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15、第十五章

　　站于堂中右边一位极瘦削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声音阴□□：“属下乃指挥佥事赵德，管司中所有大小帐簿。”说完退下。
　　苏寒注意到他眼神闪烁不定，虽是极力掩饰，但天性所为，丝毫勉强不得，不禁对他留上了心。
　　然后左边一个人高马大的粗豪汉子走上来，开口便如轰雷：“属下乃总镇抚雷锡敏，主管所有练兵之事。”说着挠了挠头，便退下去。苏寒看了会心一笑。
　　接着余下五六位官员也都一一上前，报上名字和官衔。苏寒全记于心中，从其声音、动作和表情就可先看出几分端倪来。他在脑中过了一遍，大致有了数目，然后笑道：“大家各回其位吧，我再去指挥使书房中转转。”
　　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刻别转身子朝外冲去，那个雷锡敏稍稍迟疑了下，瞄一眼苏寒，终于也走了出去。
　　苏寒仿佛刚想起什么，提高声音唤道：“赵佥事，请把所有指挥司帐簿都拿到书房中来，让我瞧瞧。”
　　赵德脸色一变，转过身紧紧盯住苏寒道：“回大人，帐簿属下还在对这月的收支，能不能再缓几日？”
　　苏寒笑得和蔼，语气好商好量道：“赵佥事不用担心，我稍稍翻几翻了解下司中帐务情况即可，很快就还回于你，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可……”赵德似乎还在犹疑。
　　“赵佥事赶快送过来吧，我先去书房了。”说完，苏寒马上起身朝后堂走，连给赵德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赵德脸色又变了变，似乎隐隐有些担忧。
　　陶宗颐站在主座边，远远对赵德道：“佥事快去拿吧，早让指挥使看完早了事，你也好继续对帐。”
　　赵德冷冷地看他一眼，不阴不阳地说：“有劳陶同知费心了，赵某自有分寸！”然后就转身出堂，一点面子都不给甚至高于他一级的陶宗颐。
　　陶宗颐望着他远去，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有为其哀叹的神色：这赵德实在是不懂得看人脸色，新任指挥使在如此无声轻蔑下犹能不动声色，其忍耐功夫便可见一般了。这样人物显然绝不好惹，赵德竟不知畏惧，还是那等嚣张。几乎注定了要吃大亏！
　　苏寒在指挥使书房中慢慢踱步，随手从书架上取出几份编简来看，见其中全是潦草笔迹，敷衍了事。心中知晓这兵马指挥司悬而未决多年，一直转归帝都府尹所辖。当今府尹曾韶全乃瑞王一手提拔，除了知道替萧建元办事行便外，毫无能力。这兵马指挥司虽担京城守卫重任，但也并不得曾韶全重视，故整个司颓废懈怠，毫无一城兵力中心之貌。
　　司中大半人在府尹手下呆得久了，养成一副目中无人的习气，以为新来的公子哥儿好欺负。那赵德更是当堂与自己讨价还价，如此刁难恐怕只能让人明了司内还颇有些帝都府尹安插进来的耳目。苏寒双目泛出有趣的笑意：那就看谁能技高一筹吧！
　　心想间，门上传来“咚咚”敲声。苏寒坐回桌后，扬声道：“进来吧。”
　　只见陶宗颐带着捧了一大堆帐簿的佥事赵德走入书房，两人把小山般高的簿子放到书桌上，退下几步，由赵德道：“回大人，近三年的帐簿都在这了，还请过目。”
　　苏寒点点头：“你俩等在这。陶同知，将门先带上。”
　　赵德讶道：“可大人，属下还有事要办，恐怕不能久留。大人如果看完，直接送过来就是了。可否容属下先行告退？”
　　苏寒将一本本的封面先迅速扫了一遍，口中同时淡淡道：“赵佥事不用太着急，在下很快就好。”
　　“大人，您是时间充裕，然而属下公务太多，怕是等不起。”赵德面上闪过一丝怒色，阴阴抗声道。
　　苏寒听了，停下手头拿簿子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眼中射出剑般寒芒：“赵德！这里谁是指挥司？有你说三道四的份吗？”
　　赵德立时懵了，脸庞涨得通红，觉得老大的下不了台。但又不好太过发作，衡量再三，终于还是不再开口，老老实实待在旁边。
　　陶宗颐冷眼旁观，预感到今日赵德是没好果子吃了。
　　苏寒这时手拣到本巡兵烈属贴补的帐簿，目光里顿时飞快闪过一丝喜悦，忙翻了开来仔细读其中每一条目。过了盏茶时分，他又从边上已过目的簿中挑出总帐，翻到某一页对照起来。然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果然不用自己多费心神将一本本都看完，就查出端倪来了。
　　“赵佥事，请上前几步。”苏寒对赵德招招手，将那烈属贴补的帐簿在他面前挥了下道，“按照天朝大律，每一因公献身的巡兵家属每月都能得七两银子，怎么在这里才二两？再对上总帐，这笔支出却大大超过以二两计算的总数。请给在下一个解释。”
　　赵德果然脸色大变，面如黄土，过了半晌才嗫嚅道：“回大人，如今兵马指挥司上拨下来的费用并不宽裕，若还是按实数给，恐怕要入不敷出。再加之指挥司上下要打点的关节不少，只能从这里面克扣了。”
　　苏寒冷冷道：“赵佥事说这话也不觉欠考虑么？几天前，兵马指挥司还归帝都府尹管辖，若真有这等困难，为何不直接向府尹呈书？即使退一步说，若实在从府尹处调不出一些拨款来，为何不从每月的花园修缮费中挪些出来，却要在烈属的救命钱上弄脑子？”
　　赵德楞住，舌头打结了老久才勉强道：“这……这也是府尹大人所要求，说堂堂兵马指挥司，门面不可太难看……”
　　苏寒猛把脸一沉，逼人气势立刻压得赵德朝后蹬蹬退去，眼中流露出惊骇的神色。只听那新任指挥使大喝道：“赵德，事已至此，还不知坦白么？作为一六品指挥佥事，不但不思为司中考虑，反而一意溜须拍马，妄图讨好上头。那多死去兄弟之家属陡失最大支柱，生活必定艰辛。你怎么毫无愧疚之感，还能堂而皇之挪用这等宝贵救命钱？”
　　说着，苏寒一指赵德五根手指上的四个玛瑙、黄金戒指，冷笑道：“看看这手上奢豪，凭你一指挥佥事的俸禄如何买得起？我倒要问问这些东西又是哪儿来的？若那些烈属贴补真让你拿去打点关系，讨好上头了，那也只可说明你正靠这些奉承贿赂，才有这些好处，犯了渎职之罪！否则……”苏寒澄明双目一睁，大声道，“就根本不是什么打点关系去了，而是自己中饱私囊！无论哪一行为，皆大大抵触天朝法律。”
　　步步紧逼间，那赵德已经瑟瑟发抖，双腿打颤几乎要跪下。
　　苏寒冷视他一眼，转头对陶宗颐道：“派人去搜赵德家中！我倒不信找不出蛛丝马迹来。”
　　陶宗颐方才也是听呆了，为苏寒凌厉气势所聂，都快喘不过气了。在苏门二公子吩咐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道：“是，是。”回身出去找人，风风火火杀去赵德家了。
　　苏寒盯着冷汗滚滚、被这句搜查之令给彻底吓趴了的赵德，丝毫不放松，书房内气氛陷入死般肃杀。
　　一顿多饭的工夫，陶宗颐返转，身后有两个巡兵提着五大箱东西进来。他鞠躬敬声道：“回大人，属下方才于赵德家中搜出五箱珠宝。”
　　苏寒冷笑，赛过严冬的冰冻光芒刺向瘫于地上、骇得屁滚尿流的赵德，厉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我倒不信，你这小小佥事能有实力敛如此巨财。”他立刻坚决回头对门外喊道：“来人！给我把赵德送去帝都大牢，移交府尹。说苏寒请他仔细审了，看看这些珠宝到底价值几何？”
　　说着，便对陶宗颐道：“给我预支下月所有司中杂费，我今日要亲去所有烈属家一一送上被侵吞的补贴数额。”然后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