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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亲至疏 “ ...

  •   “娘娘,您快别伤心了,一会陛下来,该怎么是好呢?”临欢双手攀在林皇后膝上,不住解劝道。
      林皇后绞着手中帕子,咬牙道:“我怎么就给自己生了这么个冤家?处处同我作对,从未做过一件令我开怀之事。”
      “娘娘,这儿大不由娘,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只好看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冷哼一声,“你说得对,随他去罢,横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自己后院里那两个女人的事都闹不清,动辄鸡飞狗跳,让人家瞧了多少笑话?你说说他这些年给我添了多少堵?让他走!让他赶紧走!”
      “娘娘,您快别动气了,想来桓王爷也是为您打算,您想想,咱们王爷半月前已年满十八,按理说,三年前便该前往封地了,昭王跟惠王不都是如此么?”
      “你在指责我不成?”
      “不不!您听奴婢说完。”临欢解释道:“这些年,您为了让桓王留在您身边,前朝后宫的招了多少口舌?这对您多不利呢。再且,您如今要为庄王铺路,那不单是庄王得有个好名声,您可也不能有什么把柄抓在人家手里头。您呀,哪一点也不能输了孝懿皇后。”
      一番话说得林皇后频频点头,“我都被那不孝子气糊涂了,竟未想到这一层。老四是个阿斗,扶不起来也便罢了,可不能让他坏了老六的前程。”她让临欢起身,“去打水来,我要梳洗。”
      临欢正应着,忽听外头宫人已言陛下驾到,林皇后连忙拭了拭面上泪迹,拿起一面葵花镜匆匆照了一下,便出外迎驾。
      皇帝李赜见她快步出来迎驾,微微一笑,伸出一手扶住她小臂,“皇后免礼。”林皇后谢过。
      李赜站在廊檐下,望着檐外的夜空,道:“你瞧。”林皇后随他目光向东方看去,今日是十四了,明晃晃的一轮朗月升在半空,疏疏密密的星子如洒金一般点缀在藏蓝色的天空中,银河似幻,一阵阵清风拂过灵台,令人不由地心明眼亮。
      林皇后浅笑道:“明日又当是个好天。”
      李赜伸出手来在空中感受风的气息,“春回大地,夜里还是有些冷,咱们进去罢。”两人便并肩步入殿内。
      因李赜向来喜好夜明如昼,因此殿中置了较素日多出两倍的灯火,进来只觉一片光明。李赜于椅上坐定,却见林皇后目光有些闪避,问道:“皇后今日心情不悦?”
      林皇后坐于他下首,闻言低下眼睑,“今日,妾想了许多,心里头觉着怪对不住陛下的。”
      李赜听罢好笑,“不知皇后此话从何说起?”
      林皇后略做思索,“陛下知道的,便是旸儿出藩一事。他今日进宫来,说了一番道理予妾,说妾位居中宫,更应撇舍母子之情,而为后妃典范,说得妾心下惭愧。三年前,是妾再三乞求陛下,好让旸儿多陪妾一阵子,陛下可怜妾为娘的心,应允下来,可妾却忘了,陛下面对百官时,该有多为难,是妾太过自私。”林皇后离开座位跪在了李赜面前,襦裙上的织金绣花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她俯下身子,以额触地,“妾万乞陛下宽恕。”
      “扶皇后起来。”
      临欢上前搀起她,又垂首退至一旁。
      帝后二人默了半晌,林氏见状,绞了绞手帕,接着道:“再则,陛下如今给了妾娘家天大的恩典,妾在中宫,陛下却仍令龟年做了中尉,如若老四再不离京,妾恐怕朝臣猜疑,东朝不安。”
      她说着见李赜略略皱了眉,便又道:“妾私底下也劝过龟年,咱们林家这体面也尽够了,别在流连权势,可龟年却说是妾没见识,他不单有一腔抱负,更有无上忠心,既是陛下信任,委以重担,他定不辜负。龟年心思坦荡,倒显得妾小家子气了。”
      李赜依旧不作声,林鹤庚幽怨地望了他一眼,“妾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陛下体谅。陛下也明白,咱们老六是个毫无心机的傻孩子,妾望陛下别宠他太过,该得陛下亲自教导,在陛下身边锤炼的,应是太子才对……”
      李赜打断她,“是太子在外头说什么了不成?”
      “不,陛下别误会太子殿下,太子是个识礼知孝的,哪里会嚼这些舌根子?是妾想着,应该防患未然。”
      李赜起身,道:“你的老四老六,都是本分孩子,这一点上,朕很喜欢。”他反背着手徐徐走到博古架前,漫不经心地看着上头的陈列,其中有十二只粉彩直颈瓶,刻画了形态各异的十二花神,他眼面前的正是三月花神息妫,瓶上的她立在娇艳的桃花树下,飘落的花瓣随风犹如一条轻红色的披帛绕于她身周,她面上的贞静令他出神。
      过了许久,他方开口道:“不知你可还记得,二十一年前,慎己生太子兄弟两个那一日,因失血过多,差一点连命也保不住,之后,身子也一直未调养过来。麟奴那年就藩时,朕也跟她提过,不如让麟奴暂缓离京,可慎己她不从,便在她弥留之际,也不许麟奴回来探望。朕心疼她,跟着朕,没让她过几年舒心日子。”
      林皇后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道:“孝懿皇后谨遵阃范,妾自愧弗如。”
      “朕不是这个意思,”他转过身来,“你那时恳求朕,让朕想起了慎己,朕是不忍见你亦受如此煎熬,便应允下来。如今,既是老四自己提出来,你也并无异议,便让他去罢。”他想起今日蒋寓与他说得一席话,不禁心生万千感慨,“朕原有让他过了万寿节再动身之意,否则车马劳顿,颇费周章,可他执意要先过去打理一二,待万寿节前再过来。鹤庚。”他走近她。
      林皇后听李赜唤她,心中一滞,抬头望去,不料却迷失在他温柔而沉重的眼神里,他从未这般瞧过她,亦极少唤她闺名,他一手放在她肩头,“你能如此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他深深叹气,“朕倒也想僻居乡间,做个不问世事的老翁,可得儿孙绕膝,以免去老来仍需父子别离之苦。”
      林鹤庚双手在袖中攥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使她心间多生一份凄凉。这一晚,她不知是怎样度过的,对枕畔之人日渐烟消的恨意又缓慢滋生出来,令她中宵难眠。
      清晨李赜去上朝之后,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众嫔妃的问安,临欢知她是因昨夜皇帝陛下的话而致如此茶饭不思,于是说道:“娘娘,您若如此消沉,可就如了东宫的意了。”
      林皇后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苦笑道:“你看看昨夜,人在我这里,可嘴上说的,心头想的,尽是‘慎己’‘慎己’,他既是对她如此念念不忘,何不索性随她去了!”
      “娘娘慎言!”临欢扫了一眼殿中,幸得只留了临歆在添香。
      临歆犹豫不决的放下手中沉香,慢慢转过身来,吞吞吐吐道:“娘娘,奴婢……奴婢不会乱说的。”
      临欢道:“娘娘知道,点你的香。”
      林鹤庚因一时情急失口也不免有几分心虚,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稍定心神,接着道:“话说回来,便是他不念着杜慎己,跟前也还有个钱嗣娴。我见过陛下与先皇后私下相处,那才当真是寻常夫妻过日子的模样。”她冷笑一声,“我自知之所以得以受封为后,正是因我无娘家可依,不至于动摇太子根基。否则,这个皇后陛下如何不让宸妃来做?”言至此,她不免叹气,“自孝懿皇后薨逝,宸妃便得盛宠,你瞧瞧太子妃,有事没事都上宸妃那里奉承恭维,她堂堂太子妃,放下身位去讨好一个妾室,明里说是因了两人投缘,然其用心,昭然若揭。”
      “孝懿皇后薨逝时,娘娘您是贵妃,乃三妃之首,晋封后位您是不二人选,如何轮得上最末的宸妃?再且您也说的是,她一个妾室,再得圣宠也越不过这个槛去,见了您还不是得参拜如仪?”
      林鹤庚未置可否,悠悠道:“元妃出自西亭姜氏,宸妃乃黾州钱氏,均是世家望族,只除了我,家道陵替,父亲与长兄早丧,留下母亲独自撑持,幸得我姿容尚可,进宫来入选为太子良娣,熬了二十几年做了皇后。可又如何?家里人都嫌我强横,映儿自出嫁,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进宫来,旸儿更是只盼着能离我远远的。你说,我这么多年来是何苦?”
      临欢道:“娘娘如此,也非是为了自己,还不是望着家道中兴么?公主与四王爷自小便是疏离的性子,也怨不得他们。六王爷跟国舅可明白着呢。”
      林鹤庚抚上自己依然细嫩的脸庞,沉思良久,忽的发问:“你还记得那日给老六说亲,桓王妃提到的兵部武选司郎中的闺女么?说是什么岁数了?”
      临欢回想了一下,“嗯……这个奴婢也不记得了。”
      一旁添好香的临歆道:“娘娘,奴婢记得,奴婢记得桓王妃提了武选司郎中的两位女儿,可是只说了小女儿年方十一,并未提及大女儿的年纪。”
      林鹤庚听罢,对临歆道:“你去,叫赵让进来。”
      临欢笑问:“可是六王爷有喜事了?”
      林鹤庚未置一词,只在心中思量,待赵让进来,她便吩咐道:“你去查一查沈煌这个人,尤其是他家中女眷,详详细细地给我写了来。”
      赵让心下好奇,却也不敢多问,瞧了临欢一眼,便退下应差事去了。
      临欢与赵让是同乡,又各是这长安宫宫女和太监的掌事,情分自是不一般,方才赵让瞧她那一眼,便是在询问她皇后遣他去查沈煌所为何事。临欢心下想,这可有一顿好说的了。
      她正自得意,却见林鹤庚正色道:“此事可不准你向外说嘴。”她说着起身来,“我倒想起,哪里好像还搁着两张整熊皮,你去找出来,拿给老四罢,让他去做袍子,等他下趟回来,便入冬了,正好上身。”
      林鹤庚虽为女流,可毕竟于深宫之中修行二十余年,心性已于年少时不同,略作调整后便渐趋平静,用罢午膳,李曘来了,她见着这个小儿子便心生欢喜,不过一日未见,便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问长问短,“你也穿得太单薄了些,跟前的人就这般不上心?”
      “才换了的,下午要跟老七比较骑射,外面日头底下可暖和呢。”
      “吃过不曾?”
      “吃了,在父皇那儿吃的。”李曘对着临忺端来的几样水果摆摆手道:“才吃饱了饭的,不用这些。母后,四哥要去泊州了?”
      “是啊,你四哥就要离开咱们了。”
      李曘对上林鹤庚慈爱的目光,道:“明年,儿臣也要离开父皇母后了。”
      林鹤庚将他揽在怀里,“母后跟你说的,你都忘了么?”她放低了声,“只要你能当上太子,咱们娘俩便不必分开。”
      “可是……”李曘直起身来,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母后所谋之事,绝非小事,一年时间,嫌短促了些。”
      林鹤庚面现悔色,“是啊,是母后目光短浅,未曾早做打算。”
      一提此事,李曘显得忧心忡忡,却也并不多说什么。
      林鹤庚抚着他后颈,道:“母后想着给你说门好亲事,你看如何?”
      李曘愣怔了一下,随即道:“儿臣知道母后定会给儿臣选最好的,只是又要母后劳心了。”
      林鹤庚见他两颊泛红,知他害臊了,疼爱的搂住他,笑道:“真是我的好儿子。”
      “母后!母后!”
      这边母子俩正和和乐乐的说着体己话,却忽然听见几声叫喊,二人诧异地对望了一眼,便见谢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母后,王爷说他要出藩,您劝劝他呀母后!”她跪在林鹤庚脚下,攥着她衣角哭求。
      林鹤庚斜她一眼,“你瞧瞧你成何体统?疯妇一般,说你是谢岿的女儿,谁信?”
      李曘见状,起身道:“四嫂起来坐着罢,有话慢慢讲。”
      林鹤庚道:“由她闹,你别管。”
      李曘皱皱眉,“那母后,四嫂,你们说着,我找老七去。”
      谢飔恍若未闻,径自恨声道:“定是褚香致那个贱婢怂恿的,这可坏了您的大事呀母后,您不将她赶出去,王爷便毁在她手里了!”
      “什么大事?我倒不知我有什么大事。再且,老四上封地呆着是他的本分,是祖宗规矩,你别在这生事。”
      谢飔一时茫然,“母后此言何意?”
      “都是字面意思,你莫非不懂?你自小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起来回去罢。”
      “可是,可是母后你们为何都瞒着妾?”
      “谁也没存心瞒你,老四之所以没告诉你,为着什么,你自己心里头当真没数么?”她见谢飔目光呆滞的瘫坐在地砖上,声调柔和下来,“不是我偏着自己儿子,说句公道话,老四是出了名的和气,你若是安安分分,他不会亏了你,你琢磨琢磨,你越是闹腾他越是避你不及,是不是这个理?你自己在这好生反省一下,想通了便回去罢。”
      她起来捶捶后腰,走下脚踏,“你也可怜,自己想明白点比什么都重要,男人嘛,他心不在你身上,你作什么妖都无济于事。我也是见你要离开了,送你几句忠言,听不听得进去也不碍我的事。”她从谢飔身边走过,“临欢,桓王妃出宫的时候将那两张熊皮给捎上,省得还要打发人跑一趟。”

      李曘自长安宫逃出来,心绪纷杂,方才见了谢飔那副模样,当真给他吓着了。母后还说要给他说亲,他心中颇有些抗拒,却不敢明白说出来,他就忧心母后万一也给他找了个跟他四嫂一样的人物可怎么是好?他母后向来是只看家世的,可大户人家的女儿娇养惯了,有几个是好相与的?他向来不善与人争执,若是逢着个脾性不好的,他岂不是要处处受气?
      他直在心里头犯愁,想他姐姐南廷公主,十五岁时下嫁如意殿大学士、一品大将军方萱的长孙方彦捷,那方彦捷其人原也是同侪翘楚,十五六便随其父驻军镇南水寨,抵抗羌尔,两年后做了五品游击将军,得以尚主,孰料婚后半载他甫一回军营,便发生了坠马入涧之事,伤着了脊柱,下身不能动弹,尚在年少却只能卧床休养,更别提建功立事了。
      母后由此便向方家施压,要姐姐再醮,姐姐抵死不从,母后无法,也只得作罢。因了此事,母女二人便生分起来,极少往来了。而四哥如今要走,怕也是因了母后的干系。
      这下可好了,他姐姐哥哥都躲开了,只留他在这里独自承受,母后想要他做太子,他倒也想做,可又对母后的各种手段十分惧怕。他时常嫉妒老七,有宸妃那样的娘亲,生就一副好脾性,时时和眉善目,细声细气,蔼然可亲。
      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索然无味地背靠朱红色宫墙,抬头望向瓦蓝的天空,絮状的浮云在缓缓移动,他多想生出一双翅膀飞入天空,选一朵最为柔软洁白的云乘上,永远的离开这里。
      许久,他收回落寞的眼神,继续漫无目的地在甬道中胡乱逛着,他的贴身太监郭静存同他一般年纪,肌肤颇为白净,凤目琼鼻,女孩儿家一般,最会体察小主人心思,此时见他神色不好,也不多言,只寸步不离的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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