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16、第十六章

　　一宿间，整个帝都都在沸沸扬扬称颂新任京城兵马指挥使，赞其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座下的散财童子。口口相传那好官亲身拜访一百余家壮烈牺牲巡兵的家属，深深鞠躬为司中侵吞补贴的败类请罪，双手递上该补足的余额，然后再深深鞠躬退出。此等谦逊姿态出现在一般父母官上简直是天方夜潭，所以也令那些烈属更为感激涕零。
　　于是，新任指挥使负荆请罪于普通黎民至第二日三更的事几乎震动了都城上下，平头百姓如同千树万树梨花开般地将一位姓苏名寒的人做成泥像供于桌上，为其每日念佛保佑两三遍，希望这样的好官能长命百岁。还送了个称号给他，曰“青天公子”。
　　而其实苏寒那一晚根本没来得及睡上一觉，拜访完所有烈属后，回了苏府便忙于查对帐簿和其它文简，直到天色发白、雄鸡唱晓时才稍稍眯了一会儿。接着梳洗一番，便又赶去指挥司驻府。
　　当他踏入府门的一刹那，就觉得气氛大不同于昨日。校场上依然是人头攒动，但见苏寒进来，立刻哑了声音，一个个都转头看着他，就仿佛在看什么山魈木魃似的。脸上带有探究的好奇，其中还不乏混着些许轻蔑。
　　苏寒微微笑起来：昨天杀鸡儆猴，该是取得点效果了。虽然知道曾韶全安插的耳目定不止这些，可凡事不可逼得过紧，以免对方狗急跳墙。押了赵德入牢已足够警示那些还在暗处之人，谅他们今后也不敢轻易惹他。其余的，再慢慢收拾好了。
　　唯今最重要的是，怎么彻底收住这些巡兵的心，好让自己整顿司中军制有棋可下。想到这，他笑对依旧站于台阶上、可明显也对自己有点敬畏的教头们道：“你们继续啊，不用理会我是否在边上。”
　　那几位教头迟疑了下，然后飞快转过头，喝道：“还不快练？前天教你们的五虎断门刀法至今还做不成样子，要等我们亲自下来收拾么？”
　　下面二三百个巡兵看样子对这些教头都很是尊崇，上头号令一发，下面便轰然应了声，各自练起来。校场上顿时又变得刀光寒芒纷飞，一片热闹万分。
　　苏寒看着巡兵歪歪扭扭、练得极为混乱不齐整的架势，眉头皱紧：司中练兵向来是分批进行，每天一队。据昨天看的文简，应该还有十余队，若这么算起来，总数该有八百多人。但照如此水平，那还真是不够武林高手一根手指头伸伸呢。他想到北燕那个神秘门派，以及大约一个月后西凉国主将亲来帝都访问，其时京城形势必是更为复杂。若不加紧训练，这些巡兵几乎就是当摆设用了。
　　他越想越觉时间紧迫，不禁面色更加端肃。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粗豪声音：“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兄弟们的练功？”
　　苏寒转头一看，赫然是昨天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总镇抚雷锡敏，于是笑着回答：“是雷镇抚啊，巡兵才是指挥司最大根源，我怎能不关心？镇抚每日都来督导么？”
　　雷镇敏哈哈笑了几声：“我哪有这许多空，校场练兵之事基本都交给这几位教头了。”
　　苏寒点点头，伸手指向站在校场最靠近前堂台阶的一个年轻人，道：“这位大概算是这一队中最出类拔萃的吧？”
　　雷镇敏定睛一看，咧嘴一笑：“大人真是好眼力，这小子名叫周越宁，很有学武天赋，凡是教头所传，都是所有巡兵中最先学完的。因此人也很是心高气傲。”
　　苏寒微微一笑，走到正沉心练刀的周越宁前，仔细看了会儿，突然朗声对他道：“错了！”
　　校场立刻陷入一片安静——在指挥司中，除了教头和雷镇敏敢指出周越宁招式中的错误，其他人则是根本连口都没胆开一下，全因确实还无人及得上他。于是众人都停了下来，准备看这好戏。
　　“大人！”周越宁果然一张娃娃脸满是冷然，翻翻白眼道，“您是皇甲贵胄，不懂这些的，还是离远些的好，刀剑无眼。”
　　苏寒直似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似的，径自继续笑说：“你方才使的第三招‘虎尾滚地’刀压得太低些了。不是滚地就需贴到地上，而是该手腕运劲，刀背朝敌，刀尖划地。”
　　周越宁刚听一句时还显得老大不耐烦，但越听下去越是心惊，觉得这苏大人说得句句在理，字字戳在他的弱处上。
　　“而在我叫‘错了’的那招‘虎擒落鹰’，你转身时腰扭多了半分，连带着左腿也踏多了半步。若你将刀再伸出去，必是全偏了。外行或许看起来都是大致不错的，但与高手对决时，就彻底失了准头，刺向空去，焉能不败？”苏寒看了他一眼，侃侃而谈，两手负于身后，极是悠然自得。
　　周越宁手中的刀慢慢垂下，脸上满是羞惭的紫红，他蓦地跪到地上，大磕一头道：“多谢大人金口玉言。小的以前有眼无珠，还以为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故一直存有轻视。现在才知，大人才是文武双全。还望大人能原谅则个，指点小的一二。”
　　旁边之人听得都是倒抽冷气：哪有这样说话的？心中想什么就全部照吐出来，太不分场合、识轻重了。
　　苏寒倒是很欣赏：这司中就缺这样的率直人才。他两手扶起周越宁，以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道：“你倒是个爽利性子，我很喜欢。也罢，今日就练一回给你们看看吧。”
　　说着，拿过刀来。深吸一口气息，然后就清声道：“先练趟‘五虎断门刀’！”只见刀光一展，便是寒芒大盛，啸啸刀风犹如猛虎所发吼声，刀形幻化得越来越广大，练到极处，几乎，众人眼前几乎就有一头金睛白额虎或蹲或立，或跃或扑，傲然生姿，霸气四溢。那气势逼得校场上所有人都快站不住，纷纷退了出去。那几位站于台阶上的教头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敢想象原来这看似书生气浓厚的指挥使有这等本事。
　　“下面再给你们看一套刀法！”随着苏寒一声轻啸，刀光顿时一变，速度持重起来，一比一划好象都蕴有千钧之力，每式似乎都是简简单单，但再细细一看，却又有无数变化，若有敌人处在这刀法中，简直没有一丝空隙可供逃脱。招数没丁点诡异毒辣，全是光明正大的路子，然而正因此更显博大从容，王者之气油然而生。到了最后，便见苏寒左手捏了刀诀，右手之刀缓缓朝前推出。
　　突然间，刀气狂肆勃发出来，吹得苏寒头发也飘飘分向两边。普通至极的一把刀在他的手中就象是两百年前武林中被誉为“刀皇”的丁中所用天下第一刀！那刀尖在所有人人注目下，猛得射出一道发出尖锐呼啸的劲气，直射府门口的石狮。只听轰隆巨响，狮子众目睽睽下被震成粉末！
　　校场没有了声音，周越宁恍如沉醉般看着最后那梦幻一刀，嘴唇不知在念念有词着什么。而周围站着的其他巡兵也都目露崇拜地看着苏寒，那样子显然是把他当成神仙了。和教头同立在前堂台阶上的雷镇敏张大嘴巴，怔怔望向他的指挥使大人，万万没料到原来真正的隐世高手就在这里！
　　苏寒瞄了眼周越宁浸于前所未见武学中的表情，暗暗点头：孺子可教也。心想间便收起了刀。
　　“啪啪啪。”府门外突然传来大声的鼓掌，一个好听得无法形容、尊贵优雅的声音传入：“好刀法，好刀法啊！本王这一生也算是见识广博了，尚未曾见过如此精气神完备的刀法。苏寒，了不得呐！”
　　英气勃勃的苏门二公子飘然挺立，俊秀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爱慕，淡淡道：“多谢成王爷赞美，臣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