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5、第五章

　　苏寒见了也是大惊，赶紧跪在地上，头伏于下不敢做声：他万万没料到风婷所谓的先来一步者竟是千岁爷！事情顿时变得不同起来。如果成王萧道极真要计较，夏原吉即使身为瑞王一派，也难逃活罪。
　　萧道极嵌有玉珠的翘尖靴子悄无声息地踱步过来，站定夏原吉惊恐伏地的头前。那两颗珠子凭空晃动，颤得如同两人七上八下的情绪。
　　“夏原吉，你真是越来越了得了！外面横行霸道不说，最后竟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了么？”听似平静的质问从萧道极口中缓缓道来，却令夏原吉额头冷汗滚滚。
　　只见他不住磕着响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实在是不知王爷也在此处，否则奴才是绝不敢踏入这里半步。”
　　“哦？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成王在？帝都说大也不大，朝廷更是人人相识。本王却三月未见你来请安。怎么？觉得成王已经可有可无？你早找到靠山，可以好风伴我上青天了？”萧道极似笑非笑地盯着夏原吉的头顶，一句句听去毫无威胁之话仿佛利箭般射向已是满身大汗的夏家独子。
　　“奴才忠心可表日月。只是怕王爷事务繁多，不敢打扰。”夏原吉越发着急，磕头如捣鼓般不得稍停。
　　“本王接受你奴才请安的时间还是绰绰有余，你只管记着就是。”萧道极右手抚摸左腕上的一个黄水晶佩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听说最近你将得二哥提拔，进入三千营？”
　　“奴才不知。”夏原吉两手撑于石板上，恭敬致极答道。
　　“你听仔细了。这些琐事本王虽不屑管，但若你真继续不识相下去，让本王看得恶心；那等繁华锦绣前程，本王照样可令其一夜间灰飞烟灭！”萧道极语声轻柔地说完，转身坐回八角桌。
　　夏原吉听得嘴唇都发白了，哪敢动一动。
　　“得了，起来吧。滚到一边去，别惹我厌烦。”萧道极不耐烦地摆摆手，顺便指指苏寒：“你也起来吧。”
　　夏原吉暗舒一口气，赶紧爬起来，站到最角落去。
　　苏寒本也垂着头，不知道成王后一句说的是谁。但想想夏原吉已经准许起来，那句应该指的是自己吧。他于是抬头，见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上两道锐利目光正盯紧自己，心里一震，马上利落地爬起来，也欲退往旁边。
　　“你过来。”萧道极对苏寒招招手。
　　“是。”苏寒垂手过去。
　　“你是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苏意平的二子，苏寒？”
　　“是。”
　　“向来听说帝都有说法‘凡有井水处皆能歌苏词’，今日一见，果然才高八斗。不愧为苏门高才。”萧道极黑瞳凝光，脸笑道。
　　“臣不过薄有才名，不成大器。哪堪王爷赞誉。”苏寒恭声道。
　　“风婷姑娘，你看此子。异日必成天下风云人物呢。”萧道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内室高声道。
　　“王爷向来目光如炬，贱妾今日不过初次见面，就已知晓王爷识人之明。”风婷不急不徐的磁性低音传来，“苏公子当年以五岁稚龄，诗名震动乾清宫，成为一时佳话。今日才知更胜传说，有天纵之资。王爷如得这等人才，当添一大助力。”
　　萧道极含笑望向苏寒，等他回答。
　　苏寒念头电转间，知道此刻绝不可轻易发话，否则将牵连苏门整家。于是紧紧闭口不言，很有分寸地站于成王身后。
　　“好了，这事撇开不谈，撇开不谈。本王今天来此并非是为议政，只是渴慕能睹风婷姑娘芳容一眼。不知姑娘还要考较本王和苏公子什么？”萧道极一句话就把夏原吉排除在外，只余他和苏寒两人。
　　苏寒张嘴欲辩解自己并无心要观风婷姑娘的面容，只是想见识当时吹笛之人。但细细一想就又合口不说了，明白这时候杀风景并不明智。
　　“方才贱妾已借笛于王爷，得闻用内功吹奏的乐曲片段，不过只窥管豹，还望王爷能成全贱妾，完整吹出一曲。”风婷在内室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
　　萧道极敞笑一声：“这有何难？”说着，便从袖子中取出那管被称为夜丹笛的物事，放于唇边，运气于口，凝神吹奏起来。
　　一抹高调突地从笛孔中冲出，充满肃杀之意。然后越转越高，直冲云霄，仿佛军鼓大作，敲响作战擂声。室内三人才屏住气息，等着更高亢的音调，笛声忽然又低了下来，徘徊在中音阶。曲子舒缓平展，但又沉郁顿挫。渐渐，开始凝重，金戈铁马恍如远远而来，奔腾于弥漫黄沙中，半分都不迟疑。
　　这时，曲至高潮部分，笛声再转，变得越发磅礴，豪迈无比。音带其画，展现在几人面前的，似乎就是一张两军交战的厮杀场面，山河皆摇，枪尖寒芒闪动不住，不断有人倒地。曲调中不禁带着几分苍凉，随着音阶推到极处，画面铺展到天地间，残阳如血，照于断臂折手上，显得竟这般横跨千年的庄穆。
　　音落许久，苏寒才醒过来，双目中异彩连现，勉强才忍住欲脱口而出的叫好。
　　“王爷真是绝佳才华！贱妾弄笛多年，还从未曾听过如此豪壮苍茫的乐曲。不知其名为何？”风婷的声音有些不稳，想是还没从回味中彻底平静下来。
　　“就叫它《将军行》吧！”萧道极想了想，沉声道。
　　“《将军行》。确是好名字，愿王爷能找到一名良将遂得心愿。”
　　萧道极凤瞳中有一丝诡异光芒闪过，快得看不清。
　　“接着请苏公子也吹奏一曲，好让贱妾决定到底是谁能入内室来。”风婷略低话语中，竟有几分期待的急切在。
　　苏寒从萧道极手中接过夜丹笛，见这宝物在半暗的室内发出淡红的玉光，皑皑映人，须发皆赤，不禁叹道：“在前朝放鹤翁的《搜奇录》中竟无此奇物记载，真是一大缺憾。可见再是博学之人，也不能网罗天下之识。”
　　这句一语双关之话让萧道极和站在最边上的夏原吉大是动容，觉得大有深意在内。
　　苏寒却不管这些，略略瞑目思索一番，便横笛于唇吹起他的一曲来。
　　只听缕缕掩抑之音幽幽升起，大珠小珠落玉盘，山间冰泉般穿梭于沉沉夜色中。大有空旷清雅之感，令人顿忘俗世。林中雾气中飘飘欲仙立于一人，曲调立刻纷飞起来，音声极是寥亮，却隐含金石之击，古意盎然。音节越来越缓，直似佛香渐起，禅意明宗。笛声流淌如水银泻地，但那之中分明还带出许多对浩淼时空思索。
　　曲部随着发展越加复杂，最极处竟有四五个不同阶的音几乎于一时蹦发于半空，技巧之高简直无与伦比。明月下旷邈之天笼罩大地，芳草萋萋，好似无人。然则静致空间里有无数声音仿佛在和人对话，种种善恶固执、贪嗔痴怨仿佛都烟消云散，只有那不可预知的宇宙中存在的至理，引导人去求索。比起来，人间的野心欲望、求名逐利、甚至是帝王霸业都显得如此肤浅。
　　一曲吹罢，无一人舍得开口说话，包括萧道极在内，脸色都是一片凝然，好象在悟解什么不得破的难题。
　　良久良久，内室传出澄明悠叹，女声中夹杂着几分怔仲：“苏公子，想不到贱妾有生之年竟还能听到与《广陵散》齐名的古曲《元渡飞》，真是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