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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初交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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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雨夜初交手
破庙里的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翻滚,像被惊动的虫豸。
萧无痕握着账册的手指慢慢松开,袖中的银针无声滑回腕间的暗袋。他没回答楚留香的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庙门——三道影子在门槛上晃了晃,随即被三个黑衣人取代。
这三人比昨夜林中的更难缠。面罩上的蝙蝠绣得更精细,翅膀上的银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腰间的弯刀弧度更弯,像是淬了毒的獠牙。为首的那人身材高瘦,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显然是个急性子。
“楚留香,萧无痕,倒是省了我们分头去找。”高瘦黑衣人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墨先生有令,账册留下,人,死。”
楚留香折扇轻摇,挡在萧无痕身前半步:“墨先生的面子,我怕是要不给了。”他侧头对萧无痕低声道,“左边那个交给你,如何?”
萧无痕没应声,身形却已如青烟般掠出。他没拔刀——事实上他根本没带刀,只凭一双肉掌。左掌虚晃,引开左边黑衣人的注意力,右指并拢如剑,直点对方胁下“章门穴”。这指法快得惊人,指尖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对方面罩的边角。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出手如此刁钻,仓促间回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弯刀与指风相撞,竟迸出点火花。黑衣人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刀身传来,手腕酸麻,险些握不住刀。
另一边,楚留香已与高瘦黑衣人交上了手。折扇开合间,时而如铁尺硬架弯刀,时而如灵蛇绕向对方手腕,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他步法轻盈,白衣在翻飞的刀影中穿梭,竟还能抽空对中间的黑衣人笑道:“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中间的黑衣人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激怒,怒吼一声挥刀砍来。刀锋带着股腥气,显然淬了毒。
萧无痕正与左边的黑衣人缠斗,见毒刀袭来,左脚在神案边缘一蹬,借力旋身,青衫如展开的蝶翼,堪堪避开刀锋的同时,右掌顺势拍在中间黑衣人后心。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带着股沉劲,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向高瘦同伴。
“倒是默契。”楚留香低笑,折扇陡然加快,点向高瘦黑衣人的咽喉。
高瘦黑衣人被迫回刀自救,却没留意萧无痕何时绕到了他身后。只听“嗤”的一声,萧无痕指尖夹着的银针已穿透他的面罩,钉在他颈后“风府穴”上。黑衣人动作猛地僵住,弯刀“哐当”落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剩下两人见状,眼神里终于露出惧色。中间的黑衣人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庙外窜,却被楚留香的折扇勾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左边的黑衣人更狠,竟抬手就往自己嘴里塞东西——又是毒囊。
萧无痕眼疾手快,飞身上前踩住他的手腕,指节在他下颌一错。黑衣人牙关被迫张开,一枚黑紫色的药丸滚落在地,瞬间将青砖蚀出个小坑。
“墨先生的药,倒是舍得给你们用。”萧无痕声音没什么起伏,脚下却加重了力道。黑衣人痛得闷哼,额上青筋暴起。
楚留香俯身,从高瘦黑衣人腰间摸出块令牌,上面刻着“影”字,背面仍是那只蝙蝠。“千面阁的‘影卫’,看来墨先生对你的账册很上心。”他将令牌抛给萧无痕,“认识这标记?”
萧无痕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蝙蝠眼睛处的凹痕——与盐道使府木匣里的锦缎一样,这里本该嵌着东西,却空着。“半年前,金陵城外死过个镖师,脖颈上刻着同样的蝙蝠。”他顿了顿,“当时官府查不出头绪。”
“看来这账册里藏的,不止是贪腐。”楚留香踢了踢地上的黑衣人,“说吧,墨先生为什么要这账册?”
黑衣人紧咬牙关,眼神凶狠如狼。萧无痕忽然蹲下身,指尖在他面罩边缘一挑,面罩滑落,露出张年轻的脸,左眉上有道月牙形的疤。
“你是‘月牙镖’的人。”萧无痕声音微沉,“去年你们镖队护送的赈灾银失踪,原来是投靠了千面阁。”
那年轻人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你们总镖头的坟前。”萧无痕站起身,“他死前被人挑断手筋,嘴里塞着块蝙蝠锦缎——跟钱通四海匣子里的一样。”
年轻人眼神闪烁,忽然低下头:“我只知道,账册里记着‘蝙蝠岛采办’的明细,墨先生说,那是阁里的根基,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蝙蝠岛?”楚留香和萧无痕同时皱眉。
“在东海,具体在哪我不知道。”年轻人声音发颤,“听说岛上全是机关,还有……还有会变样子的鬼。”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调子古怪,像是蛇在草里游动的声音。那年轻人听到笛声,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挣扎起来,竟想一头撞向神案的棱角。
萧无痕眼疾手快,点了他胸前的“膻中穴”,让他动弹不得。“这笛声有问题。”他望向庙外,雾气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笛声就从雾里传来,忽远忽近。
楚留香走到庙门口,折扇挡在身前,警惕地望着雾中:“是‘摄魂笛’,江湖上失传多年的邪术,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千面阁连这种东西都有?”萧无痕将账册塞进怀里,“看来我们得走了。”
“走?”雾里传来个阴柔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香帅和萧公子既然来了,何不留下喝杯茶?”
随着话音,五个黑衣人从雾中走出,为首的是个穿灰袍的老者,手里拄着根铜头拐杖,拐杖顶端正是只蝙蝠造型。他没戴面罩,脸上沟壑纵横,左眼是个黑洞,显然是瞎了,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寒星。
“影老鬼,千面阁的‘影子’统领。”楚留香低声对萧无痕道,“据说他的‘蝙蝠杖’下,没活过三个回合的。”
影老鬼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香帅好记性。三年前在洛阳,你坏了阁里的事,老鬼找你找得好苦。”他的独眼转向萧无痕,“这位就是留青铜蝶令的萧公子?老鬼倒要看看,你的易容术,比不比得上阁里的‘千面蝶影’。”
萧无痕心头一震。千面蝶影?这是师父临终前才告诉过他的名字,说是无痕门的最高易容术,早已失传,影老鬼怎么会知道?
“看来你听过。”影老鬼拐杖在地上一顿,“墨先生说了,只要你交出《千面蝶经》,归顺阁里,这账册的事,既往不咎。”
《千面蝶经》?萧无痕握紧了拳头。师父说过,那是无痕门的镇派之宝,记载着易容术的精髓,前朝灭国时就已失踪,他自己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交出来?
“看来是谈不拢了。”影老鬼拐杖抬起,指向两人,“拿下。”
五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招式比刚才的影卫狠辣数倍,刀风里竟带着笛声的韵律,显然是练过配合的阵法。
楚留香折扇展开,挡在萧无痕身前:“你先走,账册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你挡得住?”萧无痕反问,眼神却已变了。他左眉骨下的疤痕似乎淡了些,眼角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温润如玉,竟有了几分像……楚留香?
楚留香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易容术,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影老鬼的独眼猛地收缩:“千面蝶影!你果然会!”
就在这分神的瞬间,萧无痕动了。他身形一晃,竟真的模仿着楚留香的步法,白衣(不知何时换的——显然是易容术的一部分)翻飞间,指风点向影老鬼的拐杖。与此同时,真正的楚留香已绕到侧面,折扇直取黑衣人的后心。
两人一真一假,身法步法竟有七八分相似,一时竟让黑衣人分不清哪个是真楚留香。
影老鬼怒吼一声,拐杖横扫,逼退萧无痕的同时,对黑衣人厉喝:“看眼睛!楚留香的眼睛里有光!”
黑衣人如梦初醒,刀风立刻转向眼神更灵动的楚留香。
萧无痕趁机后退,青衫(易容术褪去)在晨光里划出道残影,右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个小小的火折子。他将火折子往神案上的供香一凑,浓烟顿时升起。
“走!”他对楚留香低喝一声,抓起地上那个被点穴的年轻人,纵身跃出后窗。
楚留香折扇一收,紧随其后。两人刚落地,就听破庙里传来影老鬼的怒吼:“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雾气更浓了,将两人的身影迅速吞没。
奔出约半里地,萧无痕才停下脚步,将那年轻人扔在地上,解了他的穴道。“往南跑,别回头。”他声音冷硬,“千面阁的人不会放过叛徒,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雾中。
楚留香喘了口气,望着萧无痕:“你那易容术,当真了得。”
萧无痕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记着“蝙蝠岛采办”的那页,递给楚留香:“你看这里。”
账册上除了银钱数目,还记着几样东西:“玄铁百斤”“鲛绡十匹”“迷魂香五十斤”,最下面还有行小字:“三月初七,送‘影子’过岛,需备活祭三人。”
“活祭?”楚留香皱眉,“蝙蝠岛到底是什么地方?”
萧无痕忽然想起袖中那枚蝙蝠锦缎,掏出来展开。锦缎上的蝙蝠眼睛处本该嵌珍珠,此刻却空着,只留下两个小孔。他将锦缎对着阳光,忽然发现小孔里似乎卡着点东西,用指甲一挑,挑出两根极细的银丝,弯成了鸟爪的形状。
“这是……”楚留香凑近一看,“像是某种钥匙的碎片。”
萧无痕将银丝收好,眼神凝重:“影老鬼提到了《千面蝶经》,还说我的易容术是千面蝶影——这绝不是巧合。”他望向雾深处,“我怀疑,我师父的死,跟千面阁有关。”
楚留香收起账册:“看来我们得去趟蝙蝠岛。”
“你不怕?”萧无痕挑眉,“那老鬼说岛上全是机关。”
“越危险的地方,才越有意思。”楚留香折扇轻摇,“何况,神水宫的账,总得分清是谁欠的。”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总被人认成司空摘星,就没想过找他谈谈?”
萧无痕的脚步顿了顿。司空摘星……那个以偷为乐的传奇盗王,据说他的易容术也出神入化。
“我找过他。”萧无痕声音低沉,“半年前在长安,我留了蝶令约他见面,他却只回了张纸条。”
“写了什么?”
“他说,‘千面易容,难掩本心。蝶是蝶,星是星,不必混为一谈。’”萧无痕望着雾气中的某个方向,“但现在看来,我们好像被人故意混为一谈了。”
楚留香的笑容慢慢敛住。是啊,为什么每次青铜蝶作案,现场总会留下让人与司空摘星联想的痕迹?为什么千面阁既找青铜蝶,又似乎在刻意将他与司空摘星绑在一起?
雾里忽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不是鸟,倒像是蝙蝠。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数十只黑蝙蝠从雾中飞出,盘旋在他们头顶,眼睛在暗处闪着红光。
“是影老鬼的‘血蝙蝠’。”楚留香脸色微变,“它们能追踪人的气息,甩不掉的。”
萧无痕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散开。蝙蝠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后退。
“这是‘避蝠散’,我师父留下的。”萧无痕将瓷瓶递给楚留香,“能撑半个时辰。”
“足够了。”楚留香接过瓷瓶,“往东边走,那里有片芦苇荡,能掩气息。”
两人转身往东边奔去,身后的蝙蝠群在雾中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只是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
奔到芦苇荡边缘时,萧无痕忽然停下脚步,望向楚留香:“你就不怕我是盗神水的真凶?”
楚留香笑了,眼角的光在雾里格外明亮:“若你是,刚才就不会救我。”他拍了拍萧无痕的肩膀,“何况,能让千面阁如此忌惮的人,绝不会是偷神水的鼠辈。”
萧无痕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芦苇荡。青衫在枯黄的芦苇中起伏,像一只误入深秋的蝶。
楚留香望着他的背影,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他总觉得,这萧无痕身上藏着的秘密,比那本账册、比蝙蝠岛,还要深。
而雾深处,影老鬼的拐杖正点在一张地图上,独眼盯着标记着“芦苇荡”的地方,嘴角勾起抹冷笑:“墨先生,鱼儿上钩了。”
地图旁边,放着半枚青铜蝶令,边缘刻着的云纹,竟与《千面蝶经》的残页图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