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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丝竹中年 ...

  •   桓王李旸离开中京赴往封地不过三四日,皇帝李赜便下旨春蒐,命太子留京,主理政务,他携上后宫与亲贵游春,得以伴驾的亲贵俱是些空有爵禄,但无实权的人物。春蒐选定的地点就在京郊的陉宁猎场。虽说距离不算远,然阖宫前往,也使得内廷各衙所很是忙碌了几日。
      待一切就绪,众人便上路了,声势赫赫的队伍铺开了十来里,最前头的皇家仪仗旗整辙清,人抖擞马昂扬,往后的亲贵车驾和仆从,相较起来便懒散许多。
      这一行人连歇带走,费了四个日夜,到达的这日,是个好天,春阳明媚,凉风细细,草木初青,群山秀丽,令车马劳顿、一身风尘的众人,精神均不觉为之一振。
      李赜见了如许河山,一时兴头上来,召了几个平日惯会吟弄的,要他们赋诗作词。这些人争先恐后,极尽铺陈之能事,颂升平、歌功德,难得几句清词,却也哄得李赜抚髯得意。
      待初时兴致过去,一众人等才发觉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便随意吃了些果子点心先行填补着,好在赐宴随后也在微云台上摆好了,众人依序入座,李赜说了几句,众人深感圣恩,个个离座下跪,山呼万岁。君上臣下皆做了一番样子,尔后便大快朵颐起来。
      席中那急管繁弦声,媚眼软腰肢,自是不必细说,待得肴核俱尽,笙歌散去,天色向晚,李赜也略有困倦,便回去歇了。
      尔后,元妃姜灿与宸妃钱嗣娴向皇后告了乏,并肩离去,二人商量着去河边散散消消食。一路徐行,只见清天冷星,树木森森,晚风中飘来花香和河水的潮气,偶有鸟啼,令人深感惬意。
      钱嗣娴挽着姜灿,边走边道:“也不知我那两个小的此时如何了?不在自己身边放着,终究是不安心的。”
      她先后养育了五个孩子,分别是陛下第五子宣王李晗,第七子肃王李晖,第十二子李昞,第九女李暖和第十六子李昶。除开夭折的李昞,膝下尚有三子一女,最小的李暖跟李昶,一个年方五岁,另一个刚过两岁。出来时,她怕他们在外头会不适应,染上病症,便索性将他们留在宫里。可这一来,母子三人分隔两地,让她的心成日都是悬着的。
      姜灿笑道:“你呀,这叫侍陛下与顾儿女不得两全。”
      “姐姐这话我可不敢当,陛下身边有皇后,有姐姐你,有三千佳丽,有没有我,俱是一样的。”
      姜灿抿嘴笑笑,却不接这话,否则再说下去倒要显得她在吃味似的,只道:“母子连心,也难怪啊。要我说,还是生女儿好,你瞧我那两个傻丫头,虽说嫁出去了,可到底还在京中,得以时常聚聚,可儿子呢,到了岁数去了封地,再相见便不知何时何处了。”
      “年底万寿节,都是要回来的,再过两个月,他们便该纷纷动身赴京了。”说罢叹息道:“我的老五,给他父皇庆罢寿诞,也该离开了。”
      “那时候临近春节,妹妹何不央了陛下,要他年后动身。”
      钱嗣娴知道姜灿话中的含义,是打算着她若能在陛下跟前求得让老五晚些走,那么陛下自是不好叫旁的儿子不留下过年,便道:“事关宗法,我也不好说话的。”
      二妃在河畔高地站定,听着脚下河水流动,望着头上星汉流转,顿觉乾坤浩大,造物神奇,皆心升慨然,姜灿道:“正所谓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啊。”她轻轻的话音,转眼便随着夜风飘远。
      二妃于此处立了半晌,姜灿的掌宫太监崔际昌来禀,说是巡夜的指挥请二位娘娘别再往前走了,前头灯火稀疏,恐有野兽出没惊了二位娘娘的驾。
      钱嗣娴笑道:“这是给咱们下逐客令呢,咱们也别给人家添麻烦了,回罢。”
      二妃的帐子是左右挨着的,先到的是宸妃帐前,她二人正要于此分手,早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迎了上来,跪下问了安,向钱嗣娴道:“可等上娘娘回来了,陛下召见呢。”
      钱嗣娴一听,蹙眉道:“你个呆子,就在这痴等,不知河边寻我去?一会陛下怪罪,是论到你头上还是我头上?”
      小太监吃吃笑,“陛下知道娘娘同元妃娘娘逛去了,不许奴才们催促,只叫奴才在这侯着。”
      姜灿道:“妹妹且快去罢,可叫陛下好等了一场。”
      钱嗣娴却是不忙,她先回帐中梳洗打扮了一番,换了干净衣衫,这才向御帐走去,在经过皇后的帐子时,恰瞧见一位男子挑帘进去,是皇后的兄长,执金吾林龟年。
      钱嗣娴暗自纳罕,她竟不知他也随驾了,执金吾不是该坐守京城么?
      不单她有此疑问,便是林龟年自己,也没摸着李赜是什么心思,兴许是因他骑射功夫了得罢。
      他进了皇后的大帐,帐中烛光熠熠,炭火充足,十分和暖,林鹤庚正斜倚着方枕在看话本,见他来,直起身子,“坐罢。”
      林龟年依言在下方官帽椅上坐了。
      林鹤庚放下手中话本,将她戎装着身的兄长上下打量了一通,见他闷闷不乐,道:“我上回说的,哥哥可想好了?”
      林龟年宕开这话头,“我先说个好消息予娘娘,娘娘听了,必然高兴。”见林鹤庚拿疑问的眼神望着他,他也不再卖关子,说道:“宝定门的城门侯陈明甫求到我这里来,要娶萱龄。”
      林鹤庚一怔,“求娶萱龄?”
      萱龄,是他们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已三十有五,却从未曾婚嫁,只因她打娘胎里出来双目便不能视物。其母四处求医,然药石罔效,遂也逐渐淡了医治她的心思。再且现如今,林家富贵泼天,林母也不必担心萱龄的日后了,总归是不愁吃穿的。
      林鹤庚愣了一会,回过神来,得意笑道:“我林家现今发达了,一个半老盲女也有人赶上门来讨要。喜事,这可是大喜事!哎,你方才说那个人是个什么官职来着?”
      “宝定门城门侯陈明甫。他妻子四年前病逝,留下两子,另有二妾,与妾生子女三名。”
      林鹤庚分外满意,“好极!我明日便遣人回京告知母亲预备婚事。哥哥你也别一副丧气样,听我的,把嫂嫂送走,你对外谎称她发了急病猝死,我保她得个一品诰命!”
      林龟年讷讷道:“听凭娘娘安排罢,只要娘娘说到做到,不伤她性命便是。否则,叫我日后如何面对一双儿女?”
      林鹤庚无视他的忧虑,径自兴冲冲道:“待嫂嫂的事情料理了,咱们便暗中跟沈家说定,等上三两年便迎娶他家次女沈玉丛。”
      她上回命赵让去查了沈家女儿底细,得知他长女已定了人家,没法子,只好退而求其次女了。
      “哥哥,往后日子还长呢,你可不能这么面慈心软的。我呀,若一辈子都是个贵妃也便罢了,可是老天让我做了皇后,那我便要搏上一搏,无论老六将来如何,可咱们林家世世代代的权贵是一定不能少的。”
      林龟年不置可否,他离开时,月牙已从东边升上了半空,他毫无睡意,信步在营地里走着,也无所谓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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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李赜早起晨猎,只带了一队亲卫,林鹤庚不放心,定要叫多带些人,李赜便道:“要你哥哥来罢。”
      彼时,一众嫔妃正在饭后闲话,姜灿不动声色的瞟了钱嗣娴一眼,见她兀自低眉饮茶,再看皇后,满面春风。
      现如今林家蒸蒸日上,皇后在其位,谋其便,不知要做出些什么大事来,宸妃于她而言,当真是喉中哽,舌上刺了。元妃作壁上观,倒巴望她们闹上一闹,也好解自己深宫寂寞。
      那边李赜已精神奕奕的负箭上马,一身玄色劲装,愈衬出他不怒而威。
      林龟年遵命策马随驾,只见这一队人马于旷野处奔驰,马蹄在湿漉漉的矮草丛中翻飞。林龟年瞧得出,李赜是十分快意的,在宫禁中拘久了,难得如此恣意。
      待进了林子,便只得驭马减速了,李赜此时才回过头来与林龟年讲话,“这中年之后,不服老不行啊,稍有懒怠,便生髀粗腹肥之虞。”
      林龟年道:“陛下正值鼎盛,何出此言?”心下却不由一哂,自从去岁入冬后,李赜常有腹痛之症,服了多少汤药也未曾化解,身形亦比之前消瘦了一些,竟还担心自己会髀粗腹肥?
      李赜此疾一直瞒着人,但恰有一回发病被李曘撞见了,这才让林鹤庚与林龟年知道了底细。
      可即便如此,李赜之箭法老练,眼利如隼依旧不输人。这不,甫一听见些微动静,便放缰、斜身、张弓、放箭,一气呵成,将左侧灌木丛中一只受惊飞起的锦鸡从眼部射了个对穿,诸人一见,不禁抚掌叫好。
      怎奈他们来得太早,又未使专人驱扰野物,因此这些家伙大多仍在睡梦中,尚未出洞。
      于是待略有收货后,李赜便要鸣金收兵回去了,林龟年于他旁侧落后半个马身跟着,行了一段,忽听李赜慨叹道:“有小半年没这么畅快过了。以朕之中年,尚能上马征驰,箭出命毙,谁承想咱们那许多年少的王孙贵胄却沉溺酒池肉林温柔乡,不问世事,以致朕心中之忧,难以按捺。”
      李赜虽说乃守成之君,但绝不属文弱一列,其理政方略亦是力求文武并进。可这回伴驾前来的国戚皇亲,却只有数人有扬刀立马,挽弓搭箭之能。
      林龟年赞同道:“陛下说得对,承平日久,居安思逸,长时如此,不利天下。”
      君臣二人叙了一路,忽见前方有一抹浅溪正湉湉流淌,李赜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统领唐厚本,示意他去饮马,林龟年见状也将爱驹交给了身后的侍卫。
      此时,原本浓重的山间雾气已几乎没了,但草地上仍旧水淋淋的,李赜径直向高坡走去,边走边道:“朕见了此处之朝雾暮岚、山屏水带,便可知秦始皇出巡、隋炀帝南下之意了,虽说耗民费财,但好歹览尽了山河颜色,不似朕,空有贤名,却只可对着舆图与诗画空想。”
      林龟年见李赜颇多感慨,不知他是否是因近来多病的缘故,“也难怪陛下作如此想,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片王土究竟是何模样,陛下却不得知道,想来也是一大憾事。臣以为,陛下若欲了却心愿出巡一趟,朝臣们是没有不赞同的。”
      李赜抚髯长笑,“你,是巴不得能跟着一块去罢?”他摆摆手,“你就不必妄想了,你身为执金吾,怎能离京?”又一叹,“细细想来,你跟朕一样,就如深宅妇人一般,并未出去见过什么世面哪。”
      此处原也离驻地不远了,李赜便不再乘马,步行回去,林龟年在宸妃帐前向他告了退。
      帐前的小太监忙躬身给李赜打起帐帘,李赜悄无声息进帐,见钱嗣娴跟她的宫婢细鸣正跪坐在毯上,均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什么。
      站在一旁的内侍江历跟宫婢梅梢瞧见他来,欲要行礼,他却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陛下别装神弄鬼的了。”钱嗣娴转身来笑道。她嗓音清冽,语气中带着娇嗔,令人如沐春雨。
      李赜奇道:“你怎知朕进来了?”
      “那帘子开阖,帐内忽明忽暗的,傻瓜才不知道呢。”她迎上来,挽住李赜,一眼瞅见李赜靴子上已被朝露洇湿,向江历道:“快去给陛下取一双干爽的来换上。”
      李赜道:“不碍事,皮子的,不渗。”梅梢伺候他脱了靴,又给他上了杯热气腾腾的姜茶,他见细鸣还跪在那收拾摊了一地的花样子,问钱嗣娴道:“你这是又要绣什么?成日说自己又要管老的又要管小的,累得无暇自顾,好不容易出来了,还不闲着?”
      “你们这老的小的,都是我的债,不还不行哪。”
      李赜啜了几口姜茶,斟酌了一下措辞,状若不经意地道:“你说,朕堂堂一国之主,跟你养在笼子里的那只画眉有何区别?”
      钱嗣娴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陛下,说良心话,我对您还是比那只鸟儿好多了罢。”
      “……朕不是这意思,朕是说,朕跟那只鸟儿一样日日都被关着!”
      “您这几日不是把自己放出来了吗已经?”
      “哼,这是什么放?也就是像你把那画眉从屋里提溜到树梢上。”
      钱嗣娴噗嗤一声笑了,坐到李赜身边来,“那陛下说来听听,要怎样做您才觉得自己不像那只画眉?”
      “朕打算西巡。”
      钱嗣娴不由呆了一下,“西巡?”历代帝王就算是要离京散散心,也大都是往南边去,哪有往西走的?再且,为了今年年底的万寿节,各方藩王过了这两月,都要动身准备进京朝贺了,这怎么来得及?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李赜解释道:“朕想着,麟奴这回来了,就要他过了年再走,届时朕跟他一道,也去他那边看看。”
      钱嗣娴抬手抚向他鬓边驳杂的白发,“妾多一句嘴,陛下如此盛宠昭王,置东朝于何地?”
      李赜捏了捏太阳穴,道:“昔时便是因慎己过于在乎太子的处境,才致麟奴受了许多委屈。”
      回想太子李晹与昭王李暕刚降生时,他初为人父,见着这对团团可爱的双生儿子,心中之喜难以言喻。可当他们日渐长成,初时的喜悦反成了忧惧。
      “朕保他李晹的国储之位无人可撼动,他还想要朕怎样?麟奴可是他同胞弟弟!”
      钱嗣娴眼波微动,笑道:“陛下说的是,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您想想,为了大事操办今年的万寿节,宫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您呀,一件一件来,好歹让他们歇歇气。”
      她说罢见李赜并未反对,便笑道:“几个孩子在那边校场上打马球呢,咱们也过去瞧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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