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生》PiPistar

17、本能

　　他的目光并没被那颗花生米吸引太久，因为很快房梁上就跳下个人来，手里还握了一把长戟，落地时重重撑在地上，震得众人满头满身石屑灰尘。

　　小龙王被灰尘呛得咳嗽两声，他本想更帅气些出场的。

　　“咳咳，司教大人，当着我的面嫁祸于我可是不太厚道吧，”他原地一翻，越过史勋，从地下拣起金蟾茧来，“我就说南桑净是好玩意儿，这不又让我开眼界了，不错，不错…”

　　他嘴上虽不住的夸，手上早把那小玩意儿扔到了楼外，道：“可惜出了南桑就没市场了，他们肯定会嫌这东西太卑鄙。”

　　小龙王素白的衣裳被蹭的灰一块黑一块，远看着像打了一堆大补丁，阿一在这躺了多久，他就在这趟了多久，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待遇差别也忒大，下面那个能睡柔软床榻，自己却只能高枕石梁，好生不爽。说来也巧，那日大殿上他被卫王震得内伤，新旧伤并发，没走两步就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只能就近寻了个僻静的地方，静心养伤，好容易找到这里，前脚才刚躺下，后脚就丁零当啷撞进来两三人，又是治病又是施药，好不热闹。只有梁上的他，觉得自己这是霉运他妈回娘家，霉运到姥姥家了。

　　事实证明背后骂人的时候，千万千万要确认好当事人不在现场再说，哪怕是梁上，墙缝，地砖底下，一定要再三检查。

　　史勋冷汗都下来了，下意识握紧落叶针，他哪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全身上下唯一能当武器的金蝉茧也被少年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小龙王“啪”一声，挥戟将落叶针打掉：“司教大人往后站站，对对对往后，再往后，还不够，还不够…”

　　偌大的房间，史勋几乎要化身一张告示贴在墙上，他嗔道：“到底还要多后！”

　　小龙王拾起三根金针，淡淡道：“那要看你脸皮有多厚。”

　　阿一难得笑出来，听那人语气正是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的小龙王。落叶针失而复得，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摩挲着，仿佛他手里的不是一根牛毛细针，而是一根铁棒，他正要徒手将铁棒磨成针。他轻道了声谢，末了急忙补了一句：
　　“别杀他。”

　　小龙王脸都绿了，嘴巴咧得和根香肠似的，叫道：“你别真是个傻子吧！”

　　阿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抗拒“死亡”，他不是圣人，也不是菩萨，他心中既没有众生，亦没有舍己为人的觉悟。他有的是只能称之为本能的冲动，就好像是一个装有机巧的木偶，有人给他上弦，他就机械地动两下，没人理他，他也不会顾影自怜。那句“以汝之生，渡万相明”就是他永远无法抗拒的“弦”，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注定要被这根弦控制。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体里为什么有这么个机关，木偶又怎么会思考呢。

　　只见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
　　“我也不知道。”

　　小龙王那日饶他一命只是因为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今日当回梁上君子，越发觉得阿一有趣。他是个商人，身边都是些比猴还精的人，成日里算计来算计去，一不小心连命都要算亏本，所以他手里有算盘，脑子里也有个算盘，七上八下算个不停。然而在这个傻子面前他却意外觉得轻松，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小皇子你记着，在你手里的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咬牙切齿的史勋，“你做主。”

　　“嗨，真不知道延命怎么救了这么个傻子。”敖旋一句嘟囔却让史勋心中一凛。

　　史勋钻研武学数十年，什么邪门正道，大派小教，当中因资质喜好等限制他虽修习的甚少，涉猎却是广，当中补气养息修练内功的功夫诸如武当的太一心经，华山的紫阳神功，东海的素问诀，更有通筋活络内外兼修的易筋洗髓经书二部，小门小派的除却骗人的把戏，也是不计其数。唯独颠倒山河的功夫，他脑海中只能浮现出一人：延命尊者。

　　与岩户，青颈尊者一样，延命尊者也是魔教十二佼佼之一，据说这位尊者医术高超，生死人，肉白骨，就是过了三途川，喝了忘情水，也能让他的勾魂刺像刺烤串一样精准无比的拉回人间来，只是这人却有三不救：

　　“不救天，不救地，不救人。”

　　“他是个兽医？”阿一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大傻子，不然也不会被史勋两巴掌从小香菇扇成鸡腿菇：“医者仁心，治病救人，他若不救人，还要什么医术？”

　　“你当家师是只知养家糊口吃饭赚钱的蹩脚郎中还是成日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史勋从未打心底里佩服过什么人，除了他这位挂名的“师父”，“医术若到了家师的地步，那就是高山之巅，人间之圣，山至高则龙栖，人至圣则无心，他既跳脱生死，又怎么会卷入世间凡尘。”

　　“你到是会拍马屁，”小龙王随意往榻上一躺，轻易地将阿一手中的落叶针抢了过来：“他本可以高高挂起，当自己的活神仙，一时想不开又趟进这谭浑水，不然怎么叫你捡了便宜。”

　　突然有一天，这位跳脱三界，视天地人为草芥的尊者砸了“神仙招牌”，加了一个“不救”：不救出身南桑者。这就好比清官新到任，在接风宴上两袖一挥：金银于我，皆如粪土。然后再接一句：尤其是珍珠。即便他是因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恨极了珍珠，在别人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从此“伪君子”的名号可就算坐实了。然而这位魔教的三把手宁可自降身份与草芥并提，也要呈表面痛快，却也是个直率的人。

　　听小龙王这样说，史勋眼里灰色的余烬重又复燃，不是熊熊烈火，更像行人在野外过夜后，留下奄奄一息的火堆，只有几颗火星还挣扎着，大有一种人走茶凉的寂寞与无奈。

　　他心想今日别说阿一是自己“亲生”师傅救的，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必要手刃了这个熊孩子，他实在等了太久太久。

　　小龙王将三根针轻插入阿一的三道死穴中，刚听了史勋一番话自然也不担心会把他怎么样，“唉，你连杀人都不忘占了人家便宜，他要是你儿子，你敢当他爸爸吗？”

　　史勋脸色由青变紫，二话不说，戗步向前，一掌将鸠尾穴上那根针拍入三寸，就听阿一“哎哟”一声：
　　“左脚麻了…”

　　接着小龙王伸掌将巨阙，神阙两根金针一一打入，道：“以后要是有人抢你东西，你就和今天一样，把这三根针打进他的这三处身体里，这样他的脚麻了跑不动了你就把东西抢回来了。”

　　史勋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小混蛋走了什么大运能获得两名尊者青睐，一位是对自己恩同再造的“亲师傅”，一位是心狠手辣的“顶头上司”，心中越发觉得报仇无望，再想到自己可以为之通敌卖国，付出性命的女人的眼里从来没有自己，悲愤交加，一头往墙上撞去。

　　小龙王看了阿一一眼，他虽不想杀他，但没说不能让他自杀啊。只犹豫了一秒，就伸出八尺青龙戟来，勾住了史勋的右臂。

　　“不成器的东西，”他在梁上听史勋如此骂觉得好玩，却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脱口而出，“你真要死也先把雷鸣钏拿到了再死。”

　　小龙王见他“不撞西墙不死心”，干脆拿青龙戟的矛头点了他的穴道，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好让他保持了“安全出口”的动作。

　　“他要是霍呈西的话，延命给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救他。”

　　小龙王一语惊醒梦中人，长戟一挥，又解了他的穴道。
　　可赤羽金翎…

　　阿一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赤羽金翎这个字眼了，难道这样的东西，却比人命还重要吗？

　　小龙王哼了一声，翻身又上了梁，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道：“难道你们就没怀疑过这东西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