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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缘来故人 我徒弟他妈 ...

  •   四

      我觉得这家店主人言而有信,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尽管洗了头发,换了一身纯白的麻衣,我看上去还是挺显眼,很容易成为被追击的目标。不过睡了个好觉,擦干净身体,又换了新衣服,也算能抵消这些麻烦。

      如果我想好好休养,自然应该回炉池——奉剑山搬迁之后的聚居地那里去,可我现在身后跟了那么一长串尾巴,一时片刻也甩不干净。留点蛛丝马迹在,再来一次军队围堵,别说没有第二处避难所,炉池是个山谷,就是想逃都难以逃出去。

      所以一开始,我就直奔陪宇基地这里来了。

      外沿依然石林海环绕,地势崎岖,远看里面的建筑物和它们的名字一样不伦不类。不是门派也不是官寨,但是有很超然的地位。
      最起码,那些听令于王室的追击者——我是说脚程快冲在前面那几个,都停在外面不动了。据说按照此间和王室的协定,他们的人,尤其军人武将,是不能擅自入内的。除非这里的人把我扔出去,否则他们也只好等。

      可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石林即是此间的门户阵法,时时交织蛛网一样的红光,只要被扫到一分,当即就会触动机关。轻则守门人过来,恭敬地请你离开,重则直接触发绝杀机关,红光转化为粗却无色的巨型光柱,顷刻之间就能将人照至焦死。
      据悉他们另有安全的正门,只是除了此间中人,没人知道那正门所在。
      数十年前我也曾和门派中长老来过一次,亲睹潜入者是如何惨死。当然那些扫荡的红光并非没有死角,找准了时机,凭我现在,一气冲进去还是毫无问题的。

      只是没想到,在牢中那几日吃下去的各色毒药,居然有些没能完全化去。差最后一步,衣角被烧毁大半。

      不过已经进来了,就无所谓,谈好了他们应该能赔我件衣服。

      奔着主殿去的路上被一个穿着奇异的女人拦下了,她指着我半天没有说出话。这女人大约是监管守卫的当值,否则也不能到这么快,我不是来偷东西,早晚要和这里人对上,也就很有耐心地等她说话。

      “……”她又盯了我好久,“简夭!对不对?我想起来了!你是阿竹的剑术老师!”

      “阿竹?”

      “就是夏竹实!”

      我反而愣住了:“你是说楼晋兮的母亲?”

      “不对!哎呀……不是!对!”她一拍额头,“严庄华!严庄华你总知道吧?”

      我大致弄清楚她想表达什么了,但是:“严庄华他不是……男的吗?”

      我确实曾经还收过一个徒弟,在我还能大致记住自己岁数的年纪,练剑刚刚练出些名目。某年新弟子入门,长老就拨给我一个据说最有天份的让我教。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只记得有几分灵气,我那时候也什么都不懂,就按照自己昔年的进展来要求他,做不到就罚,其余的不管。这样过了几年,他和我要求的进度越差越远,我还没说什么,他自己留书一封说有悖师父的教导和期待,无地自容自请下山,就这样跑了。此后再没见过。
      因为这事,我也受过长老们的谴责。自他而后,到楼晋兮这个挂名的徒弟之前,再没人往我这边拨过弟子,就连扫撒的,都是那几个长老门下过来轮值。

      可这个严庄华,我只记得他很瘦,却比同龄人个子高,看着倒是聪明的样子。怎样也没法把他和女性、甚至楼晋兮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的哈哈哈哈……我就说她个死平胸女扮男装谁都认不出来果然啊哈哈……”她笑得有点疯得过分,过很久都没止住,笑着笑着就用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簌簌落了下来。
      “阿竹啊……”

      等她终于看着像是哭完了,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简老师,我家阿竹她喜欢过你呢!回来之后画了好多张你的画像,挂得满屋都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抱歉?”

      她噗嗤笑出了声,摆摆手:“没事我只是随便说说,没几天她见了那边国君又转身喜欢上人家了,‘哎呀那一双眼睛勾魂摄魄的’,就把她魂勾去,命也勾去了……三十多年了,再能见到肯和我聊聊阿竹的人,我很高兴。”
      听着哭腔又泛了上来:“我真的……特别高兴……”

      我想了一下:“她还有个儿子。”

      “阿晋吗?阿晋是很好……可他和他那倒霉爹长得太像了,看不见的时候我倒愿意帮帮他,见了面真烦心。”
      “对了,”她又抹一把脸,力气很大像是要撕掉层表情,“简老师来这里有什么事呢?”

      我把情况简单地和她交代了一下:“先师坐化之前和此间主人也有约定。如奉剑山……”

      “哎呀,行,没事。”她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基地这边没外面那些穷讲究,简老师你是靠谱人我们都知道,就安心住下!”
      “来,”她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我,“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会找医生来检查,安排手术。”

      据说奉剑山派的风气一直为外界所诟病,常有人称其自由散漫目无尊卑,不过此间才算是真的自由散漫,和我前些日子遇见那些废话连篇想象力丰富的王族人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自由散漫”是错,那还真要大错特错才好。而这里最令人满意的,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把我的名字念错。
      二十八岁上练剑化入无尘之境后,从外表看我的年岁就没再长过,外界以讹传讹,加上我名字这个不幸的谐音,剑妖这个称号倒是叫开了去。我非常理解外号比人名好记这点,所以一般也只找能听清我说话的人订正。
      大约是因为这里的人寿命也长,年岁不现在脸上,所以都不怎么在意。譬如说进门时那位,看着也才二十刚过的样子。

      午后见了他们口中的医者。一致表示我伤得非常严重,要求我做他们那个手术并且接受全身麻醉——大致是我服药昏迷过去,他们再给我缝补伤口的意思。
      我说不必,清醒点也好,不会很疼。他们坚持说非常疼,又要我安心说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放心麻醉,醒来时就会痊愈了。

      我不擅长说服别人,一般来说劝不动我只能离开,随对方意;非原则的问题我也不擅于拒绝别人,因为并不能选择走,一来二去最后也只能点头。

      我说那好,不过我不能肯定你们的“麻醉剂”在我身上一定有用。
      他们保证,一定有用。

      我说那好吧。

      看着那些奇怪的管子插进手肘内侧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是什么,酥酥麻麻的像是醉意一般的触觉顺着血脉往上爬,世间万物似乎停滞了,黑暗广阔而柔软。
      时间应该失却了尺度。
      据说我是不会做梦的,可我还是梦到了许多年前。
      奉剑山的主峰奇险,阳光常年都是骤雨洗过的那种过分的晴朗,可风是凉的,就是盛夏也丝丝寒意过肤。

      那会儿他年幼体弱,常年围着一条白绒绒的毛裘,偶尔还把头发散下来盖住冻红的耳尖,整张脸就只剩下一双笑弯弯的眼睛,被映衬得越发勾人。
      他一身雪白的在大簇盛放的火绒草当中舞剑,剑意疲软,手腕无力,是哪个师父看了都要骂的。我那会儿却只记得他转身的时候吊着眼梢对我笑,末了收剑气喘吁吁地问我如何。
      我当时怎么说的?
      堪称毓秀,你该去习剑舞才是。

      我称赞得真心实意,他却差点没哭出来。
      然后,我忽然听见有人真的在哭。

      低微的,哀切的,极力压着嗓子,那声音变了几分,但听上去还是异常的熟悉。

      我用力睁开眼睛。
      “楼晋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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