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曾言归》陌小绛

4、第 4 章 大红色的龙

　　大红色的龙凤裙褂，金线绣上暗纹双喜，裙摆上金银线双线的凤凰，都是极好的意头。这裙褂是燕京那面准备的，看得出来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金器银饰也甚是考究，饶是顾瑾楠见过留洋的那些富家公子一掷千金的样子，她仍旧觉得这些东西太过奢靡。
　　木芝帮着她穿上了龙凤褂，赵妈拿起了梳子为她梳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梳好头发，戴上金叶流苏耳坠，抹上雪花膏，又涂了香膏，接着又擦上了口红，换上红色鸳鸯绣花鞋，锦缎软底极为舒服。
　　赵妈极为感慨，“要是太太能亲眼看到六小姐出嫁不知该多高兴。”说着话只差抹起了眼泪。
　　顾家还是照着老式的婚礼，丫鬟扶着她叩拜父母，又和两位兄长道别后才坐上去车站的车子。本来应是花轿抬过去的，可上回她坐了次轿子，只觉得那颠的她难受。顾佑博本想送女儿去到车站，习俗不允许，他也只得站在门口看着车子一点点的远去。
　　陪嫁的米粮昨日清算后便派人先送上了军列，顾家这样的大手笔，燕京也不敢怠慢，特意派来了专用的列车到苏城接亲，又让一个排的人实枪实弹的跟着，这样的阵仗也是不用多说什么的。
　　刚上车不过一会儿便缓缓驶离了苏城，顾瑾楠掀掉了盖头，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木芝拿了件洋装出来，“六小姐，把衣服换了吧！”
　　赵妈上了车就开始收拾着包厢里的东西，也开了口：“六小姐，您这嫁去燕京是嫁给哪位公子呢？！”到现在她们两人也不知晓顾瑾楠要嫁给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了过来。
　　顾瑾楠没有理她，仍旧坐在那里。包厢门被敲响，一老妇人弓着背，笑着进来，“少夫人，我是易少派来服侍少夫人的。”顾瑾楠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那老妇接着说道，“我姓徐，这次北上，少夫人怕是会有不习惯的，易少让我跟来帮少夫人打点一二！”
　　“徐妈客气了，我这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您这先回去歇下吧！”说着看了眼赵妈，她连忙拿了个银元打赏了下去。那徐妈也是知晓分寸的人，既然说了不用她，也没有继续耗下去的道理，便出去了。
　　“六小姐，您还没有说呢，究竟要嫁给谁啊！”
　　顾瑾楠指了指桌上的报纸，那两人一看，才算知晓了，燕家三公子，燕昭易。平日里也听过燕京的消息，燕家本有三位公子，可这大公子前些年四处征战，和西北军打时死在了战场上，这三公子本是寻欢作乐不理军务，可这家业无后继之人他也只得听命接下，好在这两年打赢了两次仗，也挣回来了脸面。
　　苏城开往燕京的火车平日里就要三四天，不过这是专用的列车，中间也就停靠了几个站点补给食物，不过两日的功夫便到了燕京。
　　燕京既然送来了龙凤裙褂，自然也是要行旧时婚礼的。从军列上下来便有车子等在那里，徐妈一早便过来说着燕家的规矩，又小心嘱咐了两句，送了顾瑾楠上车。这样的大场面也是难得一见，侍卫在车子一旁守着开了路，这才没有让拍照的记者和围观的人挤进来。
　　车子开的极稳，没有多久便到了燕家的宅第，也是老式的院落，车子停稳后拉开了门，顾瑾楠透过那轻纱般的盖头看到了眼前的人，五官棱角分明，漆黑的眼眸那样看着她，幽幽深邃，眼底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作祟，可他却是笑着伸出手扶着她下了车。
　　跨过火盆，跨过门槛，一步步的走进燕家大门，叩拜行礼，一样样的下来，顾瑾楠早已是疲惫不堪。燕昭易送她回了新房，便出门同宾客敬酒吃席了，她倒是松了口气，也就静静的坐在房里。
　　赵妈到底是年长有几分阅历，进了燕家宅院便四处打点，生怕顾瑾楠受了欺负。木芝一直在房里陪着她说话，突然听见了前厅里传来了唱戏的声音，她推开了窗听的越发仔细，也跟着哼上了两句，恰逢徐妈端来了些吃食，“少夫人，这是督军府的老宅院，明日里还有些外国客人，要做场西式的婚礼，婚纱也备下了，一会儿便送过来！”看得顾瑾楠没有搭话，笑着放下了些糕点，“少夫人爱听戏？！”
　　“这样的嗓子倒是许久没有听到过了！”顾瑾楠说着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这是纪老板的名曲《荆钗记》，那嗓子那唱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早年听说东瀛人也要请纪老板去唱曲，倒是被纪老板好一顿羞辱。”徐妈看着顾瑾楠认真的听着那曲子，“少夫人要是喜欢听，回头让易少请了她过来唱便是，左右不过是个打赏！”
　　顾瑾楠迟迟没有回话，只是在听曲，木芝倒是开口问道：“徐妈，我瞧着一旁还有小洋楼那也是督军府么？”
　　“易少一般都在歇在那边，今日只是让家里的长辈见见新娘子。”
　　中午下了火车便过来，饿了许久，顾瑾楠拿起了糕点吃了两口，味道清甜，确实不错，“再去拿些吃食过来吧！”徐妈应了一声，“少夫人一会儿送来婚纱您先试试，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尽管说一声，我们好拿去改改！”
　　留洋时看着外国的同学结婚时穿着那洁白的婚纱，她当时还在想着回国后嫁给江轩霖时，是穿着婚纱行礼还是穿那红色的龙凤裙褂，现在也好两样都穿上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外面觥筹交错甚是热闹，燕昭易带着酒气推开了门，顾瑾楠突然回头，头上的头面珠帘突然在她脸前划过，几分惊讶，清澈的眼眸就这样的看着他……
　　门外还跟着三两个公子哥，喝多了酒吵着进来说想要见见新娘子，燕昭易却是叫着副官进来将他们全给轰了出去。赵妈见状捂嘴笑着拉着木芝连忙出去。
　　屋内昏暗的灯照着他们两人，他看着她，瓷白的肌肤，伸出了手为她摘下了头上的发饰。看着他那深邃的目光，温柔似水，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抱到了床上。
　　那似有似无硝石的味道涌进了她的鼻尖，她骤然推开了他。整个人慌乱的下了床，蜷缩在一角，那受伤似的神情看着他……
　　燕昭易被她这样一推酒醒了几分，看得她这般害怕的神情，他也没有多做些什么，顺着坐到了她的边上，一点点的靠近，慢慢地安慰她，声音极轻，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你若是怕，我不碰你就是了！”
　　摸着她前额的那些碎发，像是摸着一只小狗一般，顾瑾楠却是一直往后躲，燕昭易看着她这样，也不再碰她，将被子铺到了一旁的软塌上，蹲在她身边柔声的说道：“明日还要早起敬茶，下午还要行西式礼节拍照，早些睡吧！”
　　她看着他脱了身上的长衫便躺在了软塌上，也没有再碰她，她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只是感到自己的腿一点点的麻，揉着小腿躺在床上，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他的睡颜，突然觉得有些安心。
　　燕京秋天的清晨比苏城冷了许多，虽说屋里连上了暖气，可有些干燥让顾瑾楠很早便醒来，在盥洗室里换上了暗红芙蓉旗袍，收拾干净后才出来。燕昭易也醒了过来，等着她出来。
　　“今天让下面的人收拾一下，想要的东西都搬去小洋楼。”
　　老式宅院的正堂，燕卓翰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他们两人来敬茶，木芝扶着她跪下，奉上了茶水，“爸，请用茶！”燕卓翰倒是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喝了一口，递上了红包。
　　奉茶时又看得一旁站着的几位夫人，燕昭易倒是为她介绍道：“这是三姨娘。”指着那穿着水仙花色裙褂的夫人，又指着一旁宝蓝色旗袍的夫人，“这是四姨娘！”她一一跪下见礼，四姨娘给了红包后笑着说：“到底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姑娘，就是懂规矩！”
　　见过了长辈，剩下的就是平辈，燕家本有长子，可战死在战场上了，排下来的就是燕君茴，二姑娘早年嫁了出去，没有回来，家里剩下的便是两个小的，四弟燕昭景和五妹妹燕君芙。那两人在她见过礼后叫了声三嫂，她也不知道顾桓铮为她准备了什么样的见面礼，直接让人拿了出来给他们自己挑。
　　不过半日的时间，燕君芙便和顾瑾楠闹到了一起，听闻她是留过洋的人，愈发的羡慕她，“家里总是老式的做派，没有让我们上学堂，不过也请过两回私塾先生，可说话总是文绉绉的，没两日便被我和二姐气跑了。”
　　顾瑾楠原本是小心翼翼的，听着她这样说，只觉得她们性情相投倒也不客气，笑着喝了口茶，“留洋的时候我也不爱听课，总和修女作对，不过学校里的教授待我还是极好的。”
　　“三嫂在国外学的什么？！”
　　“女孩子家家的能学什么，不过是出去见识些不一样的东西罢了！”放下了茶盏后看了看一边忙碌的下人，“下午的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燕昭易却是拿来了大衣，给她披上，“虽说屋里有暖，可你刚从苏城来，还是会觉得冷，仔细着些好！”燕君芙从来没有见过三哥这般温柔，眉目中那说不尽的疼惜，笑着打趣，“三哥怎不见得对我嘘寒问暖？！”
　　“你二哥刚从北陵过来，一会儿宴会结束带你去见见他！”望着他那墨色的眸子，她晃了神不知怎么的就点了头……
　　他的身上和他的身上一样，都那似有若无的硝石味，她恍然觉得，像是在江家，秋琼秋玟和她笑着嬉闹，他站在二楼书房的小窗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