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交颈颉颃 地 ...

  •   地处邯山脚下,泌水北岸的枚州,是由西北地界经过群石关进入国朝腹地所要途经的第一座城池,此处乃通衢要道,有商人旅客过往不绝,香车宝马来去交杂,街市喧阗,人烟辐辏,分外繁盛。
      而当今皇帝李赜的次子、东朝的双生弟弟昭王李暕的王府,便坐落在这枚州城的西南角,整座王府坐北朝南,占地约二百四十亩,鳞次栉比的宫殿群、庙坛、司所按一条中轴线分布左右,十分的规整宏阔。自王城南边的崇福门出去,走上二里便可经南祥门出城,来到泌水畔的清华原。
      李暕在原上距邯山不远的一处地方括了个园子,名曰晏园,园子里一应是仿着南边园林来建的,均是白墙黑瓦,辅以秀木翠植增其深,曲水怪石添其幽,中有百鸟献声,再杂花木取其香与色,精致极了。
      昭王妃蒋璠声最爱此地,放着正经的王府不住,整日只在这边消磨,李暕便也常居此园,以致王府大小官吏有事回禀都只得出城来此园寻他。
      这日,天光乍破,邯山上头愈灵寺浑厚的晨钟一声声传来,夜霾缓缓散去,远远近近的山脉在朝雾中影影绰绰。
      晏园里的杂役仆人早已忙碌开来,只除了挂月楼内外仍是一片寂静,因王爷与王妃尚未起身,因此下人们也不敢有动静。然而李暕其时已于窗前伫立良久,望着不远处的邯山若有所思,曙色熹微,山影树形渐慢显现,湿冷的空气清新而沉重。
      置身此间,他只觉心境如古井深潭一般沉静,仿佛天地唯我,已入化境,如此,听觉便愈加灵敏:蒋璠声掀被拨帘的窸窣响动、向他而来的轻缓脚步,尽数遭他捕捉入耳。听她走近了,他便转身来,正对上她一双掬了满满笑意的眸子,“王爷杵在这里,好歹披件衣裳。”
      “方起时精神尚有些困倦,吹吹冷风。”
      听见他们说话,蒋璠声的贴身侍婢温纾跟蔻生便进了来,见两人在窗前站着,温纾急忙上前收起窗子,“一早的风带着湿寒之气,王爷王妃没来由地往这风口上站着说话?也让奴婢们省省心罢。”
      李暕握住蒋璠声的细白手腕,向里走去,边走边道:“昨夜,你于梦中笑出声来,不知是在梦中遇着了什么喜事?”
      蒋璠声微微歪着头,略作回忆,而后笑道:“只依稀记得有个看着海棠花一点点绽开的情景,旁的可想不起来了。”
      李暕听罢不再作声,穿戴好了临出门时方道:“你若闷得慌,便叫徐氏她们进来,陪你说说话。”话音甫落,见蒋璠声立时面生愠色,忙道:“滕氏因身子重出不得门了,你总独自在家窝着也不好。”
      蔻生正徐徐替蒋璠声篦发,那一头鸦黑稠秀的长发令她好生艳羡,也没在意李暕方才说了什么,只此时漫不经心地听蒋璠声道:“王爷若是当真心疼妾,便不该提起这话。”
      蔻生一怔,后知后觉的觉察到蒋璠声动了气,随即低垂眼,旁若无人的继续手头的活,孰料被蒋璠声劈手夺过她手上的篦子,拍在妆台上,“不好好的梳头,满腹小心思,在这尽是给我找不自在的不成?”
      李暕颇有些哭笑不得,示意蔻生她们下去,上前来按着她肩笑道:“你又想哪里去了?我不过瞧你一个人没意思,让她们进来给你解闷罢了,又不要她们长久住下去。”
      蒋璠声冷哼,“徐侧妃是个八面玲珑的娇人儿,似我这般有嘴没舌的,说不出什么甜净话,自然不比她讨喜。”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还没给你做足面子不成?你也容容人,略施几分薄面与她,大家欢喜。”
      “那王爷便别在这耽搁了,赶紧回王府里瞧人家去罢,此时去尚可共进餐饭呢。”
      “无理取闹。”
      “我取闹?这园子原就是王爷赠予我的,要谁来不要谁来,我自有区处。”
      “好,既是不容我置喙,往后我便不多这一嘴。我先上书房,待你梳妆好了,咱们一块用饭。”
      李暕前脚离开,宋嬷嬷后脚便进来在蒋璠声耳朵跟前絮叨,“王妃哟,老奴跟您说了不下百十回了,您千好万好,就是在对徐氏这事上犯轴。”
      蒋璠声一言不发,宋嬷嬷见状叹气道:“那小富小贵的宅门里还有几房侍妾呢,何况咱们这样人家?王爷待王妃好,王妃需惜福,别总在此事上逆王爷的意,日子长了,恐怕王爷心中生厌。”她上前来替了蔻生为蒋璠声梳髻,“王妃别嫌老奴碎嘴,周嬷嬷可早就对此事颇有微词了。”
      宋嬷嬷提及的周嬷嬷,是李暕的乳母,李暕极是敬她,听她的。当初蒋璠声才进王府时,因着李暕十分漠然的性子,二人之间始终不冷不热的,亏了宋嬷嬷有机智,苦心结交周嬷嬷,蒋璠声亦全心拿她做长辈看待,哄得周嬷嬷人前人后称赞蒋璠声言行最有分寸,不愧出身故家,才使得李暕逐渐对她另眼相看。
      宋嬷嬷为蒋璠声梳就了堕马髻,又在髻两边一边插戴了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王妃,老奴这样说,不是要您将王爷推到旁的女子怀里去,只是望您别一再如此直率而不知权变,咱们面上不能让人家抓着错处。”
      蒋璠声对镜,拿起黛青色的眉笔描出纤长的弯眉,“嬷嬷这话在理,周嬷嬷虽只是个乳娘,因王爷看重她,却好似我半个婆母。”
      因此在周嬷嬷跟前,无论行何事,都应将该事由她蒋璠声的意愿转化为李暕的意愿,好让周嬷嬷说不出什么话来。
      温纾亲去暖室里折了几支花回来插瓶,在廊下拂了拂衣上浮露,翦儿打起帘子请她进去,她向内走了几步又转头嘱咐翦儿道:“今日天气倒好,等热气上来了,你使人将被褥都拿出去翻晒翻晒。”她捧着花走入暖阁,笑着道:“王妃瞧奴婢采了落新妇、姜荷花、茉莉、芍药、银芽柳……可是有许多种样式颜色呢。”
      蒋璠声瞅了一眼,“你挑一些花色鲜花盘大的,给周嬷嬷送去,她老人家就好那样的。”又拍拍宋嬷嬷的手背,“嬷嬷也拣几支。”
      蔻生亦凑过去瞧那些花,低声跟宋嬷嬷道:“王爷昨夜便说今日一大早有个琅州来的客,早膳便不同王妃一起进了,方才却又说要来,可不是生怕王妃怄他么?”
      “这都是一时好,想让王爷对咱们王妃一世好,可得费心经营着。”
      蒋璠声静静听她们议论,忽而想起昨夜的梦,梦里李暕的书房前有一树西府海棠,鲜粉清白的,好看极了,她就站在树下,望着花瓣飘然落下,扑了她满头满脸,有些淘气的,索性从她胸前滑进衣襟里去。李暕在书房听见她的笑声,撑开窗子含笑唤她,“璠声,璠声。”
      她记得幼时在家母亲曾同她提起过,海棠入梦,那是离别征兆,逢着这样寓意不佳之梦,定要在午正之前向旁人说出来,方可破解。
      她心下沉沉的,呆坐片刻,问蔻生,“仕宜醒了么?”
      蔻生回道:“前头奴婢去看了,乳母说小郡主方破晓时闹过一会,好不容易哄着吃了些奶睡下了,此时尚未醒呢。”
      “你去同王爷说,既是有客,便陪客才是正经,我并不生气。”
      她索然无味的用了些粥饭,叫太监宋序去取了他们下半年回京时要送出去的礼品单子来,那些单子摞起来足足有一揸厚,她也就略略浏览了要赠给她娘家人的,还有宫里头娘娘们和东宫的,旁的她也无兴致知道,又问那宋序: “王爷要贺遐山尽心搜罗奇珍异宝给陛下做寿礼,不知他采办的如何了?”
      宋序道:“珍宝不少,论得上奇异的却并没有,急得贺总管成日乱骂人。”
      蒋璠声听了笑,道:“这给陛下的寿礼确实不好寻,既要贵重又要新鲜,还得寓意好,寻了两年有余,这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近了。”
      宋序道:“王妃不必担心,奴才听说贺总管有眉目了呢。”
      她把玩着腕上的桃木手串,良久,道:“你去前头打听打听,王爷见的什么客。”
      宋序方要应下,孰料竟听见李暕说话,“不需着人去了,直接跟我打听罢。”他说着,已负手踱了进来。
      蒋璠声一时有些羞恼,也不言语,只低头瞧那礼品单子,李暕屏退侍人,在她近旁坐了,一手从她袖口探进去,在她臂上来回摩挲,戏她道:“怎么不问了?”
      蒋璠声抽回胳膊,“别乱动。”
      李暕拿食指勾起她下颌,笑道:“要不咱们榻上说话去?”
      “这青天白日,别没羞没臊的。”
      李暕微眯了眼,凑近她颈边,“实在想得很了。”
      蒋璠声别过脸,起身要走,被李暕一拉一扯,便坐在了他怀中,一番揉弄,撩拨的她心神紊乱,衣衫不整的趴在桌上,咬着唇,任由他在身后胡来。
      事后,她依着他匀气,他环着她,一手放在她小腹,一脸浑身通泰的模样,缓缓道:“徐氏的事,我已同周嬷嬷说过了,你尚未有子,不好让妾室生出儿子来占了先,以免往后有事端。”
      蒋璠声握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几下,“听你这话!是怕我不能生儿子不成?”
      李暕轻笑一声,转而问她道:“咱们这回进京,将周嬷嬷带上,完了就不叫她跟回来了,便要她在兴庆斜街她幼子那里颐养,你道如何?”
      “周嬷嬷的去留,岂是我能定夺的?”她虽如此说,面上却带出几分松快来。
      李暕点点她额头,道:“你就一点藏不住事?在旁人跟前可不许显露了。”
      蒋璠声敛眉,“我倒有些愧疚,她毕竟奶过你一场。”
      “这些话便别提了。你歇着,”他起身,“我尚有事,午间怕是回不来,晚上,晚上等我一同用膳。”
      她揪住他衣袖,“我另想问问,王爷想要贺遐山寻到什么样的宝贝才算完?”不等他回答,她接着道:“这种事上咱们就别争了,有个拿得出手的也就罢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顿了顿,“可这是我父皇的大日子,作为儿子,想给他举世唯一的东西,也没错罢?”
      “王爷可知道太子殿下备的什么贺礼?”
      他抚慰地拍拍她手背,“我心中有数,不会在此事上与太子争高低。”
      蒋璠声这才撒了手,送他出去,在阶下同他道:“王爷若想见到妻妾和美,我便去做。”李暕为她,竟可以送走周嬷嬷,她自然也得让一让,横竖周嬷嬷一走,这王府上下除了李暕也再无旁人需她赔份小心。
      李暕见她耷着眉眼,满面都写着不情不愿,不禁扬唇,“此生,但求你卧榻之上可容我酣睡,那些场面上的事,由它去罢。”
      蒋璠声目送他一路出了园子,一回身便见宋嬷嬷望着她笑,她亦回之一笑,抬步径直向仕宜的屋里去了。
      宋嬷嬷心下想着:“我们这姑娘,是个没城府的,做不出狠事,做不来恶人,自己成日担心旁人会算计她,谁知她这一派天真之人,反能把得住王爷。”
      “不过,王爷是从大内皇宫出来的,什么把戏没见过?姑娘若用那些东西对付他,吃亏的是姑娘。再且姑娘是个心里头没什么计较的,即便是逼她害人,她也想不出法子来。”
      “话说回来,我们姑娘娇养闺中十四年,耳濡目染的都是礼乐诗书,哪里会知道那些个下三滥的招数手段?”
      思及此,宋嬷嬷不免有些得意,哼起家乡的小调来。
      蒋璠声进去瞧仕宜时,其乳母贠氏正在给她更换垫布,小家伙从襁褓中解放出来,兴奋地蹬腿,口中咿咿呀呀念个不停,那可爱模样令蒋璠声满心温软,上前去将她抱起,不住亲她肉乎乎的小脸蛋。
      仕宜想是知道这是她娘亲,在蒋璠声怀中咯咯笑着,一旦被旁人抱去,便瘪了小嘴,登时要哭似的,乐得蒋璠声愈发心疼她,“好孩子,你若是夜里不闹,便可跟父王母妃共处一室,可你偏在夜间不好生睡,扰你父王。”
      贠氏笑道:“便是如此,小郡主依旧是同王妃最亲,不碍事的。”说着,给蒋璠声怀中的仕宜裹了层薄被。
      蒋璠声怀抱仕宜,虽对她万分疼爱,却也叹息她不是个儿子。若是头胎便得了男,得省却她如今多少功夫。
      当时,她在京中的母亲得知仕宜出生,便给她来信,要她好生将养,尔后尽快再次受孕,最好一举得男,还给她搜罗了许多古方秘术,她按着上头讲的调理身子,各式花样也都腆着脸一一试了,却也未曾有孕,倒是让李暕得了欢喜,每每被她勾的情难自抑,次次畅快淋漓至极。虽说尚未有孕,却叫李暕对她越发上瘾,也算是有几分成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