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14、第十四章

　　梦里起伏，潮升潮落。苏寒溺于这太虚幻境中，不能自拔。身上忽冷忽热，处于冰火两重天。经脉中仿佛滚滚流动着从不曾停歇的岩浆，虽汹涌奔腾却在不断席卷身体时抽干了每一滴最深处潜藏的精力。恍恍惚惚中，连难忍的针般刺痛也变得和自己无关一样。
　　就如此辗转沉浮于梦境中不知多久，苏寒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意识。当他睁开眼睛时，耳边顿时传来一声音调极高、嗓门严重变形的欢呼：“总算是醒过来了！”

　　苏寒皱皱眉，刚苏醒的脑子还没反应出这是什么情形。眼睛微微睁开下，便见一张无限激动、眼中竟饱含泪水的粗豪脸庞凑在自己面前，他眨眨睫毛，终于想起来了一切，哑着久未开口的声音道：“哥，你别哭啊。”
　　苏明才张开嘴要说话，门“砰”地被推开了。只见苏意平一路冲了进来，老脸通红，大喊：“寒儿，你醒过来了么？”本是永不离手的拐杖也不在身边，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边，看到苏寒正睁着那双依旧如此秋水般清澈的明眸，立刻一把抱住他，哽咽道：“孩儿，苦了你了！”

　　“爹，您……”苏寒心中一阵绞痛，心酸得差点落下泪来：这漫漫十多年，自己令老父操了多少心，看似他对自己苛刻万分。其实苏府谁不知道这是爱之深，责之切。苏府最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就是他，苏寒了。
　　可他，却从未曾令老父能真正安下心来，时时在为他的身子、安危不断担忧；而如今更是一举背离其苦心经营的道路。这昏迷的几夜想必不知让他如何痛苦自责、辗转难眠了。
　　苏寒竭力平复心头情绪，感到丹田气盈鼓荡、丰沛至极，全身似乎蕴涵无穷能量。他知道这次运用龟息大法当真成功调动出了体内全部气血，令自己可以在危急时刻全力以赴。虽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但挣出的两次机会已足够他在同那个门派的对决中立于不败之地。
　　决定是早下好的，命也是早置之度外的，但苏寒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他伸出双手搂住父亲的肩，笑道：“爹，您看我不是没事了吗？不要多担心了，我有分寸，不会轻易用出七星归元神功。”

　　“寒儿，你别欺老父不懂武功。”苏意平脸上勉强要压住激动，一边手怜惜地摸着爱子顺服柔软的黑发，一边声音低沉道，“这龟息大法一旦启用，便不可再收。身内所有性命交关的精血会被源源不断地榨取出来，即使你一次也不曾用上，也是大耗元神，至少折损半甲子寿命。”他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又要下来，经历不知多少艰辛险难、孤苦无依的苏意平在亲身面对生子眼看不可逆转的短命，心如刀割。
　　人世间最悲痛的莫过于白发人见着黑发人生机一点点被消磨，明知这是苍生所托，无可奈何，却也更因此无法自抑伤心欲绝。
　　苏寒抬头看看站于边上、脸庞茫然空洞的苏明，轻轻叫道：“哥，你也过来啊。”
　　苏明呆若木鸡，缓缓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

　　“哥，爹。”苏寒手撑着床，坐起，两手环抱住父兄两人，眼中闪烁着大无畏的光芒，动情道，“你们不要再悲切，寒儿看着有多难过。这一世，苏寒生非个人所有，注定要为天下黎民奔波奉献。娘当初在收我为倾星门第十二代传人时，就曾郑重言明这点。我这十余年来，每一日、每一刻都在等待那时分的到来。我很高兴，这表明自己这一生不会虚度。你们……也是会为高兴的吧。”
　　他玉莹圣洁的脸庞湛湛发亮，声音清亮誓道：“大丈夫生当有所求，死当有所归尔。其命只应欢欣鼓舞，何惧之有？”

　　在休养了几日后，苏寒便去京城兵马指挥司报到去了。他早一天便知会了司中人员，故坐马车抵达指挥司驻地时，门外已等着位淡绿衣服、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见苏寒来到，赶忙趋于车下，扶他下来。
　　“属下乃指挥同知陶宗颐，恭迎指挥使报到。”那男子半躬身，极为谨严。
　　苏寒马上手搀其臂，拉起他来，笑道：“陶大人多礼了。我也不过是个五品官而已，不算什么大人物。我俩份为同事，自当共同尽心，为帝都安全献计献力。”
　　陶宗颐抬起头，干练的面庞上有几分尊敬：“指挥使在成王府惊才绝艳的事迹早已传遍帝都，变为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今日一看，才知所言不假，而且虚怀若谷，令人叹服。”
　　“好了，陶大人。我们不要在门外互相谦逊了，还是早进门去和众位打个招呼。我也能赶快熟悉起指挥司的编制和运作来。”苏寒笑道，“在下从未曾当过如此大任，并不知晓官场诀窍，还望陶大人多多指点。”
　　“一定，一定。”陶宗颐唯唯应诺，带着苏寒走进指挥司驻府。

　　进门便是一校场，上面正有许多巡军兵在弄枪练武，一番热闹景象。在遥遥相对府门的前堂台阶上，站有几个教头，大声吆喝着做指正。苏寒看到这混乱而无章法的景象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兄弟们，新任指挥使来了。还不快打个招呼？”陶宗颐扯着嗓门喊道。
　　无奈校场上练武之声太嘈杂，一下子就把陶宗颐这书生毫无气劲的喊声淹没了。陶宗颐不死心，又叫了几遍。依然石沉大海，竟无一人回过头来。
　　陶宗颐大是尴尬，回头看看苏寒，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苏寒一直脸带微笑，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淡淡道：“我们先进正堂吧。指挥司的那些人员必是等得急了。”说着，就迈步穿过校场，登上前堂的台阶，和那几个教头擦身而过。
　　只见他们连头都不侧一个，浑似就没苏寒这么一人在旁边走，脸上一片冷漠，口中只管对着那些巡军兵大喊。
　　苏寒笑了笑，走入前堂，穿了过去，经第二进的花院，终于来到正堂。

　　陶宗颐赶紧走上几步，率先踏入堂内，为苏寒领到中间的正位坐下，然后指着下面站着的稀稀拉拉几人，面上几乎挂不住道：“咳，咳。指挥使，实在是不好意思。似乎有些官员身有要事，不克前来。”
　　苏寒在没经验，也是晓得不管有甚天大之事。凡是新任上司报到，属下全体官员都需列队欢迎，并介绍此部全面情况。象今天如此情形，只能说是对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极大不敬与轻蔑。
　　陶宗颐对下面使了个眼色，过了几眨眼的工夫，才听下面传来不情不愿、有气无力的喊声：“恭迎新任指挥使初临驻府。”
　　苏寒听得毫不动怒，脸上一片柔和，清声道：“那就请各位先自报一下名字和官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