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君子》笙歌墨咏

33、第33章

　　当初甪里临深设下此局的时候就很明白，温凊迟早会察觉到洝王府一行真正的目的，任凭他心思再缜密，谋划再周全，也无法完全预料到温凊的反应，即便她简单得一眼就能看透。

　　她没有他意料之中的愤怒难过，只是如同闲聊一般平平淡淡的说起这件事，眼睛里是这一室黑暗也掩藏不了的失望和隐忧。

　　甪里临深行事从来不会解释太多，他身边都是听命于他的人，孟疏是个聪明人，通常一点就透，很多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从来不需要他多言。

　　可眼下的情况居然让他有些束手无策，既不能一字不说让她毫无准备，又不能言之太多让她牵扯更深，甪里临深停下脚步，略微思索了一番，拣了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回答道：“从我们踏入洝王府开始，明和隐就没有再暗中跟着你了，萧箩儿不会真的伤害你。”

　　眼前的密道不知道有多长，甪里临深脚步未停，牵着她往前走，手心的温热隔着层层衣袖透到腕上，若是放在平时，温凊早就满脸通红了，可此刻她脑子里都是甪里临深对她的利用和算计，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握着他纤细手腕的手微微一紧，温凊一颗心不断下沉。

　　“为什么一定是我？”

　　甪里临深脚步微滞，“温姑娘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问过相同的问题吗？”

　　第一次见面……温凊脑海里浮现出海棠树下的惊鸿一瞥，当时他说的……因为她是崔老先生的弟子？

　　心里一阵紧缩，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设下这个局了吗？

　　“所以……你特意让孟疏把我带到洛阳，都是为了今天吗？”

　　甪里临深道：“……不全是。”

　　也就是说他心里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并且还付诸了行动，师父曾评价甪里临深此人城府极深，不可以寻常眼光视之，温凊以前理解，如今终于领略到了商山紫崖大公子深沉似海的心思，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温凊道：“可是……我不明白，仅凭我师父弟子这个身份，又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的？”

　　“你应该知道崔老先生和商山紫崖的关系，我曾在两年前命人拜访过崔老先生，想请崔老先生告知《解蛊》的下落，却遭到了他严词拒绝。”他一口一个“崔老先生”称呼师父，可见对于她的师父，甪里临深还是从心底里尊重的，温凊沉重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甪里临深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蛊经》是商山紫崖前人所著，这本书极其危险，书中所载皆为害人之法，自多年前因崔老先生祖父的离开而一分为二后，便下落不明，商山紫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它的下落。如今《炼蛊》在洝王府现世，商山紫崖便不能坐视不理。虽说人蛊不过是一个流传得比较久远的传说而已，不过我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人真的相信人蛊的存在，并且借着洝王在大齐的权势，躲藏在此秘密炼制人蛊。”

　　甪里临深没有说的是，商山紫崖有一半人都曾经深受蛊毒所害，如今已是谈“蛊”色变，这种骇人听闻的“妖术”决不能任其流落民间，尤其是忘归楼已经查到那个身怀《炼蛊》藏身于洝王府的人，很可能与当年制造商山紫崖巫蛊之乱的人是同一人。

　　自从温凊知道崔老先生和商山紫崖的关系后，心中就隐隐有种猜想，崔氏一门与商山紫崖已经断了的交集，恐怕会因为甪里临深入世而重新连上。

　　先秦时期的商山四皓中唯有夏黄公崔广学习岐黄之术，而师父是他的后人，这本《蛊经》难道也是出自崔氏之手？

　　温凊不解道：“你真的相信《解蛊》在我师父手中？倘若我告诉你我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与蛊毒相关的字眼，你还会坚持带我来吗？”

　　甪里临深道：“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当年带走《解蛊》的人，就是崔老先生的祖父。”

　　甪里临深低低叹了口气，没有理会她脸上的错愕，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以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从来不做假设，既然选择了带她来，就是十分信任温凊在医术方面的造诣，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医术，更多的是看准了她本性善良，心中怀有大爱，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置患者于不顾。

　　温凊被他的力道带的一个趔趄，短暂的怔愣过后，便冷静下来，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就算要向师父问清楚那本手札是不是他们一直在找的《解蛊》，都要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再说。

　　温凊低头沉思，习惯性地往前走，没发觉甪里临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中眉头紧皱，温凊走了两步立刻被手腕上的力道往回一带，差点没直接撞上他。

　　来不及询问，密道里乍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犹如厉鬼哭嚎，夹杂着密道里阴暗森冷的空气，令人毛骨悚然，温凊立刻吓得不敢再动，那人叫了一声后并没有停歇，惨叫声在黑暗里一阵阵回荡，似是遭受了什么不堪忍受的剧烈痛苦，尖锐而绝望。

　　“这是……什么声音？”温凊紧张得嗓子眼儿发紧，说话都打着颤儿。

　　甪里临深沉声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正在炼蛊。”

　　炼什么蛊会让人发出这样瘆人的惨叫？温凊后背发凉，汗毛竖起：“人蛊！”

　　而另一边，与甪里临深两人分别后，孟疏便运起轻功，沿着密道一路疾驰，身形轻盈利落，不见残影。突然一道黑色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另一条岔路往这个方向奔来，孟疏忙止住脚步，脚尖在地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滑向一边，紧贴石壁而立。

　　那人功夫不比孟疏弱，一近前便察觉到身边有人，顿时警觉停步，回头低喝：“谁！”

　　孟疏一愣，竟是个女子！办正事要紧，孟疏不欲与她交手，那人话音未落，孟疏猛地拔地而起，从她身边擦身越过，不料对方忽然出手，朝毫无防备的孟疏迅速袭来。

　　不是吧，一来就这么狠！孟疏心底猛叹，身子往后一倒，退开半步，借力在石壁上一踩，顺势腾空而起，险险避开对方突如其来的一掌，还没稳住身形，那人又是一掌打来，掌风凌厉，隐有气流涌动，孟疏眼神一凛，这一招要是实打实落在他身上，不残也得在床上躺个把月，此人出手毒辣真是世间少见。当下再不一味躲避，欺身而上，以手作刃，格开已近在眼前的一招，趁对方惊讶的瞬间，身形一矮，脚步轻移，衣摆翻飞如平波起浪，那人急忙回头，孟疏已旋至她身后，那人猝不及防被他挥出一掌打得身形踉跄，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哑声道：“阁下是谁，背后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孟疏被这女子睁眼说瞎话，倒打一耙的无耻行经惊呆了，立刻出言道：“呵，姑娘趁人不备好像也不是正道人士所为吧，还有，姑娘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下次就不会伤得这么轻了。”

　　那女子收起手中暗器，声音微讶：“孟疏？”
　　不等孟疏回答，她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公子在哪里？”

　　此话一出孟疏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这里会称呼“公子”的就只有商山紫崖一伙人，还是个女子，不用说，肯定就是那个被商山紫崖的人视为母夜叉的隐。

　　眼下她神色焦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孟疏顿觉不妙，忙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孟疏和自家公子的交情隐是知道的，当即没有半句隐瞒的一一道来：“我们按照公子吩咐找到蛊池后，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恐怕是对方察觉到我们的计划，提前转移了，现在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人是继续潜藏在这里，还是已经全部撤走。”隐担忧道：“若是对方还未撤离，而公子对此毫无察觉，中了他们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隐说完心急的一咬唇，拔腿就要往孟疏来的方向追去，孟疏伸手拦住了她：“你现在赶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孟疏解下包着药材的外衣交给隐，一边将温凊告诉他的解毒方法转述给她，才道：“你把解药送去，商山紫崖的那个登徒子应该会在那里接应，你出去后，拿这块玉佩去刑部找刑部侍郎张大人，此人寒门子弟出身，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尤其此案受害人都是年轻学子，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隐接过他递来的包裹和玉佩，郑重点头：“好，我记住了，那你呢？”

　　孟疏扬眉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我嘛，就好人做到底去解救你家大公子和温姑娘。”

　　隐微怔，回过神来时孟疏已经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手中玉佩温润，隐忍不住轻轻摩挲，片刻后，突然面色一红，忙收起玉佩塞进怀里，匆匆离去。

　　黑暗中闪着荧荧幽光，不远处立着三个黑袍人，看身形应该皆是男子，此时三人的目光皆凝在池中正在遭受万虫噬咬之痛的人身上，神情漠然，没有半分波动，直到那人呼吸渐弱，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才听到右方的那人桀桀笑了起来，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苍老又沙哑：“老五，这都是第几次死人了，主人专门把你从苗疆带出来，可不是让你来摆着好看的，若是再炼不出人蛊，呵呵，少不得要由咱们几个老家伙代劳了。”

　　另一人扭头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四哥少说几句，此事由咱们三人负责，炼不出人蛊主人怪罪下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老五没有理他，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笛，缓缓吹奏起来。

　　那人冷哼一声，收起不满的情绪，转头看向蛊池里血肉模糊的“人”，刚才还爬满这人全身的毒虫正在慢慢退向四周，逐渐露出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眯起眼，这个老五倒也有些本事，竟将毒虫训得服服帖帖，还真不能小看了他。

　　“老五，不是我说你，人都死了又何必多此一举保住尸体，干脆喂这些虫子算了。”

　　老五扫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道：“中原人一向讲究死者为大，留个全尸也算对得起他了。”

　　那人“呸”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暗道：哼，猫哭耗子假慈悲，把人扔下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软。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祭坛，四周耸立着八根石柱，分别占据了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个方位，其上缀有琉璃夜明珠，石柱中央乃是一方白玉所砌的圆池，方才凄厉的叫声正是由池中发出。

　　听几人的谈话，池中那人已绝无生还之机，惨叫声消失后，四周又传来细细密密的“沙沙沙”的虫子爬行之声，苗疆蛊毒炼制方法学医之人多少略有耳闻，“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此即名曰蛊”。

　　若是以人炼蛊，顾名思义，岂不是把人活生生扔进虫窟里，成千上万的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以血肉为食？温凊头皮发麻，心底生出阵阵寒意，这些人简直丧心病狂，灭绝人性到极致。

　　为了不被人察觉，温凊紧紧捂住嘴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三人身上，甪里临深想要怎么做温凊毫无头绪，难不成就藏在这里干等着他们离开？

　　温凊和甪里临深隐在密道口的石像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三人的举动，温凊扭头，石室里夜明珠的幽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明暗莫辨。

　　肩上忽然一重，甪里临深低头靠近温凊，温热的气息撒在耳边有些痒，温凊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甪里临深见状微微退开一点道：“待会温姑娘无论看到什么切记不要出声，只要你安静呆在这里，这个距离他们不会发现。”

　　话音未落，温凊只觉身旁白影一晃，耳畔一阵风刮过，甪里临深已经到了三人身后的石柱一侧，她心底猛地一跳，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这么近真的不会被察觉吗？

　　事实证明温凊的担心是多余的，三人并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一人。

　　右侧那人，也就是被另一人称为“四哥”的那位道：“老五，老六，你们说主人为什么突然让咱们来守着这破地方，之前不是一直由洝王的铁甲卫守的嘛，现在他们不在老头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老五依旧沉默不语，老六道：“主人什么心思哪是你我能猜得到的，四哥别管这么多，咱们只要按吩咐行事就够了。”

　　老四看不惯他这副胆小怕事，唯命是从的样子，嘴角一咧耻笑道：“哼，老六，不是做哥哥的说你，主人的话有的时候可以听，有的时候嘛……就不要像条狗一样给根骨头就听话了。”

　　老六一怒：“你！”

　　老四不依不饶：“难道我说错了？人活着就要多动动脑子，虽说炼蛊之事一直由咱们三负责，但亲自看守还是有史以来头一回，别的不说，光是主人把铁甲卫和人蛊统统撤走一举就很耐人寻味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密道里除了咱们三人，就只剩下杂役和洞窟里的死人了吗？”

　　如果不是他说起，老六还真不会特地去关注这些，的确这里看着只剩一个空壳子，但主人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老六从不怀疑主人会对他们不利，他反驳道：“就算人都走完了又能说明什么，说不定主人是有其他重要之事要做才把人带走的呢？”

　　老四真是恨铁不成钢，这样没脑子的人竟然是他的兄弟，“说你蠢都是抬举你，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吗？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都是被主人抛弃的弃子！”老四严肃起来，苍老沙哑的声音显得更加阴森：“主人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才匆忙撤离了洝王府，能让主人都避之不及的一定不会是小事。”

　　一直没开口的老五忽然道：“你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早就离开了洝王府，不过咱们是不是弃子就不好说了。”

　　老四立刻转头紧紧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老五用袖子细心地擦着笛子，状似无意道：“大哥走之前曾秘密找过我，说是洝王府已经暴露了，让我们小心玉真郡主萧箩儿。”

　　暴露？谁暴露的？暴露给谁了？京城里还有谁有胆子敢来调查洝王府？

　　这下不只老四，连老六都觉得不对了：“那个替我们收集人蛊的女人？她不是洝王的女儿吗，难道她不知道我们出了事，洝王也别想独善其身吗？”

　　老五无声笑道：“谁知道呢？”忽然目光猛地一转，紧盯着身后石柱沉声喝道：“什么人！”

　　老四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啊，心中不由责怪他大惊小怪，正要开口说他，忽见一截白色衣摆晃过，甪里临深缓缓走出来，优雅姿态落在几人眼里仿佛地狱来的恶鬼，老四瞪大了眼睛，惊恐的退后一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大公子？”

　　甪里临深温文尔雅的笑道：“四长老，难为您还记得我，既然如此，还请您告知在下唐皦的下落。”

　　老四见他彬彬有礼的样子反而更加害怕，眼神闪躲，一点没有方才训人的气势：“大公子在说什么，我……我不知道。”

　　老五老六都知道他是留在主人身边最久的人，因为和主人是同乡，总是自觉高人一等，平日里趾高气昂不可一世惯了，乍见他露出这样惧怕的神色不由心中惊讶，侧目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甪里临深，暗自猜测他究竟是何来头，让老四吓的话都不会说了。

　　此人曾经是商山紫崖金部长老，七年前因收受百姓供奉被逐出商山紫崖，得唐皦收留，为他做下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此刻他心虚的模样明显是在说谎。

　　他走近几步，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蛊池里被毒虫噬咬得浑身溃烂的尸首，甪里临深忽然面色一沉：“滥杀无辜乃是商山紫崖的禁忌，你离开商山紫崖多年，也和唐皦一样忘记祖训了吗？”

　　这人竟然敢这么对四哥说话，老六顿时心头火起，猛地出手攻向甪里临深：“哪里来的小子竟敢口出狂言，真当我们好欺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