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金箔

3、悔一步

　　山中方数日，世间已千年。
　　天上人间流转速度差异，造成了两者时间的不同步，杨戬回转神殿之时发现了嫦娥欲往华山。

　　凝眸略驻足，杨戬面上瞬时满布阴霾，周身森然冷厉。嫦娥竟如此执着此事，当真是难缠，之前她摆他一道，本欲作罢，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将来不客气。

　　他原本想着三妹气消了，再悄悄把她放出来，可自打看到沉香他就改变了主意，绝对不能让那孩子如同当年的自己，他一定要让他们母子团聚。

　　挥手之间华山已再度花红柳密，桃花灼灼如火，泉水潺潺成溪。杨戬进屋化做三圣母的样子抚琴，可惜曲调却大为迥异。杨婵心思细腻柔软，独自一人多有寂廖，曲子中难免有些伤春悲秋，杨戬弹来却有些激越高亢，好在嫦娥并没有注意这些，她本就有些心神不宁。

　　“刘彦昌呢？”嫦娥问。

　　杨戬暗恨，原来她们都知道三妹成亲的事，却不曾有任何人来给他丁点儿暗示，其心当诛。

　　“他……走了。”杨戬随口说着，略做哀伤，一边观察嫦娥的反应，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是你二哥赶走了他吧。”嫦娥叹了一口气：“走了也好，我们做神仙的就是要守这些莫名其妙的清规戒律。”

　　既然嫦娥赞成天条，为什么不阻止三妹成亲？三妹既已和刘彦昌成亲，刘彦昌若走了，那么三妹岂不是就成被抛弃的那个？

　　刘彦昌若敢在与三妹成亲后抛弃她，杨戬定要让他在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

　　“姐姐怎会有空来此？”
　　杨戬仍坐琴前，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样子，嫦娥略感诧异，自己远道而来探望于她，她怎么……既不让座，也不倒茶？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王母娘娘让我给你传话，要你上天帮忙筹备蟠桃会。”
　　嫦娥暗叹，这分明就是王母故意为之，知杨戬兄妹见面不易，而为他提供的便利。

　　“哦，请姐姐帮我请个假，彦昌走了，我……没有心情。”杨戬面现愁容，一副为情所困、柔肠百转的模样。

　　嫦娥不想多留，遂道：“还是让你二哥帮你请吧。我还要去趟苏州，先走了。”

　　嫦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且根本不知道沉香之事，这让杨戬非常满意，瞬间心情大好。

　　伴随铁门碴碴的开启声，杨戬的脚步由远至近，打破了满室冷寂。

　　近乡情怯，杨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她这个消息，此刻他方后知后觉，原来是害怕三妹恨他的，他知道她骨子里藏着与自己相同的执拗。

　　看见沉香时那么的欢喜，是不是因为心里清楚，只要沉香仍然活着，三妹迟早会原谅我。
　　“三妹，我来是要告诉你，沉香还活着，他已经十六岁了。”

　　杨戬看着形容枯槁的妹妹，在这一瞬间眼中仿佛点亮了星火，那是生命力的复苏，这一刻开始，三妹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杨婵可以为了杨戬去死，但她只会为了沉香而活下去。

　　“二哥，我想见见他，求你。”
　　秋水翦瞳泛着泪光，杨婵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哀怨恳求的目光，只怕是铁石心肠也会融化。

　　为什么不是求我放了你？因为我拒绝了你一次，你便再也不相信我会护着你？
　　杨戬心头似有一把钝刀，一刀又一刀，此刻他终于明白，就算现在放了三妹，他们兄妹的关系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杨戬是谁？他不甘心，错一次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吗？
　　三妹，我俩过去下棋，你每每输了便耍赖要我让你，我让了你那么多次，你就不能……不能让我也悔一步棋吗？

　　刘家村不算富庶，最有钱的莫过于村东头的刘员外，他家祖上出过位进士，官拜太仆寺少卿，虽最后没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普通村民依然属于高山仰止一般的存在。

　　刘员外远方亲戚家的小公子要来这小私塾借读，夫子高兴的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十遍，又要同学们将室内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就连通往外面的台阶都要用水冲洗两三次。

　　就在他望穿秋水望眼欲穿下，那位龙三公子终于姗姗来迟。这当然是寸心假扮的，但她可不是那些随便穿套男装，梳个男子发髻就当别人眼瞎的‘女扮男装’，做为一个会变化之术的神仙，她模仿了三哥敖烈小时的样子。

　　眉目如画，满身的矫矜和桀骜。

　　一个人能被叫做公子，家中必定是有钱的，衣饰用品无一不透着限量款的味道，其次还要相貌出众，千里挑一，而龙三无疑全都具备，更难得的是他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子，他特别喜欢和穷人在一块玩，比如沉香。

　　夫子介绍完后让他自挑座位，他第一个就走向沉香，两道视线就那么停留在他脸上。

　　他主动招呼沉香：“我叫龙三，你叫什么名字？”

　　沉香能感受到他眼眸中的笑意，他声音比同龄人低沉一些，却又十分好听。

　　“他叫沉香，我叫铁柱。”
　　沉香还来不及回答，便被前排的好友抢答了。

　　铁柱殷勤的问：“龙公子坐这里来。”

　　众人似乎被铁柱的厚颜震惊，真是的，怎么可以被他抢先？纷纷邀人来坐。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这位新来的贵公子对别人理也不理，他仿佛就认定了沉香一人，温雅有礼的问他，薄唇微弯带一丝儿笑意。

　　沉香忙往旁边让了两步，他亦好奇的看着对方，却又有丁点儿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