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生》PiPistar

2、玩具还是游戏（上） 一百两？当

　　一只从出生起就被养在笼中的鸟，眼中是否还看得见自由。
　　小龙王这次离家的时候，放走了那只豢养了十多年的白隼。这只隼从还是颗隼蛋的时候就被带回了“龙宫”，至今为止都在这黄金笼中度过。小龙王是个商人，时常要离家经商，可不管要走多远，他都会留下一定的饲料，在饲料被吃完前再赶回“龙宫”来。这一次他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添多少食物，只得把它放走了。
　　着急出发的使臣们已经派人催促了许多次，小龙王却还是不紧不慢地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打着自己的银算盘。“龙宫”的密室中，石阶蜿蜒向下，好似一条爬向地狱的灰暗扭曲的长蛇，蛇身湿润滑腻，时不时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叮咚，叮咚，随即被噼里啪啦算珠的撞击声所掩盖。
　　“五十五万七千一百。”小龙王的脚步丝毫不逊于手的速度，转眼间已甩下身后步履维艰的卖家，来到了石阶的尽头。
　　那人一步一滑，好容易来到最深处，一颗心仍止不住砰砰直跳，少顷才开口问道：
　　“您说什么？”来人眼看也有五十几岁，衣冠堂堂，一脸正气，转眼竟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毕恭毕敬，低三下四，着实令人咋舌。
　　小龙王倒也不客气，将背靠在身后一堵石门上，一双狐狸眼挑起上扬，反问他：
　　“你听到什么了？”
　　那人擦擦额角的汗水，他耗费了太多心力和湿滑的石阶搏斗，但好在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了小龙王微弱的声音，比他的心理价还高出百倍之多，他伸出手来，说：“一百…”那“万”字还没出口，就听青年抢道， “两。”
　　一百两，他瞪着眼前的青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无奸不商。虽说他现在走投无路有求于人，但不代表他能逆来顺受这种乘人之危的无耻行为。再怎么说他曾经也是武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要说此时惊讶的绝不止他一人，小龙王在听到一百两的时候也有些惊讶，但这种惊讶很快就转变成了可笑。五十五万七千一百两是他能开出的数目，但来人所值的数目却不完全由他掌控。他早听说二十年前东来国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号称什么“千里一日”，就以现在这脚程来看，改名叫“千日一里”还差不多。
　　他斜晃两下银算盘，一颗颗珠子来回碰撞，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如同滴漏中流出的水滴，一滴，一滴，记述着时间的流逝。传说小龙王交易干脆利落，几乎不会给人留太多时间，看来这算盘就是他的手段之一，好让人紧张直到失去理智。但商人也很清楚，以他的处境，理智这种东西已经不很重要了。
　　纠结挣扎中，他忽听青年笑道：“千日，千里一日大侠不远万里来到沙蒙，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你虽然只要一百两，但我一向大方出价，好买好卖，九百两就当大侠长途跋涉的盘缠，一共一千两，你看可好？”
　　来人听他言语中尽是讥讽之意，心中纵然不畅快，但眼下自己右腿尽废，生活拮据，实在不是逞一时意气的状况，只得为一千两折腰，接受了对方的出价。
　　青年眼里尽是笑意，似是很满意他的顺从，随即比了个“请”的手势：“那好，劳烦大侠上台阶右转，账房取钱吧。”
　　目送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台阶盘旋处，小龙王才打开了身后的石门。与入口的狭小阴暗不同，石门后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点缀在四处的沉雪夜明珠使本应无光的空间亮如白昼，角落处随意立了两把剑，一青一白，是东海派的立派之宝——混沌两仪剑，雄剑名太初，雌剑名太和，此两剑阴阳相合所向披靡，传二十年前被掌门九宜道长怒沉东海，却不知如何出现在这里。再一旁堆着古东来国始皇帝曾为自己打造的金缕玉衣，南海千年难得的琉璃珍珠，西郎国王室的武功秘籍，多少奇珍异宝汇聚一堂，青年却都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一棵“双生”树，那树镀了一层幽幽雾光，左边结红花，艳红似血，好像批着妖艳画皮的恶鬼，迷惑人心；右边开白花，洁白胜雪，如同九天上的仙女冷若冰霜。凤梧双罗树，“凰”树鲜红，“凤”树雪白，传说中的神树，世上仅有两株，而今却被青年用来挂鸟笼子，天下人若看了皆该唾弃他暴殄天物，但在这“龙宫”里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些宝贝或在江湖上遗失许久，或只在传闻中出现，如今聚集一处实在令人惊叹，而更令人惊叹的则是这些都不过是他厌倦了的玩具。
　　小龙王摘下“凤”树上挂的鸟笼，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隼。他还记得五岁那年他头次随商队出行，开辟了一条直通南方诸岛的新商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年，回来时正赶上立冬，风霜初寒，北绛的旧都沙蒙城披上了一层薄雪。彼时他正骑着小枣马，晃晃悠悠跟在马队后面，一只黄色的小蝴蝶奄奄停在马鬃上，那是他玩腻了的玩具。
　　商队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羊蹄山。羊蹄山分东西两峰，皆高而陡峭，地势险要，中间拓出一条小道来供人往来，是沙蒙城的山门，更被誉为北绛国最后的防线。此刻的羊蹄山银装素裹，尖锐的峰顶因积雪的覆盖柔和了许多，曲线柔美，好似美人挺拔的双峰。
　　“我要那只鸟。”他牵住了马，稚嫩的声音在山间徘徊，整个商队便停了下来。
　　只因五岁孩童的一句玩话，六名武师带着他攀上了看似柔美的东峰，积雪随狂风簌簌下落，仿佛随时会崩塌。终于在一侧陡崖边，众人发现了孩童的“新玩具”，一名武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海东青！他喊着，武师的眸子里映出四颗黑珍珠般犀利晶亮的珠子。
　　两颗黑珍珠极速向他逼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然后武师看见了隐若在雪中的双翼，掠过疾风的形状，紧接着，他就再也看不见了，永远永远也看不见了。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叫喊，顽童看到雪白的世界凭空开出一朵朵血红色的小花，纯白无趣的世界在那一刻被染上了风华，他张大嘴却无法发声，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浪漫与渴望，原始到他根本无法形容那场景的美妙，异样鲜美的味道被低温凝结在空气中，似有似无，若即若离，他本能地追寻着气息的来源，却被人蒙住了眼鼻。
　　但他的心和记忆却永远无法被蒙住了。
　　那日，六名武师用七只眼睛换来两只白隼，并将它们卖给了东来地方的富豪，那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事后“北地龙王”曾说就是用12只眼睛换也是值的。小龙王对钱或眼睛没有兴趣，他只关心他的新玩具，他将它带回“龙宫”的密室，为它铸了一个完美的金笼子，然后日夜守护着那颗小小的隼蛋，直到它破壳而出。
　　这只白隼并不是他第一个活生生的玩物，却是他唯一没有厌倦的东西。他很喜欢它额上一撮朱砂色的毛，那总让他想起那日雪地里开出的红色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