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回廊》蓝·羽烨

2、变天 天意难测，

　　经常会有煞风景的惨叫声从远方的街道传来，远远近近的阁楼琉璃瓦仿佛都在随着阵阵马蹄声而颤动。我们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但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涉及到我们的生活。官员的生活永远都是与平民分割开来的，就算是朝代的变故，也不能影响到官员。
　　??绿芷溜了街回来，兴奋的对我讲起我们以前都未曾见过的景象，大批大批衣衫褴褛的人在大街上没命的奔跑，走得稍微慢些的，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就会被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公差用绳子套住，提走。一群一群的贫民拖儿带女，挨家挨户的敲门乞讨，到了大户人家的门前，便会被家丁轰出来，拳打脚踢。
　　??大街上已经不复往日的繁华兴盛，只有马蹄和人群奔跑过后的尘土飞扬，弥漫在天空，我无法想象，这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因为，这样的生活离我实在太遥远。
　　??而且，我丝毫不知道这些情况时因为是什么而发生。在朝为官的父亲和哥哥也许知道，但是他们是不会说出来的。不会告诉家人，也不会告诉皇帝。
　　??我还是在无聊的时候修修花草，弹几首小调。每天，来到我家中的媒婆很多，但我的父母却一直未曾提及我的亲事，我想，他们也许还没有有关把我嫁给谁，也许早已经确立了我的亲事。只是我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知道而已。
　　??这一生，我想嫁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一生只爱我一个人的人。
　　??身为高官之子的他，有是否能有决定自己婚姻大事的自由?我想不了那么多，只有不再去想，我从一出生就决定了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思想，富贵生活的代价是束缚和顺从。
　　??想起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的故事，我的脸突然红了，那不过是闺中少女闲来无事聚在一起时探讨的传说而已。这些书，历来都是长辈们严禁女子观看的书籍，可是，他们既然教会了我认字，就无法再阻止我知道那些书上的含义。
　　??父亲和兄长进出朝廷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他们的脸色也是风云变幻，时而舒缓，时而凝重，时喜时悲。历朝历代，，没有那一代是能够永垂不朽的，他们不会效忠于王朝，只会效忠于自己富贵显赫的人生。
　　??他已经许久没有再出现了，我总是痴痴的坐在窗边，撑着头，想着会不会有一只纸蝴蝶会突然破窗而入，停在我的桌前，展开翅膀带来他的消息。我几乎已经是一个从古到今一个典型的思妇了。
　　??“父亲，你觉得他怎么样？“哥哥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窗纸传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是那一个熟悉的名字仍然清晰无误的传入了我的耳中。
　　??父亲沉重的叹息声响起，“鸟择良木而居，静家与我虽是世家，但我们曾经全力支持过他的对手。只要他上了台，是绝对不会绕过我们兰家的。”
　　??他们所讲的复杂的政治斗争，我完全不能听明白，只是约莫知道能够做主我婚姻的人仿佛并不喜欢他，但是他们的话含糊不清。又不明确地说出反对他的意思来。
　　??哥哥的声音渐渐激动了起来，“好罢，那么我们便先下手为强！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父亲的声音更加沉重了，“难道我们就只有这样孤注一掷了吗？我们在他和他的对手之间选择，同样也是对兰家上下几百口人性命安忧的选择。”
　　??哥哥沉默了，他是个年轻人，远远不及他父亲的稳重多虑，可是他的身上有责任，无比重大的责任，想到他的家族，他无法再将它的生命作为赌注。
　　??“他不会伤害兰家人的。”哥哥突然开口，声音中又充满了自信，“因为他……”
　　??他的声音突然消匿，我听不见接下来的话语，怅然若失。
　　（四）
　　??圣谕贴满了大街小巷，连闺中的少妇和小姐也终于知道，变天了。
　　??皇帝驾崩了，所有人都在流传，至于皇帝到底是驾崩了还是被迫驾崩，说法不一，无人知道真情，百姓们从不关心哪个皇帝死去，又是哪个皇帝继位。他们只关心今年的税收是否又要因为皇帝的歌舞升平而增加。
　　??我们全家人破天荒地聚到了一起，黑压压地挤了一屋子的人。有的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已经不能再走动，被搀扶着到来的。有的还很小很小，躲在母亲的襁褓里。这些人的面目都很陌生，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他们名义上是我的亲人，但实际上当我看到他们，，就像看着一群陌生人，这群陌生人的唯一特点是与我有同一个姓氏，与我同住在一个庭院深深的侯门之中。绿芷兴奋地转动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看着那些平日从不轻易走出房门的人。
　　??他们是被家族所遗忘的人，家族所能记得的，只是显赫得势的那一支，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我显赫的父亲兄长的未来。
　　??今日的显赫，是否也会变成明日的破败和衰落？
　　??几百个人都在这个华贵的厅堂之中，有许多小孩像是从未到过这个禁地，目光之中充满了好奇，但他们的嘴却被父母的手牢牢的捂住，不令他们发出半点声音来。
　　??父亲的神色明显衰败，但他强行打起精神，整理了官府华冠，恭恭敬敬的站在人群的最前端，面对这一尊燃烧着三只香的铜炉。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沈闷事情，也没有人敢出声询问。整个厅堂只闻得此起彼伏的呼吸之声。
　　??绿芷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那个在老爷身边残疾老人是三叔公，他老人家已经有几十年都没有卖出过房门一步……”我一扯她的衣袖，她便乖乖的闭上了嘴。我心中也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安，有一种不安的预感正在我心中蔓延。静悄悄的府中，突兀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父亲的神色须臾万变，似悔恨，又似恐惧，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级让大家从沉默中舒缓过来，又使气氛更加紧张。
　　??一群侍卫拥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我本来一直低着头，却忍不住看了他几眼。他的脸很白，已经中年了，脸上却光滑得没有一根须发。连他走路的样子，也施施然如同一个女子。
　　??“禄公公可好？“父亲笑道，却很勉强。但那禄公公的脸却崩得很紧，似乎并不想理会父亲的客套，只是细声细语地问：“贵府的人都来齐了？”
　　??父亲道：“兰府四百三十人，全在此地了，皇上圣谕，兰府岂敢轻慢。”他手一挥，两名青年男丁立刻捧着一只大金撒花盘走到禄公公的面前，单膝跪地，将盘呈递给他。禄公公本绷得如同一面鼓似的脸猛然之间舒展开开，像一朵盛开了的白花。
　　??“兰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禄公公白玉似得手划过满盘的金银珠宝，示意他收下了这份礼物，“请问兰小姐可在？”禄公公的目光在整个厅堂扫过，口气变得更加客气而谦卑。
　　??所有的目光都齐齐向我射来，我置身在人群之中，却暴露在所有的目光之下。我全身都颤抖起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禄公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多了严肃，“宣读圣谕——”整个屋子的人都在听到那一句话之后跪了下去，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未动，被绿芷拉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旧帝已死，新帝继位……”
　　??父亲和哥哥伏在地上，面红耳赤，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尚书令兰新，工部侍郎兰岳，能够弃暗投明，扶助朕登上皇位，故朕既往不咎，兰新兰岳留守原职，继续为国效力……”
　　??父亲和哥哥紧绷的肩头猛然间松弛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喘息声，神色渐缓。
　　??“兰府之女兰蓝，秀外慧中，兰心惠质，即日进宫，封宫贵妃……”
　　??我的婚姻大事，我的未来，就由圣谕中的这几句话所决定了。我无法接受这种变故，在那一瞬间，我几乎石化成为了一尊雕像。
　　??谁是死去的皇帝？谁又是继位的新皇帝？他为什么要召我进宫，封宫为妃？我没有美丽的容颜，也没有兰心惠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一个正在等待爱人迎娶的少女。
　　??禄公公念完了最后一句，卷起圣谕，递交到父亲的手中，“恭喜兰大人，恭喜兰小姐兰大人从此以后就是国舅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父亲赶紧揖手还礼“，禄公公客气了，禄公公升上内宫大总管了，同喜同喜。”
　　??禄公公一甩拂尘，“好了，奴才的事情也办完了，就不再打扰兰大人，兰妃娘娘了。”他临走时，又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谄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