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生》PiPistar

3、玩具还是游戏（下）

　　小龙王一手提着鸟笼，一手从角落里捞起那把太初剑来，转身出了密室。
　　家丁们见他提着鸟笼出来，皆不言语。茶师递上刚煎好的明前龙井，他随手扔下太初剑，接过杯子，刚抿一口就听一人道：
　　“小公主，那瘸子的马跑的真快，转眼就到城外了。”
　　李翰林望庐山时写有两句：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欻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想来说话那人看到的也是如此场景，小龙王口中的茶真如飞电般全喷到他的脸上，茶杯也被打翻，跌落在地，溅出数道白虹。他堂堂七尺男儿，浓眉大眼，是个标准的草原汉子，如今被人叫成”小公主“，喷茶已算好的，若是口中无茶怕是要喷血。
　　那人一脸惶恐，颤颤道：“这里是龙宫，龙王就是‘宫主’，您可不就是小‘宫主’吗？”
　　小龙王这才知道此宫非彼公，可仍觉得奇怪，直到他看到那人清秀的模样。他张口大笑，家丁们也随着他笑起来。
　　“新来的是东来人！”
　　不知谁多了一句嘴，让他笑得更欢快了，“龙宫”里竟真多了个奴才。
　　笑声渐歇，忽又一人说： “你真用一千两买了那本无字经？那本书上根本就没有字，瘸子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可看走眼了！”
　　小龙王却一脸不屑的逗着笼中的鸟儿，“就是因为它没字，我才知道它是经书，”笼子下面有一精巧机关，他轻碰一下，笼门便“啪”的一声弹开了，他瞄向那个新来的“奴才”，问道
　　“你说，那瘸子是谁？”号称中原最高傲的猛禽像小鸡一样被提起，它的羽毛微微立起，眼光闪烁着，似乎在拒绝被揪出鸟笼。
　　那人回：“是，是吴仲玄的结拜兄弟，忠义庄二庄主费一竹。”
　　”他现在可不是废一足吗。“这句插嘴又引得众人哄笑。
　　小龙王没再往下说，家丁们也猜出一二。费一竹出手的无字经书并非他人物，正是东来武林盟主吴仲玄的遗物。那书上本无字，他要换钱大可随意编个武功套上去，当成此人遗留的武学秘籍，又何必说成是经书。一定是吴仲玄死前告诉他此物极重要托他保管，如今经书主人惨死异乡，他又面临绝境，左右他破不了这经书的门道，拿着又是个烫手山芋，只能将这它卖出手去。看那书皮上的痕迹，应当是找了许多商人都没能卖出，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沙蒙城寻自己。
　　出使西郎国的使者又来催了，小龙王已让他们等了三个时辰，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其实小龙王完全可以让他们先走，但这样就会失去很多乐趣，对他而言，失去乐趣比失去性命还要难受。他甩了甩手臂，看着蜷缩着的白色毛绒团子像惊弓之鸟般惊慌无措，在地下转着圈圈，心中有些怒气，它的父母可是啄出过四个人的眼球的英雄。他提起那只白隼，跨上他的枣红马，又叫人牵来草原最快的”乌云落雪“。小龙王俯视着那个新来的奴才，命定这匹宝马今后归属于他，这只头上一点朱砂的白隼也属于他，从现在起，他要追随这只白隼，海角天涯与之为伴，直至它寿终正寝，否则死得便是他自己。
　　他的玩具升级了，现在是一个游戏，他擅长这种将量变改为质变的把戏。
　　奴才看着那只几乎失去了”鸟性“的隼，不住地点头：”是，是，小，小…“”宫主”二字他再不敢说出口。
　　小龙王不再理他，扬鞭南去，末了又调头道：“记着，老子大名叫敖旋。”这才绝尘出了“龙宫”。
　　使者终于等到了这位爱玩的小少爷，他们此次的出使地是几乎没有政治往来的西郎国。西郎国在中原大陆最西侧，一面靠山，剩余三面被沙漠环绕，从前是众所周知的“死城”。“北地龙王”敖天是第一个踏足那里的绛国人，他发现那里矿产丰富，兵器优良，靠着倒卖兵器的生意做到如今富可敌国。曾经天下四分之时，绛国与西郎，南桑二国皆不通水土，来往必要经过东来国，因此西北两国几无交往，如今天下形势大变，三足鼎立之势已持续二十年，与其说三国分据一方互相牵制，倒不如说是各自独善其身，少有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国一个动作便有可能导致局势再度改变。当今绛国首领阿颜坷经历了统一部落，平定叛乱，抵御外侵，直到奇迹般攻破东方古国，手上鲜血亡魂不计其数，对于战争一事早就厌倦了。只是先前他察觉南桑国有了动作，便借着给西郎国太子贺寿的美名，特地遣使者到西郎国表个态，表达他绛国不愿再掺合战事的意思。
　　马蹄踏出辽北平原，如同墨笔勾勒出的崇山峻岭尽现眼前，群山万壑，满目山河，大江东去，奔腾入海，二十年前，这样的美景是不属于他们北绛的。拥有“天下第一关”之称的长乐关早被当年造反迎兵的百姓拆得只剩破砖烂瓦，灰蒙蒙的与墨山绿水颇不相称。一名使者侃侃而谈当年入关的辉煌，说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那样为敌人大敞国门的子民。
　　东来地方西北二关：清平关与长乐关共属关山一脉，沿官道快马疾驰两日便是东西交界的清平关。西北二关一脉相连，却不想连凄凉萧条的样子都是如出一辙：杂草丛生，枝蔓相樛，土黄的砖门早已没了原本的颜色。出了此关，虽还是东来境里，却因关外风沙尘卷，生活又不便利而无人居住。
　　清平关周遭百年之前也是相当热闹的，只因当年东西交好，东来太祖李赟为表示两国永世友好，一纸诏书废了这道伫立千年的关卡，才有了今日荒凉景色。
　　“谁与谁又是永世的朋友呢。”
　　小龙王一路无声听着使者的回忆和牢骚，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回应。
　　二十年前东来内乱，北绛兵马趁虚而入，连破数城，号称永世交好的西郎却是隔岸观火，未出一兵相救，“好一个讽刺的永世交好”。使者听了却十分不屑，他们草原的汉子个个豪迈磊落英勇无比，没有驯不熟的马儿，亦没有交不到的朋友，相比之下沾满铜臭利益至上甚至有些阴阳怪气的商人们才是异类，只不过眼前这个骑着马的年轻人是这群异类的佼佼者罢了。
　　敖旋显然对使者有些锋芒的言语毫不在乎，他轻震马鞭率先出了清平关，从这里起便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不过是一墙之隔，上一秒还是莺飞草长，烟花三月，下一秒已是满眼金黄，无边瀚海，仿佛人都变得渺小许多。
　　眼前一条官道笔直朝天，再行几里就是东南西交界处的三岔口。三人放慢脚步缓缓行进，天地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点，小点慢慢放大，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
　　都这年头了还有难民，两名使者一夹马肚，从两侧卷起沙尘，算是对难民的嘲笑。
　　这两人活不长了，小龙王想，他也是与老者擦肩而过时才知道的。那人根本不是难民，是毒蛇，是魔教的座首，神出鬼没的岩户尊者。
　　三岔口旁只有个简易的茶寮供来往人歇息，这日倒是冷清，放眼望去只有两个仆人在侍奉一紫衣公子喝茶。呵，最近倒是流行三人行，只是不知其中有几人会横尸当场。
　　敖旋与两名使者屁股刚沾上凳子，打东边那条毒蛇也慢悠悠走来，向店家讨茶喝，却不想碰了壁。
　　三人。
　　他不疾不徐呷着茶，忽听那紫衣公子吟道：“江山易主，蛇鼠搬家，关山千里，一时坍塌，东来俊杰今何在，蛮人脚下一口茶。”
　　四，五，六人。
　　人被杀，就会死，活着有什么不好呢，小龙王觉得这样的死法十分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