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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止戈环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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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辟地大荒极东生应龙,应龙嗜战,杀蚩尤,斩夸父,乃往南处之,子凤凰追至南荒,见龙骨,悲感天地,南荒龟裂,初有雨,后生梧桐,凤凰目作日,背作月,乃有日夜,其憩处,是为桑岛。 ————《南桑国志》开篇节选
凤生鸾鸟,鸾生庶鸟,君权神授,南桑的子民可谓实打实的“神三代”,高出中原大地所有凡人一等,有那根金灿灿的凤羽作证,又有谁会怀疑自己神仙后代的身份。史勋闭嘴不言,眉头拧得和刚炸出的麻花似的,他虽然不知廉耻地叛了国,但这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总归是丢不掉。
小龙王权当自讨没趣,也闭了嘴,专心盯着城门看,他内伤大好,心情大好,运气更是大好,没多久就见一位故人打城门外来。他将青龙戟缩至四尺,背在身后,飞身便走,只听后面史勋支吾道:尊使…
这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尊什么使?我看你刚才小东西小东西叫得很溜啊。”也不顾一旁手足无措的史勋,开口对阿一说道:“老子姓敖名旋,人称小龙王,小皇子你可有名字?”
阿一听人如此正式的自我介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要下床站立,只觉双腿膝盖往下都生了雪花,又软了下去。小龙王这才发现三根落叶针还戳在阿一“死穴”三寸之下,连忙帮他拔了出来,更想这可真是个傻子,别人不帮他拔他自己就那么放着。
“多谢。”阿一脚还麻着,又觉得坐着实在不太正式,一手撑着榻道:“我,无名无姓,人称阿一,叫我阿一就好。”他也学着小龙王的口气说道,只是到底是哪个人称,他却不知道。
“一生万物,前途无量,这个好啊。咱俩来做个交易。”
交易成了,史勋懵了,小龙王用不杀自己这个条件换了阿一守口如瓶,临了还留了一句,“你家师父现就在西郎城内,你可当心着点。”然后纵身一跃跳下烽火台,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阿一不知是真傻假傻,嚷嚷着别跳别跳差点跟着飞下去,还好让史勋给拦住了。
闹极则静,一晃几日,再没有人来看望他了。阿一就那样躺着,睡美人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保持着挺尸的姿势。天渐暖了,烽火台中沐浴阳光的时间也长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能见到阳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这几日他没有做梦,再也没了救世主的消息。甚至他都怀疑救世主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像只奶牛似的不断被人压榨。只是他却忘了一点,救世主只是一个活在梦里的,虚幻的影子。“以汝之生,渡万相生”这句话冷不丁地蹦出来,像突然掉进脖子里的冰块,令他不禁又把“尸身”挺直了些。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一人在世不过几十载,天真十载,悔恨十载,剩下不久年华,修齐治平能做到个开头已是不易,渡万人生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然而偏偏这样一个救世主就出现在了自己的梦里,到底是因为什么?还有最后的那几个问句,救世主的结局,自己的身份和那个不明所以的“桑夫”,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的头本来就充血,这一想他觉得头似乎又肿了两圈。
思绪回到他来到黑城的初日。“快走吧,走到路的尽头,你就知道了。”老者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环绕立体声,他翻身下床,顶着两只兔子眼向外望去:太阳半沉未沉,昏暗的霞光映在眼里几乎是一片漆黑,那个雨夜挡在他面前的沉重玄铁门今已大开,行人来来往往,远远望去好像黑土地上爬行的蚂蚁,并不瞩目。
黑色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任何一种颜色沾上了黑色,都能被遮掩得很好,除了白色。阿一眼睛被狠狠闪了一下,那颜色像极了南桑使者浸透了鲜血的素服,刺眼的可怕。直觉告诉他,城门下一袭银发,混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就是延命尊者。生死肉骨,超脱出世,倒是颇像梦中的那位救世主,看着那道白光渐渐融入沙漠,阿一突然想到了什么,拔腿便往外跑。
阿一这眼睛白日还好,在暗处就和瞎了没两样,没跑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堵肉墙,只听一声闷响,而后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呻吟。
这一撞着实惊到了太子殿下,此人平日里温文尔雅,慢条斯理,在这暴戾的尚武大国硬是开辟了一道清流,俗话说近朱者赤,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只要往太子身边一站,勿说收敛烈性,不说句之乎也都觉得别扭。
太子第一时间起身扶起阿一,将他衣裳整理好,又牵至榻上安顿好了,这才拍去身上的土,顺带点了灯,问他急急忙忙是要去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验十足的“被撞专业户”。
“苏公子怎么样了?”阿一想到的不是别的,正是苏学文。延命尊者千里迢迢跑来西郎总不可能是来旅游观光的,他是个医生,一来一回,必有将死之人回光,而他所知道的,只有英武将军府里的那位公子。
太子听他这样急切,心中更是酸楚,仿佛那日被苏学文打得半死不活的人不是阿一一般。他刚要开口回答,却被阿一插话道:“等等,我…我是瞎了吗?”
太子看他盯着自己衣摆茫然无措的眼神既心疼又好笑,终还是莞尔笑了出来:“没有,只是我换了件黑衣裳。”
太子身上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玄色,久到连给他做衣服的裁缝都换了两三代,但他还清楚地记得,足足有十六年了。到底白色过于高洁刺眼,现量体裁衣又太过铺张,他身上这件刚刚改好,还有些不合适。
阿一应了一声,他揣摩人心思的技能几乎为零,自然也想不到这身黑衣完全是为了自己。
太子又道:“苏兄还是老样子,好在…”
他总不能说“好在你要为他填命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两个都是他过命的兄弟,断左臂和断右臂又有什么区别?只是此事他已有些打算,一切还要等明日大宴结束后才有定夺。
阿一虽然心傻,脑子却不傻。那日使者的话他一字不漏全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以一命,抵一命,大抵是他这样的凡人能做到的极限了,杀人容易救人难,他若有延命尊者的本领,何愁不能把二十七条魂魄串成烤串,全给再撒上胡椒辣椒回魂再造了。
事已至此他才想通苏花二将军为何要冒险救下自己,心中郁结尽舒,反倒安慰太子: “你别担心。”
太子显然还驾驭不住这件略显宽大的玄袍,他有点笨拙的从衣袖中翻出一本书来,那书宽度厚度都与一般书册无二,里外纸张皆似放了几十年般泛了黄,不禁让人怀疑会不会碰一下就碎成渣子。
“你白日受不得强光,日日在这里也要闷的,这本书但愿能聊以解闷吧。”
书呆子果真是书呆子,大抵在太子心里没有比书更神圣的东西,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眼药水,生生忘了里面蚂蚁爬的小字会让眼睛紧张,淤血凝集。
阿一接到手里,只觉得纸张柔软细腻,带着人体的温度,仿佛握着太子的手一般,一股暖流顺着手心往上,整个人都安心沉静了许多。
接近焦色的纸张并不刺眼,映在眼里模糊了血红色的存在,“中原异闻”四个隶书大字似乎比黑色还要淡些,并没有粗体字的触目惊心感。
他翻开一页,“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这行字就滚过脑海,这字虽没斗大,却也有巴掌大了,当然这只是他脑海里的擅自夸大。仍是蚕头燕尾极易分辨的隶字,下笔却和瘦金似的秀气瘦硬,一个个如同璞玉,有天生的秀丽温和之美。他自然不知道这每一个字,每一张纸,甚至一滴墨都是太子的心血:那墨里他混了松末,使字迹易看又不荫,字体也是他几经斟酌尝试后才敲定的,他原不擅长如此用笔,饶是练了几夜才至如此。最难得的是纸,他将薄宣涂了层避水的材料放在香炉上慢慢烘至微焦色,当中也难免有着了的,一张一张小心翼翼,才成了这么一本太子手工书。正可谓读书一分钟,制书十日功,这样一本劳心劳力的书也不过只囊括了十几个小故事。
“梁祝…是讲一根顶梁柱的故事?”
当真是煮鹤焚琴了…
阿一没能从题目中获得一点有用信息,往下读去,才知道“梁祝”不是一个词,而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略称。女扮男装,三年同窗,天各一方,殉茔同葬,至了最后化蝶双飞,阿一合上书,半晌挤出一句话来:“为何而死?”
太子半晌也挤出一个答案:为爱情。阿一心窍不开,用最无辜的语气说了句最欠揍的话:当局者迷。
太子当然没有揍他,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有些事不怕当局者迷,就怕当局者清。
阿一并未深酌此话含义,随意将书翻至最后一页,一个金属镯子便映入眼帘,此物比普通的玉镯细窄些,正正方方镶嵌在书封之中,太子将其取出套入他左手,牢牢箍在他手腕往上二寸处,替他将袖子拉下,盖住手腕,轻道:“止戈环,可保不被利器所伤。”
止戈环,顾名思义,止戈止战。只是太子没说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名字:雷鸣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