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19、第十九章

　　苏寒听得微微一愕，隐约间心弦竟有些颤动，可转念一想：他这心折到底是利用居先还是真心实意，确未可知，自己若被他飘飘然一句就骗倒了，反倒合他意了。于是面上挂起臣对上该有的尊敬，缓缓道：“王爷如此青眼，臣怎受得起？”
　　萧道极高深莫测地笑笑，信步走离悬崖，来到山顶左角一处松林，拣了块干净白石坐下，然后对苏寒招手道：“过来一同坐。”
　　苏寒也不知他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其命又不能违，只得走过去，口中道：“王爷千金之体，臣不敢同座。”
　　“这是什么话？”萧道极脸稍稍一沉，将手指指石边还空出的大半地方，道，“我都已放下称谓，与你平等相呼，还不够诚意吗？这个时候竟仍同我假模假样！”言语中掩饰不住地散发出皇者独有的命令口吻。
　　苏寒低低应道：“是。”说着，就坐了下来。

　　两人陷入寂静中，共同仰望那水般雾气以肉眼几难察觉的速度流动，在青松间环绕袅然。只听那针叶中传来很轻的吧嗒声，似乎是水滴掉了下来，别有一番空旷悠闲的意味。
　　苏寒经年累月修炼定心功夫，在这般安沁无扰的气氛下，很快就自然而然地入了禅心境界，无色无识，沉入自身内省修真。一切情绪波动慢慢消失，先前猛然迸发出的心动也变得无影无踪。

　　“苏寒，你可知道方才听你拒绝时，我真的有些失望。”萧道极将头放下，望向前方的悬崖，淡淡道，“这二十余年，你还是第一人敢在我面前如此大胆直接地拒绝了，连我二哥都没你这样。”
　　苏寒肃容道：“王爷，臣什么都不怕，只为黎民百姓担忧。这样大势下，臣不敢有所隐瞒。再说……”他笑笑，“恐怕储位之争错综复杂，也轮不到臣能于其中起什么作用。”
　　“你错了。”萧道极忽然转过他俊美贵气的脸庞，沉声道，“如今朝廷波诡云谲，不单高官已成两派，各自为了增加实力，也正在秘密拉拢邻国势力。瑞王和西凉向有联系，这次西凉国主亲来访问，其心可疑。更为可虑的是，西凉与北燕有结盟之议，故形势更为纷繁，那北燕既不愿助我，据暗报又不愿助瑞王，到底打什么算盘谁都不知。西凉现在肯为瑞王卖命，意图为何因此更加令人不解。”
　　苏寒一直耐心等他说下去，见他是否会说南楚。果然不出所料，到了最后也没听到半个字关于南蛮霸主。心里不禁冷笑：他倒是有选择地开诚布公，若非自己师门渊源，知道些底细，还真以为他对自己掏心掏肺了呢。

　　只听萧道极继续道：“我在柳回楼初次遇见你时，就已知晓你之不凡。回府后就派人查你底细，可查了半天也只得到你是苏尚书的二子。我明知这不可能，凭你才学和那《元渡飞》绝非寻常书香门第所能教出的。当时便有了结交之心。后来在王府千蟹宴中，更坚定了这决心。虽依然不知你那身惊人武学和过人才识从何而来，但依然愿袒露心迹与你分享，望你能明白我这爱才之意。凭你之能，谁得之都是一绝佳臂膀，对今后斗争有莫大好处。”说完，凤瞳紧紧盯住他，不放过一丝表情。
　　苏寒知道他是用这话来刺探自己，看是否有所色变，好刺探出些自己师门来历。既是明白这些，苏寒脸上当然不会露出分毫，恭声道：“臣不敢当。”
　　萧道极不放松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就知你还不信我。当我说出心中真实想法，只会让人觉得反感。苏寒你是否认为我太过利欲熏心，凡事都以利益当头？其实我之所以愿说出来，正是因为在和你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感觉你同我以往接触之人有太大不同，清新正直得如同飘渺蓬莱中的仙境，引着我去探索。故不想再做欺骗，老实说出才是对你相处之道。我邀你入我营，一方面当然是想让你为我所用，但另一方面也是真的……”他说到这里，竟顿住了，似乎羞于出口，过了半晌才道，“你懂么？”

　　苏寒才靠心定功夫稳定下来的情绪猛地又如惊涛骇浪，感到一阵心跳：他虽是未说出口，但涵义自是不言而明。这一生，还是第一人对他这么说。
　　如此直接、如此没有修饰。即使其中也有其它利益因素，但他能如此真诚坦白，立刻在那吞吞吐吐的要说未说中显得无足轻重。真如同一柄火辣辣的剑刺入苏寒胸膛中，激得他快招架不住了。那等狂野强烈的情感，苏寒哪曾碰上过，只感到仿佛上天入地，瞬息间就经历了冰火九重天，通体亢奋地要颤抖起来。
　　他的两腕这时被萧道极大力握住，那双手炙热得要燃烧起两人。苏寒虽拼命念清心咒，勉强没让脸红起来，但心中依然鼓荡不止。他艰难道：“王爷，您不要这样。臣王有别，还请守那君子之礼。”

　　萧道极开口，声音带有心情激动下的诱人磁性：“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苏寒忽然一个激灵：心！他的心，担负着娘遗愿的心，担负着倾星门重任的心。手中一个回转，腕部微微一震，马上脱出了成王的双手，他站起身，淡淡道：“王爷，伦常有纲，臣不可越雷池半步啊！”
　　萧道极怔住，脸色有几分黯然和阴沉。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也站起来，叹道：“是我太急切了，不怪你。”说着，就迈步朝松林边的下山路走去。
　　苏寒默然，脸色似水，跟着下了山顶。

　　走到半山时，萧道极突然往另一条小路拐去，头也不回地道：“这里普济寺的方丈慧净大师与我是方外之交，今天既来了自该去拜访一下。”
　　“臣谨听王爷吩咐。”苏寒恭声答。
　　前面一声不吭，快步穿林而过，来到一座很是古旧的三进寺庙，山门上匾额已斑斓不堪，上书“普济寺”三字。成王走到门前，敲敲门。
　　过了会儿，一个小沙弥迎了出来，见是萧道极，立刻清声道：“原来是王爷。贫僧马上去唤方丈出来。”
　　萧道极含笑点头。

　　很快，一位身着青灰僧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脚下行云流水地走过来，打了个号：“王爷远来，老僧未能迎门，实是罪过。”
　　“大师说哪里话，本王来此原已打扰，拜访之余还想求得一签。”萧道极指指身边的苏寒道，“这位是京城兵马指挥司苏寒公子。”
　　慧净大师看了苏寒一眼，笑道：“此是夙缘，老僧早料到。不过今日还是先与王爷求上一签，其它稍后再说。苏公子少待，若嫌闷的话不妨去最后进的花院转转。”
　　苏寒连忙道：“大师和王爷先去吧，别为在下而耽搁了。在下自会打发时间。”
　　慧净点头，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携成王向寺庙后进去了。
　　苏寒看着他们远去，微微考虑了下，便从大雄宝殿边上的小路绕过二进的方丈室和僧人居室，到了最后的花院。
　　走进一看，花木扶疏，松柏低垂，郁郁森森，很有佛门盎然。苏寒暗赞好，这种地方其实最益于倾星门武功修行。

　　正想间，突然心头一阵警兆，大有恐慌之感。身中内力迅速运起，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鬼魅般的掌风已从侧面袭过来。苏寒大惊，忙转身避让，脚踏七星步，巧妙让到另一星位。
　　不想那掌风竟似对他的武功路数非常熟悉，如影随形，紧逼不舍。苏寒开始感到不妙，脑中隐隐浮现出什么念头来，身体则仍然不停止地转动踏步。但无论如何就是逃不出那劲风的包围。心头杂念四起，稍不注意，身体慢了慢，就被掌力闪电追上，印在胸膛上。
　　“噗”地一下，苏寒口中狂喷鲜血，飞了出去，撞在院墙边的一颗老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