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曾言归》陌小绛

36、第 36 章

　　荷花池内的荷花还开，只有尖头冒出了一点点粉嫩的颜色，岭南一入初夏显得有些闷热，江轩霖一早就带着小曦瑛搬去了荷苑避暑，小丫头正在池塘旁喂鱼，跟着得嬷嬷打着伞，可她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江轩霖远远的就看见小丫头偷藏起来，几个听差丫鬟到处的找，她躲在一旁笑得不能自已。
　　叶华平拿着最新的战报放在了江轩霖的面前，他回过头扫了一眼，打开了上次放到一边的调令，签了字盖上了印鉴，将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去吧！”
　　燕军退守燕京城，数日之后苏南军上前支援，从后面偷袭，将东瀛人占下的临江先行夺回，而后北上追击与燕京城内驻守的兵力形成合围之势，断其前进后退之可能。这场仗打了三天，炮火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尸体，城中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紧闭门户，不敢出来，只有小部分人偷偷逃出城去。
　　随着枪炮的声音逐渐小去，苏南军的旗帜进入城中，四处逃亡的人顿时没有那么恐慌，燕京城终究是守住了。
　　窗外的雨像是一盆盆水倒下一般，不过一会儿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逐渐的亮了起来，雨也停了。赵妈从门房拿了报纸匆匆回到屋内，脸上笑意满满，“六小姐，守住了！”
　　顾瑾楠接过报纸，偌大的标题，苏南军鼎力相助，与燕军共同退敌。文章内细细看去，燕少帅守城之心不逊其父兄，慷慨赴死实为国人之表率，若天下皆是如此，何愁强敌侵略，家国不保……报纸的一端印着他的照片，寥寥数字，将帅阵亡，燕军收归苏南……
　　眼泪不由控制的掉了出来，“回不来了！”
　　赵妈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只见她一直掉眼泪，“六小姐，六小姐！”
　　顾瑾楠好似没有听见，推开窗户，远远的就看见苏南军的旗帜，“绍辰答应了我，他会回来的！”手不由自主的拨弄着腕上的镯子，“他答应我会回来的！”
　　江轩霖骑着马走到小洋楼前时，时隔多年那位姑娘就像以前一般，站在阳台上张望着，等他归来，可他却不知，当年的那位姑娘如今却是在等另一个人的归来。
　　院子里的玉兰花早已凋落，顾瑾楠正看着出神，吹起的秋风甚是刺骨，江轩霖推门进来，见她光着脚踩在地上突然皱了皱眉，拿起挂在一旁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我们进屋吧，阳台上风大！”
　　顾瑾楠回过头对他笑着，“不冷！”她的手搭在另一只手上，腕上的镯子转了两圈。
　　他突然动了怒，一把将那只镯子夺下摔了出去，镯子掉在地毯上变成了几段，他抓住她的肩头，“他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他回不来了！”
　　她依旧笑着，“绍辰答应我了，他会回来的！”
　　秋风又一次刮过，她的双手冰凉，他敛起了身上的怒意，低声劝道：“他会回来的，我们进去等，好不好？！”
　　她看了看天，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又燃起了希望。
　　陆曼琳从没有想过再次见到她会是这样的情形，她只穿着单薄的旗袍，静静地坐在院子中的秋千上，深秋之时已是寒意刺骨，她好似感受不到这寒意，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曦瑛问过她许多次，“她是谁？”她却不知道怎么对她说起。
　　陆曼琳让人带着刚煮好的咖啡走到院子里，顾瑾楠转过头，冲她点了点头，轻轻叫道：“江太太！”她愣住没有答话，却又听见她说道，“帮我，离开这里！”
　　陆曼琳本没有察觉，听到这话后才四处留心，院子里的听差下人都是他的亲兵护卫，看似寻常，可他们却异常警觉，都盯在这里，生怕她跑掉。
　　“为什么要走？！”
　　“绍辰回不来了，可是二哥还在等着我回家！”顾瑾楠端起桌上的咖啡放到嘴边，眼角的泪落在杯中，“我和他此生已是陌路之人，不必相念！”
　　江轩霖处理完军务回来已是深夜，西面屋内的灯早已熄灭，他站在房门口犹豫了许久，到底没有推开门，只在门口放下了一个锦盒，里面也是只镯子，和那只摔断的镯子原本是一对。
　　第二日一早他照常让人端着早餐进屋，顾瑾楠坐在床头神色清明，她的声音很轻，却是哀求般说道：“让我回苏城去吧，二哥和姨娘还在家等着我！”
　　他舀了一勺粥放在她的嘴边，“下个月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顾瑾楠挡住他的手，显得有些疲惫。
　　他将手中的碗放下，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喃道：“我不知道，小楠，我们在来过，好不好！”
　　顾瑾楠想要用力挣脱他的怀抱却让他抱得更紧，“自从你为了军权娶她过门，我们已不再有可能了！”
　　“怎么会没有可能，我现在马上就让人拟好婚书，娶你过门！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的？！”他眸中像是带着光芒，“三姨娘还在岭南，明日就接了她过来，给我们证婚，你看好不好……”
　　她一直没有说话，只听得他不停地规划着，良久之后，屋内寂静无声，她开口：“江轩霖，你放了我，好不好？”
　　他只觉得心如刀割，“我不放，纵使你恨我，我也不会放了你！”
　　温热的唇落在她的耳畔，嘴里不停的呢喃，“小楠，我们在来过，好不好！”她不停地想要挣脱，他越抱越紧，双手抵在胸前却怎么也挣不开他，他吻在她的脸上，眼睛，唇上，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是他惦念着的味道……
　　自打那日起，顾瑾楠一连几日都没有进食，赵妈守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可又不知怎么开口，眼见人一点点的瘦下去，她也越来越没有精神。
　　江轩霖自是懊悔不已，想了许久，让人补了那只镯子放到她的妆台上，他看着她讨好般说道：“小楠，镯子我已让人修好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顾瑾楠看了眼桌台上放着的两只镯子，却也没有说话，仍旧呆坐着，“小楠，你四哥在平阳被捕下狱了，革命党……”
　　顾瑾楠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来，他端着一碗稀粥，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送到她嘴边，“等你吃完，我让人去处理！”
　　久未进食，嘴里有些发苦，一碗白粥喝下，倒是好了许多。江轩霖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特意让江秋玟过来陪着她说说话。只见过去英气风发的姑娘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江秋玟心疼不已，将屋内的人都打发出去后，悄悄地递给了她一张纸，“这是大嫂给的，现在北陵城还在解严，没有出城的放行令是出不去的！”
　　“过几天秋珞和谢大哥会来，瑾楠姐，你要快些好起来！”
　　初冬将至，虽无风雪，可院子里的梅花悄然开了，朵朵红梅无白雪虽相称却亦有其风姿。
　　修养了几日，顾瑾楠气色恢复了不少，江轩霖略微松了口气，他整日地守在她的身边，片刻不离日夜照顾。
　　“今日秋珞带着朋友上门，你可要去见见？！”极尽讨好的语气生怕又惹得她不高兴了。
　　顾瑾楠似是回过神来，“秋珞回来了？！”
　　见她有了反应，他又问道：“可要去见见她？”
　　她点了点头，江轩霖连忙叫了赵妈进来伺候着，“我先出去了，晚些回来！”说着话吻在她的额上。
　　下午不过两三点钟的样子，江秋珞带着谢怀恪回来，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愣，两人都没能认出眼前的人来，憔悴不堪，哪儿还有过去的姿态。谢怀恪知她心中惦念的事情，给江秋珞使了个眼色就将屋内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瑾楠姐，这是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一封书信，只见信封她已是泪流满面，“他……”
　　“他很好，瑾楠姐，就是今晚，你可想好了？”
　　她的眼里突然有了这些时日里没有的光芒，“我是一定要走的！”
　　傍晚的时候，天空突然映出了晚霞，紫红色的煞是好看，顾瑾楠正望着这天愣神，江轩霖从屋外进来，身上有些寒意，他连忙脱下外套，缓了缓，走到她身旁搂住她，“今天可好些了？”
　　秋玟正从楼上下来见状笑着打趣，“大哥这可是终于抱得美人归了啊！”又向着秋珞打了个颜色，“这可是件喜事，晚上必须要喝点酒……”
　　“是啊，我和怀恪难得回来，这大哥有喜事了，怎么也要喝点酒才是！”
　　江轩霖只见顾瑾楠在他怀里浅浅的笑着，这像极了旧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大好，也就由得她们俩闹上了。饭菜刚摆上了桌，她们俩就拿起了酒杯给江轩霖灌酒，顾瑾楠坐在他身旁没有话，静静地，眼睛眨的时候悠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般，他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没吃东西垫垫肚子就喝酒，三两杯下肚，酒意就有些上了头，饭还没吃好，江轩霖就有些吃醉了，脸上映上了红晕，一直拉着顾瑾楠的手不肯放下。
　　“这最后一杯酒敬嫂子，当年燕京一事多谢嫂子奔走相救！”酒杯还未拿起，江轩霖松开她的手拦了下来，笑着喝完了这杯，“行了，她身体才好，这酒我替她喝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悄的飘了起来，她扶着他慢慢回了屋，身上的淡淡花香沁入了他的鼻尖，他搂在她的腰上，轻轻吻上她的双唇，她就像是一朵红梅，在这深秋初冬间绽放在他心里。
　　一直到了后半夜，江轩霖睡得很沉，秋珞轻敲了房门，“瑾楠姐……”
　　顾瑾楠蹑手蹑脚的打开了房门，“瑾楠姐，门口的守卫都睡了，车子等在巷口……”说着话她倒是先哭了起来，“真的要走？”
　　顾瑾楠回过头看着熟睡的江轩霖，一如当日，没有半分留恋，拿走了桌上那只补上的镯子，却将手腕上的那只拿下放在了床头柜上。
　　下了雪，车子开的不快，飘落的雪花打在窗上瞬间化成了水珠流下，其实这些年，北陵城也没有可惦念的地方。过了冬天开了春，院子里的玉兰花又抽上了芽，她好似还能见到他穿着一身戎装从车上下来的样子……
　　马场里骑着马，他抱着她教她打枪，两人走在苏城的小路上，他为她挡下的那一刀，原来这些年，有些事早已刻入心中，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燕昭易！”
　　他拉住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绍辰，我的小字，绍辰……”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