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4、第四章

　　这笛音如同娉娉不定的浮灯飘于水上，看似细小不注目，却能袅然致远。即使在此沸反盈天的闹市中，依然清晰地将每个音节传入众人耳内。
　　苏寒悚然一惊，心讶于吹笛者内功之深：要能在嘈杂人声中做到这点，没有三四年静坐功夫绝不至此。这人突于此时吹笛送音，必是对他和夏原吉有所相招。这到底是谁？所为何来？实在惹人好奇。
　　只见夏原吉兴奋地在边上说：“这是对街名闻于世的柳回楼中传出之声，听这笛音，分明出自楼里最红牌的风婷姑娘之物。”
　　苏寒听了心头一动：这风婷两年前突地出现在柳回楼，暴得大名。帝都上下贵介公子无不趋之若骛，奈何此女神秘万分，曾言除非有人能对上她所出绝句，并令其满意，才能见其真面目。平常人等掷出万金也不过隔一外室侧耳倾听风婷姑娘的吹笛奏琴，不过隔靴搔痒而已。
　　“苏小子，今日便宜你了。今天没功夫再和你磨蹭，以后再做领教！”夏原吉恶狠狠抛下这句话，就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一个青衣素容小鬟从街转角处匆匆跑过来，走到苏寒两人身前，递上两张淡红香笺，恭声道：“风婷姑娘有请两位公子赏光柳回楼，若两位身无要事，还望前往共做清谈。”
　　苏寒怔了怔：他从未拜访过这位至今不卖身的名妓，为何她会突然对自己青睐有加？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
　　旁边的夏原吉愤愤瞪了苏寒一眼：这小子向不登青楼，今日却一举获得风婷相邀；自己不知费了多少钱财和心力，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现在也至多和苏小子平起平坐。愈想愈叫人不甘心。
　　苏寒有些好笑地看着夏原吉本来俊朗之容，如今嫉妒得扭曲起来，心想：即使他不敢报于瑞王，但难保他自己不暗中做手脚陷害苏门。如果冲自己而来倒也不怕，万一是阴着使坏于爹和哥，倒也可虑。不如今趟随着一起去，看能不能彻底震慑住他，绝以后之患。
　　于是两人都答应了下来，跟着青衣小鬟走到转角处那座名扬天下的柳回楼。
　　但见偌大平地上拔起四楼高的雕梁画栋，飞檐翘天，每角之上挂着一大红灯笼。经前面一场闹，天色也晚下来，那些灯在专人点燃下泼辣辣地亮起，照得更是旖旎奢靡，风光无两。
　　夏原吉喜滋滋地匹马当先迈入门内，走在后面的苏寒皱了皱眉，侧身让夏家一大帮随从先进去。
　　这类销魂窟向来不为他所喜。他虽爱混迹于市井平民中，但终究是为采集民间诗歌素材，以便创作。那种倚红偎翠的场所则是兴趣全无，徒令人耽于□□，丧志夺心。
　　他考虑了下，回头对钟儿吩咐：“你就呆在这，不用进去了。”
　　“可是，二少爷，你一个人……”钟儿为难道。
　　“不打紧。我能应付。万一有事，也能里外相应。”苏寒笑道。
　　钟儿点点头，将个荷包塞入苏寒衣内：“这地方不比其它，是要用钱的。这里面有我带出的全部银两，二少爷仔细打点着。”
　　苏寒伸手揉揉钟儿头顶软发，笑骂：“你倒好，小我如此多还想做我长辈吗？一副老气横秋。”
　　钟儿嘿嘿笑着，目送二少爷进去。
　　里面早有人等着他，待其一入正门，还没让苏寒来得及打量五光十色、香风阵阵的大厅，便领着到了后进一个安静小院中，只见外面站着大群夏门侍从，却不进去。
　　苏寒暗想这女子派头不小，竟令夏原吉也得把所有随卫全放在院外。他笑笑，在这大帮子人的注视下踏入院门，抬头一瞧，看到面前精舍门楣上挂着个牌匾，写有“清风独心”四字。他暗中念了几遍，觉得余味无穷，涵义深远，颇有遗世寡心之感。不禁赞好，终于明白这风婷为何有如此倾倒众生的魅力，果非常人。
　　夏原吉早就站在精舍边一根青竹前，闭目念念有词。
　　舍内传出一个微微有些低的女声，其中带着种说不出魅惑的沙哑，让人忍不住要陷于那磁性里不可自拔：“苏公子，今日风婷何等荣幸，竟能同时邀得三位人中之龙共作对谈。其中一位早就来到，正是他绝好武学听到两位在不远处的争斗，告诉贱妾。于是贱妾斗胆借其夜丹笛，运内功吹音相招。”
　　苏寒大讶：原来还另有其人，不知到底是谁？他举目望了望珠帘下垂的室内，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颤颤烛光在闪。
　　“但贱妾昔日有誓言，除非来人能对得满意绝句，才可进舍。否则只有在舍内外室听一曲琴奏便罢。上句已在院中那根青竹上刻着，苏公子不妨移步一看。”
　　苏寒好奇心被猛地吊起，他朗声应道：“谨遵姑娘玉言。”便走过去站在夏原吉旁边瞄了几眼上面刻着的七言绝句。
　　只见青竹上似乎用刀刻了白色七字，秀丽飘逸，煞是不凡——“鼓吹紫台征云潮”。
　　苏寒微一思索，就笑着走回精舍正门前。
　　夏原吉立刻撇头看了他一眼，目中嫉妒之色再次飞快闪过，不甘示弱地也走回去。
　　舍内惊讶之声传来：“苏公子这么快就已想好了？”
　　“苏寒别无长才，只诗一道还有些研究，今日贻笑大方了。”苏寒也不太过谦虚，老实不客气地说道，眉宇间一片自信洒脱，极是吸引人。
　　风婷沉默了下，磁性之声再次响起：“那就请夏公子先开始吧。”
　　夏原吉傲然一笑，缓缓吟道：“琴伴碧天送玉珂。”
　　“好句，清丽别致。夏公子此句，贱妾在柳回楼两年所得对句堪列第二。”
　　夏原吉冷芒闪动，表面却笑得和蔼：“哦？敢问第一是如何惊人，还望赐教。”
　　“为免不公，且等苏公子对完，贱妾再行奉告。夏公子意下如何？”
　　夏原吉不语。
　　苏寒一笑，声音清亮：“风婷姑娘，在下献丑了。”说着，便悠然长吟：“笛藏白马踏神州。”
　　院中一片寂静。
　　忽然舍内又迸出响亮掌声，似乎是两人所发。只听风婷微低的嗓音激动道：“实在是绝好之句。不单气吞山河，意象雄壮，且用字精妙，看似平淡却最是妥帖，境界最高。方才贱妾所说之第一，看来要屈居第二了。”
　　“风婷姑娘至今还未说出原本第一那句呢。”夏原吉脸色极是阴沉，淡淡道。
　　“那句便是先前比两位公子早入精舍一步的这位所做。”风婷停了一下，仿佛在平复心中情绪，然后道，“句曰‘笛赛蓝关动天都’。”
　　夏原吉面部表情更难看了，嘴唇紧闭，不发一词。
　　“此句本也极好。同苏公子一样，用了笛做起首。正符合胡人最爱用鼓笛两物，琴毕竟要差些。而最见高下之分的是第二字，‘藏’之一字便境界全出，‘赛’虽也灵动，但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整句看来也是苏公子最平顺，七字下来极是流畅，另一句稍显迟滞。”风婷侃侃说完，便说，“不过两位所对之句都很令贱妾满意，请入景舍吧。”
　　苏寒和夏原吉一同迈步，走到门口时正是平排，谁都不能进去。苏寒笑笑，退后半尺，让夏原吉先进，自己随后跟入。
　　室内有一张八角桌摆于正中，上头点着一轻纱宫灯。背对着光坐有一人，想必是那刚才先入一步者。看其背影挺拔劲健，但因在阴影中故瞧不清到底是谁。
　　苏寒看正面一月牙形门洞又有珠帘下垂，敢情这还只在外室，要入内得另有机缘？
　　夏原吉冷哼一声：“阁下是谁？怎不转身让在下瞧瞧？”
　　那人不动，过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
　　两人不禁退了一步，感觉无可抵御的皇者气势压过来。
　　“夏原吉！你也敢这样对本王说话？”一张剑眉凤瞳、丹唇管鼻的脸庞呈现在两人眼前，俊美得令人不可呼吸。
　　夏原吉面容顿时苍白没有血色，一下跪在地上：“请成王恕罪，奴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