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回廊》蓝·羽烨

1、纸蝴蝶 身无彩蝶双

　　我和这个年代所有的同龄少女一样，懵懂，无知而天真。不，不是所有的少女，贫穷家的少女是早熟早慧的，但更早倾于泼辣庸俗，只是有钱有势家的闺中中少女，才那么高贵而幼稚。
　　??我甚至不在意自己叫做什么，因为家中的仆人都称我为“小姐”，唯一的哥哥称呼我“妹妹”，父亲和母亲从不会唤我的名字，他们只会对身边的仆人说：“去请小姐来。”
　　??我就这样无知而快乐地活着，兴致来时会作几幅画，弹几首小调，写几个字。我每每看到许多浓妆艳抹的中年仆妇站在我的阁楼之下，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小姐真是贤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看到了她们，但并不抬头，因为我一抬头，更会让她们像看猴子一样看着我。她们往往会在楼下讨论很久，我实在很不耐烦，站起身来，将窗帘拉上，这时她们就以带着惊奇与的声音说：“哦，看，兰小姐真是大家闺秀啊……多害羞啊……”
　　楼梯上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我停下手中的画笔，知道是绿芷回来了，绿芷是我的贴身丫鬟，年龄也和我一般大，十六岁。我们在别人面前俨然是主仆，私下便是姐妹。但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总是那般冷淡而无知无觉，拙于口舌。而她却是热情如火的太阳，说话像风铃一样又轻又快，笑起来带着狡黠。
　　??我羡慕她的自由，她羡慕我的高贵。
　　??每一个人都不满于自己的现状，总是以为做别人的角色会比现在好很多。
　　??绿芷的脸红红的，像一颗鲜艳欲滴的苹果，不似我，总是苍白得像一匹白绫。
　　??“你去干什么了？”我问。
　　??绿芷的胸膛还在激烈地起伏，她的脸更红了，“我去花园抓蝴蝶去了……”
　　??我微睨着她，“蝴蝶有什么好抓的？”
　　??绿芷吃吃地笑道：“蝴蝶是没有什么好抓的，但是有一只公蝴蝶自动撞到我的手上来了。”我心里微微一动，向她的手上望去。
　　??绿芷调皮地把手背到身后去，又在我的目光之下伸出手，展开手指，一只雪白的纸蝴蝶在她手中立着，翩翩欲飞。我伸手拿过纸蝴蝶，嗔怪着她：“都不好好拿着，看，都被你汗湿了。”
　　??绿芷大呼冤枉，“小姐啊，你就会怪我，也不想想我一路攥着它跑来有多累。要是被老爷少爷他们看到怎么办？‘
　　??我也不再理会她，小心翼翼地毡开纸蝴蝶。一行熟悉的字出现在眼前，“子时三刻，东北角相见，不见不散。”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得狂跳起来，这纸蝴蝶的主任，是我家的世交之子，从小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了后来。我们年纪渐长，男女之间避嫌，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他的面孔，从小到大，从志气到成熟。不断得在我面前闪现，我几乎已经陷入了迷糊了，仿佛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他的身边，凝望着他英俊的面孔，他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铛——”一声锣鼓响，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到子时了，他应该在东北角等我了罢？东北角是我家东北的一间小屋，以前是更夫住的地方，但现在荒废已久，小的时候，他和我常常躲在那间小屋里，让奶娘嬷嬷一阵好找，当她们在焦急地呼唤着我们的时候，我们正躲在里面捂着嘴角偷偷地笑。
　　??我坐在镜前，金黄色的金属映出我苍白的容颜，并不美丽，只是清秀，黑色的长发垂在脸旁，很像幼时仆妇所讲的艳鬼，我一时身上有些毛骨悚然，迅速将头发绾起，挑开金盒，用玉簪沾起胭脂，轻轻涂抹在我的脸上。
　　??胭脂渐渐地散开了，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红晕，也有了身为少女的羞涩，我对着镜中的我微微笑着，就像对在和他微笑一样。笑容中不再带着冷漠，竟有几分妩媚。女为悦己者容，自古以来的女人都是如此。
　　??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当然也逃脱不了这个圈子。
　　??我拿出一件淡粉色的纱衣，在身上左量右比。
　　??束紧了腰带，我推醒了正在沉睡的绿芷，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迅速从床上一越而下，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服饰，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我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出去，带上房门。

　　??月光如水，霜寒露重。长长的茅草不时牵拌到我的长裙，草上的露珠粘湿了它，我提起长裙，艰难而缓慢地行走。
　　??这一段短短的道路，我和绿芷却走得心惊肉跳，感到无比漫长，任何一个小姐在深夜之中溜出闺房与男子幽会，她都不能再算得上是一个闺中少女，都会成为下人的谈资，口口相传。
　　??绿芷知趣地停下脚步，不再前行。
　　??我忐忑地走进小屋，清冷的月光从屋顶的漏洞中照进来，他站在月光之下，英俊而苍白。他向我招手，轻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兰蓝，过来。”

　　??我走到他的身边，依偎在他的胸前，他的手抚过我的长发，“我以后娶你为妻好不好？”
　　??我并没有回答，但却并不是因为害羞。我不知道应该这样回答。我对婚姻大事一无所知。从古到今的小姐都是由自己的父母兄长作了决定，没有自己的选择余地。我呢？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是一样！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又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果我上你们家提亲，伯父一定会答应的。”他轻笑着，仿佛充满了自信。
　　??我摇摇头，他要娶我，我固然是愿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空虚的，似乎并不塌实。“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的，”他在我的耳边许下承诺，“这一生，我都只会爱你一个人。”
　　??我侧过头，避开那让我麻痒的热气。“好。”我说。我只需要他爱着我，其他的，我都不会在乎。一个女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被自己爱的人所起，我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幸福，又还需要奇迹什么呢？
　　??爱，男人只要这一个字，就胜过其他千万句甜言蜜语，这个字织成了天罗地网，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逃脱。
　　??“我会做一个最优秀的男人，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作我的妻子。”
　　??我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无论他是否是最优秀的男子，在我的眼中，他都是我所爱的男子。
　　??我看着他翻出窗户，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反复才转过身，缓步走出门外。绿芷呢？我惶然四顾，难道她被其他的家丁发现抓走了？
　　??我走得太急，险些摔倒，却见绿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蛋红红的，和她那天抓了蝴蝶回来的脸色一样。
　　??我的心情终于舒缓下来，至少我们没有被别人发现，这就已经足够幸运了。“你干什么去了？”
　　??绿芷的脸更红了，一向讲话流利的她竟然张口结舌，“我……我站太久，就去……小解了……”
　　??我点点头，知道她并不肯讲出实话来我也不愿意勉强她，故意眼忽略了她衣服和手上的泥土，还有她凌乱的发丝。“那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