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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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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勋的眼神与他的语调一样杂乱:少年的脉相诡异,全身上下穴道皆移位交错,好像一张被剪碎打乱后随意拼成的地图。一般人的各大要穴联通经脉,气血通畅方能不受阻滞,阿一的穴道却错了位,原本四通八达的血脉或成了个死胡同,或建立新的循环,形成了一个无法捉摸的全新版本。
“卫国王那掌本照你天灵击下,却遭到苏花两位将军联手阻拦,这才勉强被拉偏至印堂。太子不懂武功,我骗他那掌原只用了三分内力,到了印堂只留一两分,你才能死里逃生。事实却是卫国王夹带怒气,用的内力没有十成也有八九成,两大将军联手都没能拦住他的铁砂掌,即便打在印堂,内力贯穿入脑,必死无疑。你以为你如何能躺在这里听我说话?你体内相对无用的经络都被封死,几处大经脉却被移在最隐蔽的地方,受伤后“死胡同”里虽不能循环,要紧地方的恢复却比一般人快上几十倍,这也是你眼睛充血的原因,只因睛明承泣等□□皆被封死,血液不畅。”史勋强行将阿一捂住眼睛的手拉下,他要看清眼前这个人。
湿热的触感好似一条断了几节仍苟延残喘的长虫,扭曲着沿他掐着少年的手蜿蜒而下。
“哼,不成器的东西,”史勋啐了一声,确信了眼前之人还是那个欺软怕硬的霍呈西,他右手在少年的衣服上狠狠蹭着,直到那恶心的触感消失得一干二净,“难怪小东西留你一命,原来是惺惺相惜,以他那性子,早晚被自己的玩心害死。”
他中指一弹,指间就多了一个类似杏核的东西。他将那个金色的东西胡乱转了几圈,再夹回指间时,圆润的金蝉就成了长而锋利的矛头。
“金蝉茧,借刀杀人,栽赃嫁祸的小玩意儿,”他的眼里似有烈火,又似流水,泛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流光,“你当年用它嫁祸花将军的时候,可想过因果循环,自己也会有今天?”
阿一睁开双眼,血色似乎被泪水冲淡了些,即便如此他还是像盲人摸象似的,漫无目的的在身上东摸西掏。
直到他的指尖被戳出几个血点,“什么以汝之生换众相明,该是以吾之死换那些好人生吧。”三根金针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红纱,又像沾满了一群人的鲜血,“死几次都好。“说着他用小臂蹭蹭落叶针,可无论怎么蹭,那针看起来仍是一片鲜红。
史勋哼了一声,好人?那些人都该死,霍呈西更该死。
”我没什么东西,都是别人给我的…“阿一不带任何感情地诉说了他的一生,就像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那样理所当然,名字不是自己的,命也不是自己的,都是别人给的,说给就给,说收回便收回,哪里有他付诸感情的余地。他颤颤巍巍将三根落叶针,针尖冲向自己递给史勋,
”但是这个,我知道是我自己的,我从他手里接来的时候,就知道,我想送给他。“
史勋只觉得这话好笑的紧,莫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曾经油嘴滑舌的少年如今也使起苦肉计来了。从少年手中接过落叶针,他正欲抽回手来,却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阿一手上的热度顺着金针传来,他对这“难得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不舍也一并顺着金针传达给自己了。
他稍有动摇,也许少年说的是对的,他从出生那天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本身就是一件东西,从呱呱坠地那天起,就被当成讲和的代价送给敌国,他寄居的屋檐是别人的,吃穿用度皆要看别人脸色,他的脸总是脏的,衣服从来只有破旧的,他讨厌做别人的玩物,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总有一天他要当武林盟主,挥斥方遒,这理想却脆弱的和个鸡蛋似的,轻轻一摔就变得稀碎。只有落叶针,那是他襁褓里带的,由层层粗布包裹着,生怕伤了婴儿脆弱的皮肤,被缝在在襁褓最底下最厚实的地方。
史勋轻蔑地嘲笑着:“你把这样沾满鲜血的东西给他,是要时刻提醒他看走了眼,结交了一个杀人犯兄弟吗?”
“是,”他的手指凭空摩挲,好像还拈着金针般,“我就和落叶针一样,没有了,也就不想了,不想了,也就忘记了。”
可是现实哪里就像动动嘴皮子那样容易,史勋心底最深处紧绷着的弦好像被轻拨了一下,深藏已久的感情便一发不可收拾涌上脑海。曾经也有一个人,窈窕温婉,长发娉婷,只是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便可令他心满意足。然而突然有一天,她消失了,他每天仍期盼着,不见她一天,期盼就多一分,当期盼与日俱增填满了他的心,溢出来,织成一件温暖的暖裘,成为他冬日唯一的依靠时,噩耗传来,暖裘被夺走烧了,连灰烬也随着北风散入荒漠,再不知道去哪了,他被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冰水,丢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里自生自灭。从那时起他就不再有心了,有的只是日益滋长的痛苦与愤恨,说忘,谈何容易,说恨,万世不散。
史勋在杀死他之前还是很想折磨一下这位旧主,“嘁!”他有些不甘地将金蝉茧的矛头抵在阿一的动脉上,小龙王做事一向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就和他一瞬间了结了二十七条人命一样,既然是嫁祸,那也自然要像一些。
冰冷的矛头好像就是恐惧本身,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阿一的颈子汗渍淋漓,像覆了一层油似的熠熠发亮。锋利的刃划破了他的皮肤,阿一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那条满是伤痕的手臂仿佛就在他眼前,笼里的救世主没能改变灰城的命运,还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他大抵是死了罢…
阿一甚至能听到自己动脉里的血像一条静谧的小溪蜿蜒流淌,时而有鱼虾作伴,雀鸟欢唱,一派祥和。等他被平静冲昏了头,闭着眼哼着小曲顺流而下时,忽然发现眼前竟是百尺瀑布,万丈悬崖,从此喷薄而出,飞流直下,一发不可收拾。
不论多柔弱的东西都是有力量的。
尽管史勋的动作足够稳准狠,但那颗金蟾茧只刺破了阿一一点皮肉就被弹落在地。史勋吃惊地看着令自己手腕肿起一个大包的罪魁祸首在地上没滚两下,识相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颗花生米,准确的说是一颗失了水分的,有些干瘪的,吃在嘴里如同嚼蜡的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