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26、第二十六章

　　苏寒舔了舔嘴唇，感到很是干涸。他的脸越来越烫，几乎都要烧起来，心中虽是如此触动，但依然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王爷，您何必这样对臣说话？臣再愚钝，也是知道受不起您这般青眼有加，真是要折煞了。”
　　“苏寒，你错了。我若不是真愿替你付出，又何至于要在这等敏感时刻去宫中为你面圣？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萧道极蓦地将头从苏寒耳边转向正面，眼中仿佛射出无穷涵义，里面交杂着情感、蛊惑、信任，繁复得让人目不暇接。
　　那双凤瞳这般深情，绵绵密密地撒出无可逃脱的罗网。苏寒身在其中，只看得到深沉到要让人溺入的满满柔波，自己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要应合着一同呼吸，偏偏起舞于从古以来最神秘不可思议的感情旋律中。
　　“王爷，君臣有别。请不要这样，苏寒不过一介书生，万万不可越此雷池一步啊！”苏寒怔了一瞬，马上想转头避开萧道极的双眸。但马上被他拨了回来，只听那带着诱惑华丽磁性的声音道：“苏寒，苏寒。你还在说伤我心的话，难道至今为止你还看不清我的心意么？”
　　苏寒被迫盯着萧道极仿佛有吸人旋涡的黑瞳，几乎要真的被迷惑住了。耳边缓缓传来那一声比一声魅魔的呼唤，神智一分分沉醉，但心最深处的理智却大是警鸣：成王这种诱惑之音怎么和当初柳回楼风婷那听到的有些相似？难道他也与岭南所谓圣教有什么关系？可再仔细听，又分明不是天魔盘音神功。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不敢相信——怎么会？堂堂天朝皇子如何会和那个圣教搭上联系？苏寒猛地咬了下舌，让自己清醒些，心中快速默念《清心伏魔咒》，但表面上却保持痴迷之态；同时凭着倾星门无与伦比的博学广识，他闪电般在脑里梳理了遍关于那个“圣教”的一切信息，到最后都没找出和现在成王情况相对应的功夫。
　　这么说，萧道极和“圣教”应该是没关系了？莫非是自己多虑了？苏寒心中最深处不知怎么还是感到有丝不对，但却就是说不出来。只是那身体依然在萧道极的目光和声音下，说不出的舒服。那看似有些含糊其实又分外直白的话语，完全超出苏寒平生所遇过最火辣辣的敬仰或爱慕，令他完全不受理智控制地产生心颤和动摇。
　　苏寒总觉得这种情况不太正常，但偏偏找不到可疑之处。他勉力撑着从不由自主的想信任、想托付给面前这位尊贵王爷的情绪中挣出一些，淡淡道：“王爷，不可如此！”
　　他说得这样坚决，没有一丝转圜余地。连萧道极都楞了楞，眼中飞快闪过根本无法探察的光芒，盯着他看了几下，突然放开手，脸上变戏法似地撤去所有迷人神情，平静而严肃道：“苏寒，对不起。我对你许诺过不逼你，今天是我越界了。”
　　苏寒淡淡笑道：“臣哪有资格指责王爷的不是？只是君臣之间差距犹如天堑，终无跨越可能。王爷不能由于微臣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以免以后悔之晚矣。”他顿了顿，看了眼萧道极毫无变化的面庞，心中动了动，可口中还是继续说下去，“不知王爷今日来指挥使府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大关紧要的，只是来祝贺一番你刚才在帝都城门口的表现。能令向来心高气傲的太傅公折上一阵，足够轰动朝廷了。”
　　“那还要谢谢王爷对臣的支持，没有圣旨一切不过空谈而已。”
　　“可若无你机警，早一步来通知我，那也无后来我能助你一臂之力的机会了。这一点你不用自谦，该受的还是受下，免得有人说你矫情，反为不美。”萧道极脸一正，沉声道，“另外，经我多方派人秘密搜查，似乎摸出点了慧净大师的踪迹。”
　　“啊？是吗？他在哪里？”苏寒顿觉振奋，急急追问。
　　“他似乎早就被人运进城来了，确切藏匿地点虽还不得而知，但与这些陆续进入帝都的胡人脱不了干系。方才我刚刚得到消息，这左右贤王也会住到先前半月中渐渐回合到一起的胡人所买产业。”萧道极眼中射出锐利的神色，语气中带着肃杀。
　　“王爷是说最近方被几位胡人富商买去的王家胡同么？”苏寒想了想，问道。见成王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不禁眉头皱了皱——原来自己曾经所猜还是对了一半，左右贤王马车中装的虽不是木须陀，但十之八九是炼丹器具了。这次西凉的行动看来预谋已久，为了不引人注目，分批而入，直到贤王来到才算是布置最终完成。看来下面是要真正有所动作了。
　　“王爷，不知西凉两位贤王最近在帝都中是否有什么大打算？”苏寒思考了下，随口问了句，心中则在盘算这炼丹大师必须尽早救出，否则关系太大，若真让那北燕门派炼出了多年未曾有结果的神丹，整个天下的局势将被大为逆转。
　　萧道极赞许地看着苏寒，道：“苏门高才果然不凡，事事都能先知。那左右贤王据密报，确实准备于五天之后对帝都一些大权势者发出邀帖，请去欣赏风婷姑娘的绝妙琴音。恐怕经过今天此事，你也是逃不了的。”
　　苏寒心中大颤，头迅速抬起，紧紧盯住成王，看他是何表情，然而见到的依然是笑语晏晏。苏寒脑中转了几转，不动声色道：“王爷上次没能亲见风婷姑娘的娇颜，是否有些失望？不过这次可能又有机会了。”
　　萧道极一笑而过：“凡事都讲个‘缘’字，我与风婷如此。和苏寒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着，就转身道：“我先走了，五日后总还能再见。”说着，就开门走出去。
　　苏寒被他这临末的一句意味深长之语给怔了怔，感觉大有涵义在内。可还来不及想，就见萧道极已走到院中，他赶忙跟上去，恭声道：“臣送王爷出府。”
　　待他送转成王回来，进府门后头一瞥，见到周越宁还在校场独自埋头练武，心无旁骛，周遭连教头都不在了，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而已。苏寒看看天色，已是傍晚，这越宁犹能这般勤奋，实是异数！苏寒分明能感到此子大为光明的前程，不禁大是赞叹，略一沉吟就决定不遗余力对他栽培一番。
　　“越宁！今日练得很久吧？”苏寒运气于喉，轻轻唤道，但在那个正用心出刀的年轻人听来，无异惊雷。
　　“啊！是大人。”周越宁抬起总是冷若冰霜的娃娃脸，露出毫无掩饰的惊喜和景仰，“小的资质低劣，始终觉得五虎断门刀用得还不纯熟，故留下来再练几回。”
　　“你这等精益求精，真是连我都自叹不如。古人云‘笨鸟先飞’，又云‘勤能补拙’，更何况你禀赋出众，何患不能有所成就？你那刀法已是练得很精到了，待会儿我再指点几个诀窍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只是火候问题了。”苏寒肃容叹道，“我先教你几套功夫，你要努力练习，我估摸着即使是你也得一个月才能有所成，只是时间紧迫，我也等不得了。”
　　周越宁大喜，刀反握于右手，拜倒在地，激动道：“多谢大人栽培，小的就是拼了这条贱命也不会辜负大人期望。”
　　苏寒连忙扶起他，见越宁极是可爱婉转的娃娃脸上兴奋得通红，很是感慨：“你也不必谢我，这也本是大有用意在。以后要仰仗你以及雷镇抚、陶同知等人的地方还多，我苏寒怎能不多尽一分力？你这等璞玉，谁看到都是不忍错过的。”
　　周越宁听了，越加感激，一双精灵剔透、黑亮机敏的眼睛闪烁着完全信任，似乎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象这等底层人家出身的孩子，绝大部分一辈子都没有造就的机会，更不用提被苏门二公子这样鼎鼎大名才子赏识的良遇了，今日竟一跃入苏寒允诺的锦绣前程中，怎不教他激动至此？
　　苏寒看在眼中，知道越宁这孩子该是很有可能学会他所教功夫，凭其对自己的景仰和本身毅力，即使五日后之会是赶不上了，但接下来的西凉国主拜访帝都，大约还是有希望的。
　　心想间，他将衣刨一角塞入腰带，两手潇洒伸出，准备给周越宁使出一套武林中已失传四十年的“横刀断流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