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日 真是把好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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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后没能打起来。
“……他绝对不是因为先生才跑路的。”
次日，第二层甲板上。早纪顶着拳头大的黑眼圈望天，一脸菜色，“该死，我上钩了。那家伙看先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良好的教养让她没说出更恰当的比喻。
亚伦：“怎么办，老大？还有六天才到呢。”
“他当然不是因为我撤退的，执行局局长要是真这么轻易被你们拿下，日本分部就集体切腹吧。”柯洛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躺椅，正翘着腿闭目养神，他毫不留情地说，“那位长官知道了暂居地的位置，昨天已经够本了。剩下几天都给我捂着自己的脖子好好待着吧。”
亚伦下意识捂住了脖颈，好像下一刻就会被刀切掉脑袋，他欲哭无泪地说：“那我们难道就不回去了嘛，不要啊！老大，这鬼天气，要是大浪来了我们会不会掉进海里……”
早纪用一个餐包噎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干脆一个人去海里喂鱼吧。”柯洛德睁开一只眼斜睨满地打滚地少年，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许若有若无地戏谑，“在那个破仓库等他过来固然可行，但太没意思了。我一向喜欢先发制人——卡塞尔的执行局总带着捕猎的心态出手，不过……嚯，这种鬼天气，倒是很适合我出猎。”
“一路小心，先生。”
早纪耸耸肩，不由再次朝天空看去。
海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灰蒙蒙的云缓缓压下来了。海上一片山雨欲来的气息。
源稚生中午第四次看表，听见了雨水拍打在甲板上的声音。
他鲜少有焦急的感觉，成为大家长之前突然被派遣一个重任也并非不常见，但在客轮上的两天里他始终无法平静，心中无端生出几许怪异。
这种情况昨天略有好转。蜘蛛切能稍稍抚平他的急躁，将其短暂化作对那个不要脸的混血种具象化的杀意。
同样是昨天，他选择战略性撤退后意识到问题无法简单处理，于是下决心找来客轮的负责人出示证件说明情况。将“船上有个危险等级A的混血种小集团”无缝转接为“船上有好几个危险本家通缉犯”——船长是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很快明白了情况。
但在茫茫大海上，本家究竟何时才能接收讯息并行动，还是个问题。
船长给源稚生准备的房间不大，五脏俱全，贴心地放置了许多解闷消遣的玩物。他们不知道源家家主执行任务的时候清心寡欲，无所事事坐在房间里也只是对着刀发呆。
窗户上挂着的风铃倏地响了一响，源稚生微微一动，右手下意识搭在了蜘蛛切的刀柄上。片刻后方才察觉这个房间的日式设计着实精打细算，甚至别出心裁的给窗户挂了晴天娃娃，风一吹就会牵扯铃铛叮叮直响。
源稚生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忽然，他神色一凝——不是错觉，蒙着雾气的玻璃窗上竟缓缓映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手印！
源稚生紧盯着窗户，慢慢立起身。
风铃叮叮作响。那道手印愈来愈深。
“咔哒”一声，蜘蛛切的锋刃出鞘。
海风呼啸在窗户上。忽然间玻璃窗震动了一下，整片脱框而出。
空荡荡的框架后，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庞。
源稚生：“……”
他沉默了一秒，挥刀就砍。
“中午好呀，长官大人。”柯洛德笑意未减，他侧身避开，在源稚生后撤抽刀的罅隙单手撑窗翻身跳进了房间。
“嘘——我们声音小一点，船上的隔音可不怎么样。”
在源家家主刺出第二刀之前，柯洛德飞快将手贴在墙上，暗示意味深重地说，“你不会想让普通人听见的，长官。”
源稚生刀尖一顿，“你无法保证在我收手后不对他们下手。”
蜘蛛切锋刃一转，指向窗外。他冷冷地说，“到甲板上去。”
“我可以。”柯洛德说，“长官，外面风很大，你不会想被海浪卷走的。鬼知道我为了找到你被抛在空中多少次。”
源稚生皱起眉，眼前的混血种没有撒谎。他顶着一身水渍，黑发凌乱，衣衫不整，唯有琥珀色一对凤眼熠熠生辉。他狐疑地端详着柯洛德，试图从这双几近与黄金瞳无异的眼睛里看出一点不怀好意或是欺骗。
然而除了混血种无缘无故（并且令人火大）的倨傲和自信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源稚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咔哒”——蜘蛛切归鞘。
“想清楚你要说什么，我没有必要留下你的性命。”源稚生低声说。
柯洛德轻微地眯了眯眼，无赖如他，自然没有半分哪怕是装出来的劫余后生。他上前几步将一整块玻璃重新贴回去挡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真的粘上去了），而后毫不忌讳地顶着斩鬼人刀尖似的目光，一屁股坐在了房间唯二的椅子上。
源稚生：“……”
“一报还一报，昨天你借着我的手下找到我那里去，今天我就不请自来了。”柯洛德理所当然地说道，在椅子上伸长了手脚，“看上去你已经和本家联络过了，待遇好过头了吧？”
源稚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已经不想再花费心思做一个与危险分子沟通的谈判员：“这是执行员的工作……不需要本家的出动也足够。”
“‘不需要’……哦，是这么回事。”柯洛德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源稚生……你是本家的大家长。这么看来你确实有资本处理我。”
“你没有倚仗本家的行动是正确的，我说过必须有七天的航行。”
柯洛德笑了两声，双手交叠，额发在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根本不需要人质，我也能第二次从你们的搜查网走出来。”
源稚生转动蜘蛛切的刀柄，没有把这行话放在心上。
这个人还没有成为死侍。一旦堕落，混血种没有诺言可以践行，他们会变作完全无法思考的怪物。
他沉吟片刻，“你的资料在本家是不完整的。”
“直到前年九月，我还在欧洲晃悠呢，那地方何德何能让我天天跑？”柯洛德懒洋洋地说，“我有一半普通人的血来自你们日本，另一半龙血来自德国。”
“在案的记录显示，五年前你就已经拒绝了本家的处理结果，直到今年才被搜查队发现行踪。”源稚生蹙起眉，“这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么，也许有过这种事吧。”柯洛德略作思考，不很在意地说。而后转眼间换上一副流氓面孔，端起笑脸，“长官，你全身上下也只有脸和我比较对盘，别总皱着眉，让我想起日耳曼的混血种老妈子。虽然这样也很好看。”
源稚生方才隐约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没来得及深究，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起来要把这个胡言乱语的流氓给砍了。
一道雷霆轰鸣炸裂在十几尺之外的海面上，过载的雨水击打在甲板上。巨响硬生生打断了源稚生欲脱口而出的话。
“执行局局长，看样子你解决了很多不服管教的混血种？”
赶在他二度开口之前，柯洛德状似无意地来了一句。
“……你想说什么？”
“你看上去是第一次奉命逮捕我这种……猎物？”柯洛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直率道。
这个话题莫名让源稚生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他同样坦率道：“确实如此，像你这么光明正大的通缉犯不多见了。”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柯洛德微微前倾上身，姿势的转换令他周身若有若无的嚣张气焰缓慢发酵，“长官，他们没有对你求饶吗？没有哭着说‘我不想死’吗？或者是孤注一掷意图和你们执法人杀个你死我活？——没有吗？”
源稚生呼吸一窒。
“果然啊，和我想的一样，那就是你们执法人解决的大多数。至于我，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确信自己能活下去，孤注一掷这辈子都不可能。至于求饶，呼，长官，在其他方面倒是可以试一试。”
柯洛德条分缕析地说，语速在此刻放慢了若干倍。
“——老实说，长官，你不累吗？”
雨声如雷。
出乎意料地，源稚生不动如山，精致俊俏地面孔在晦暗日光的映衬下宛若一尊铁打的完美雕塑，他以沉稳而冷静地语气反击道：
“这不能成为我不逮捕你们的理由。我的职责在此——执行部追究的混血种，无一例外是背负无辜人命、违法事情做尽的堕落者，如果没有人去制裁他们，如果‘不想死’这个理由能够让他们解脱，这个世界上的‘公正‘和正义’又该如何立足？”
“……长官。”
柯洛德的面孔上浮现出几许如假包换的诧异，他盯着源稚生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逐渐抿成一条细线。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真负责啊。”
“我是本家的大家长。”他以冷清的声调回答。
柯洛德低着头静默了半晌，源稚生不再说话，他腰间的蜘蛛切慢慢亮出寒光。
忽然，他掀起眼皮微微一笑，毫无征兆地朝源稚生扑去。
混血种的动作极快，不带半分杀气或是戾气，竟就抢在源稚生完整地抽出蜘蛛切之前按住了他的手，“——我早就想问了，长官，你多大了？本家的大家长，看上去可真年轻。”
源稚生空着的左手后收，势如破竹般给了柯洛德一拳。
后者索性没躲，肋下近距离承受下源家家主能穿透铜铁的一击——哦上帝可真他妈的疼，柯洛德花了半秒感受了大脑都在颤抖的剧痛，啐出一口血，另一只手马不停碲德牢牢扣住了尚没从自己肋下收回的拳头。
“大家长……你比早纪还小，就已经是大家长了，嚯。”他轻声说，“别动——啧，本家看上去是真的没有我的资料。算了。”
说罢，他两手一松，似笑非笑地说，“性格实在不讨喜，其他还说得过去。我最多咬你一口，这地方也不大想动真格。”
源稚生自制冷静地表情险些破碎。别的不说，这不要脸的混血种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做出来。
“实话说，我也讨厌不服管教的家伙。特别是亚伦那种，不过他也只能给我管教，所以长官，你抓不到我。”柯洛德抹了把嘴角的血，掸掸手指，“你太急躁了。我们还有六天……不，五天的时间，今天的份已经用完了。好好加油吧。”
说罢，他身影一斜，已经站在了窗户上。
“你的血统和普通执法人不一样——天照命。”柯洛德冲他眨了眨眼，“被你抓住我还是很期待的。明天见，长官。”
他转身翻窗冲进雷雨里。少了一块玻璃的窗户送来阵阵寒冷咸湿的风。
“——还真是把好刀。”
柯洛德心想，纵使堆砌疲惫，绽开裂痕，不再坚定如初。依旧是一把好刀.
他的思绪在方才源稚生反驳他时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衷心的蜘蛛切上转了一圈，含沙射影地心想。
真是把好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