日方得亲睹，颇令本王感到震惊。今后还要多所倚仗呢。”说时，黑眸中神情莫测，隐隐有无数东西在内流动，让苏寒看得心惊。
　　“王爷过奖了。小儿年岁还小，心性不定，不堪重任，还需多加磨练。故老臣命其于吏部知事处学习，没有两三年恐还难成大器。”苏意平不慌不忙在萧道极身后说道，极委婉地推拒了成王之荐。
　　萧道极眼光闪了闪，刚想说话。边上跑来一奴才，俯于他耳边说了几句。萧道极立刻肃容匆匆对苏家父子道：“皇上马上驾到，本王失陪一会儿。”
　　三人连道不敢，目送他离去。
　　苏明看了弟弟眼，觉得大是忧虑：待会儿若成王一旦在宴中又提此事，爹更无立场拒绝——圣上在前，这口实在难开。
　　苏寒脸色似水，拉起边上怔怔望于湖水某一点的父亲之手，镇定道：“爹，别担心。我们先找位子坐下。”
　　苏意平转身瞧着爱子，忽然伸手替他掖了掖耳边头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然后便举步迈向湖上的游廊，去找被定好的位子。苏明看着两人背影，暗自叹息地紧跟上去。
　　找了半天，发现位子就在最靠近湖心亭阁的那段游廊中。于是在众官和皇亲中，苏门三人显得特别显眼。虽苏意平在朝廷中也官位显赫，但向与成、瑞两派无甚瓜葛，今日竟能一举得坐昭显眷宠之位，实是出人意料。
　　三人才坐定，便听到湖边传来一声尖细长呼：“皇上驾到。”接着就见老态龙钟、半躬着背的天朝第三代皇帝在成王、瑞王一边一个的搀扶下，身后跟着大堆御前侍卫、太监、宫女以及瑞王的几个随身侍从。
　　这一大群人先绕了着碧湖走到另一边的虹桥上，直接从桥走到湖心亭阁。侍卫先是列于阁内一圈，以做彻查，待没有查出异常后，皇上才入阁就坐正位，四个宫女站定其身后。两位王爷则陪于两边，其余人等都至游廊坐下。
　　成王笑指亭外秀丽风光，道：“父王您看，我特地命人从南方采得一些早梅异种，时值深秋，经府上花匠催生，今日竟烂漫开放了。少时一边尝蟹一边赏景，端的是乐趣盎然。”
　　皇上略略转头看去，只见湖边栽着的几百株梅花树，已经大有数抱，长到分际，枝头繁蕊如珠，含苞欲吐，姹紫嫣红，妃红俪白，间以数株翠绿金墨，五色缤纷，幽香细细。同时别的花树也俱长成，结蕊虽不似梅花，别有芳华，清标独上，却也粉艳红香，各具姿妍。
　　而树间则挖有不少渠流，膏润花朵，仿佛绣云蒸霞，响动天籁，平衍伸展直至入湖，窄且不深，溪流潺潺，澄清见底，水中蔓草牵引，绿发丝丝。树声泉声，备极清娱。
　　“道极是越发会布置林苑了，当初太傅即言成王最擅这建筑之道，果是不错。”皇上看着连连点头，似乎龙颜大悦。
　　坐于另一边的瑞王萧建元看似方头大耳、面相福厚的脸庞挤出一点笑意，凑上前道：“父王所说甚是，四弟巧手巧心，二哥实在佩服。看这华美奇丽的府邸和绝色仙境的水光花色，真是连皇宫都要逊色几分了！”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这明显是挑拨成王与皇上的关系，直指其穷奢极欲，连皇上所居都要超过，野心之大过于骇人。
　　皇上听了，脸色不变，一直眯着的眼眸里射出精明光芒，缓缓道：“哦？朕倒也没留意这层，道极皇儿，你来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