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九重宫 鲜衣怒马, ...
-
(五)
??禄公公已经走远了,我还以原来的姿势僵直地跪在地上。我周围的其他人,包括我的父亲,叔辈,也是直挺挺地跪着。没有起身。我的姿势未曾变化,但意识已经趋于昏迷,绿芷轻轻地推了推我的手臂,我跌倒在她的怀中,绿芷吓得惊叫起来,慌乱地叫着我:“小姐!小姐!小姐昏过去了!”
??屋子里的人在听到绿芷叫声的那一瞬间,立刻站起来,我的眼前尽是纵横交错的人影来来去去。绿芷的叫声惊醒了我,我并非昏迷,但全身都不能动弹。泪水从我的眼角滚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实在悲伤。我的婚姻,最终没有让父母来做主,而是一个更强势,更无法反抗的人,天子,天之子,除了天以外,所有人都必须在他的掌控制内,听他的命令而行事。
??母亲忧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兰儿成了这般模样,这可如何是好……”
??父亲的声音更加焦虑,“请太医!快请太医来!”
??耳边交织着许多人的声音,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能辨认和不能辨认的。这些声音无一例外次充斥着焦急和忧虑。我听见母亲在哭泣,“才保住了身家性命,又发生了这种事情,兰家真是无路可活啊……”
??兰家无路可活……兰家无路可活……
??冷淡而沉默的我,十几年加起来都没有得到过今天一天的担忧和关怀。
??曾经是我一个人的性命依附在整个庞大的兰氏家族上,如今是整个兰氏家族的命运依附在我的身上,这就是昨天与今天的不同。
??所以我在兰氏家族眼中的价值也变得也曾经不一样,曾经是想利用我与门当户对的高官们户结成亲家,巩固兰家势力。如今是利用我亲近龙颜,向上攀爬,价值虽然不同,但目的都一样。我躺在床上,不眠不休,但是始终紧闭着双眼,我只要一想起那份诏书,也忍不住想要呕吐。天子与强盗,强盗打劫会受到主人的反抗,会受到官府的追捕。但天子的抢掠甚至是无需理由的,没有任何人能够约束他。主人只会给他比他想要得还要多的东西。我的父母,他们不仅不会难过,反而会感激涕零。用他们对天子虔诚的双手,将我送入深宫。可笑啊可笑,生于布荆之家,便想往深宫大院,向往奴婢成群的富裕生活。生于钟鼎之家,却向往自由,宁为一贫女,也不愿成为一个傀儡。
??卧室外响起了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又安静了下来。我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禄公公的声音像是在唱山歌。“皇上驾到——”屋内的丫环婢女赶紧跪倒在地,我不用睁开眼睛,就能听得到膝盖撞在地板上所发出的声音。
??“请皇上绛罪。”父亲诚惶诚恐,话语中带着颤抖。
??“兰爱情何罪之有?”年轻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问。
??“卑职无能,不能照顾好兰肥娘娘的凤体,罪该万死。”我的手指僵硬而冰凉,都是因为皇帝的一句话,他的一句话,让我的生命人为地与家族分割开来,我的生命属于了另一个陌不相识的男人,被关在九重高墙之内!
??一只手轻轻地抚上我的额头,“兰儿……”我似乎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我的脸往一旁侧开,避开了那只手。
??“小姐醒了!”“皇上的真龙之气,驱散了小姐的阴气……”
??我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再不醒来,就会被视为欺君。
??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双熟悉的眼睛,我怔怔的望着他,恍然如梦。我的手指几乎要触到了他的脸,想要去触摸那熟悉的温度。
??我答应过你,我做到了,带到功成名就,一定将你风风光光的娶为妻子
??我望着他的眼睛,眼前的人似乎便是他,穿着龙袍的他,身为天子的他。
??“你的皇后呢?”我问。
??“没有皇后。”
??我的眼睛再也不受控制,合在了一起。他的形象不复存在。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我终于真正昏迷了过去,在昏迷之前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我还是不够无知。
(六)
??在我病好后的第三天,一定红色的十六抬大轿在了蓝夫大门外,大轿之后是举着羽扇的十六对宫人,宫人身后跟着十六对御前带刀侍卫。十六队侍卫护卫着十六只镂金红箱。
??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望着这支逾十六有着不解之缘的队伍,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入宫十六今六十。今日我十六岁,待明日我出宫来时,是否已经到了迟暮之年?
??我只带了绿芷与我一同登上轿去,她的大眼睛中眼泪汪汪,似有无限的留恋,她不像我,连悲伤也是这般沉默。
??我很悲伤,但是当我看到我的家人时,却没有眼泪,哭不出来。离开他们和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我感觉不到任何差别。
??流苏摇晃,马蹄轻疾,盛大而华丽的迎亲队伍。我却感觉不到幸福。
??幸福,幸福。它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开始掩面哭泣。绿芷不知所措,若我从此之后真的会幸福,我又怎们会有那般不安的预感?
??今日,与迎娶我的队伍相似的有三支,也是那般的鲜衣怒马,花团锦簇,光彩照人。除了皇帝,谁有敢有这样的排场,招摇过市?
??进入了陌生的宫廷,坐在宽大的青铜梳妆。数十个宫装美妇围绕在我的身旁,灵活柔软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梭。我闭上眼睛,看见了那三个封宫为妃的美丽女子。我睁开眼睛,看到了镜中清瘦的我。
??五比普通的一张脸,任何小家碧玉都会有的一张脸。
??我无法将自己想象成与其他妃子同样美丽的女人,因为人会说谎话,但镜子不会,它如实地反映出我的容貌,并不美丽的容貌。
??几个宫装美妇在有意无意的讨论着,“今年的才人们已经选出来了,个个貌美如花,啧啧,等到一年之后封妃时,你真我斗,不知道还有几个能有幸活到那个时候,唉,年纪轻轻的就受到那样的苦痛。
??我看见镜中的我嘴角微微抽出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连我自己都似乎没有察觉。女人不管活在怎样的环境,怎样的年纪,有些特点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喜欢说很多的话,来掩饰或张扬自己的嫉妒。
??她们的动作很轻柔尽心,但话语却透露了心中的嫉妒,她们不仅自己嫉妒我,更替那些不及我的才人嫉妒我,她们疑惑,不解,而且愤怒为什么那些美艳如花的才人要经过重重苦难才能到达皇帝的身边。而我,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宽大的梳妆台上叠放着光彩流离的丝衣。每一套丝衣上都放着一套首饰,这样的一套衣服,这样的一套首饰,是平民家族一生都望尘莫及的奢望。
??我拿起一只金步摇,在一间丝衣上一划,薄而昂贵的丝衣咝——的一声,从中间破裂开来。
??出去,我冷冷地道,心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镜中那些美丽的容颜刹那之间失去了颜色,面如死灰,下一刻,镜中映出她们仓皇逃出房门的背影。
??我拿起金步摇,在已梳好的精致发髻上一挑,她们苦心梳理多时的发髻瞬间散开,流落在我的背后,我打开一个胭脂盒,在脸颊上涂抹。苍白冷漠的脸上有了红晕,仿佛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悲伤。
??我为什么要悲伤?为什么还要悲伤?我与我的家人,各取所需,我得到了我的爱人,他们得到权利和地位的巩固。
??深宫的日子,无日无夜,每一座宫殿里,都有沙漏在计时,清楚无误,比在大街上打更的更夫不再要准确多少。但没有人知道沙漏所计的已经是多少天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消失在永不停息的沙漏之中。
??我像宫中所有的妃子一样,坐在沙漏旁感春伤秋,看着沙漏感春悲秋的妃子不计其数,因为没有什么能比看着自己的年华逝去更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