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生》PiPistar

13、两个皇子（上）

　　人已到齐，大戏开场。南桑使者的这句开场白实在平淡如水，无滋无味。但一场精彩的戏，总需要些平淡衬托才好。
　　史勋淡淡回道：“难得有人记得我，不知说话的是哪一位？”
　　“青书省笔丞。”
　　史勋心想天帝真是胸有成竹，居然派举国上下最不谙功夫的文官来，也难怪刚才那几根金针轻易就被花将军挡了下来。他定是自认稳操胜券，才会派文官来谈判以获得最大利益。
　　简单寒暄数句，卫万戈开口道：“这殿上和棺材里都是你南桑的大皇子，你看谁真谁假？”
　　史勋并没直接回答，而是要求开棺。使者毫不犹豫，命另八名使者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棺盖。这一推意味着什么，太子再清楚不过，只是他仍有些隐隐不安，这丝不安的来源也不是别人，正是面前这位笔丞。
　　棺盖被轻放在棺椁旁，旁边之人一时噤若寒蝉，太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错的离谱。他这才知道使者为何如此稳若泰山，那棺材岂止不是空的，里面还躺着一名少年。
　　少年一袭白衫，眉若峰削，唇似雪落，面色若生，一张脸竟和殿上之人无二致。阿一昨夜沐浴更衣，洗尽污秽，如若脱胎换骨，出落成一翩翩贵公子，只他本人还不曾意识，笑道：
　　“这不是我，我生得可没这样好看。”
　　太子一时无言，纵然他坚信阿一才是他曾朝夕相处的玩伴，棺材里的人仍是给他一击当头棒喝。阿一如今便如釜鱼幕燕而不自知，形势已经悄然逆转。
　　“谁让你假扮大皇子的？说出饶你不死。”使者自忖占得先机，手中又飞出两枚十字镖，分别打向阿一风池，气海两大要穴。镖已近身，阿一猛得想起手中还有三根金针，正欲飞针相抵，好在花将军眼疾手快，只提枪一挡，两只镖皆撞在枪杆上，铛铛落地。
　　“找死。”
　　使者浑身发软，跪倒在地，一改昨日狂妄嚣张姿态。如此前倨后恭，一来是畏于卫国王的狮吼功，二来眼看主动权将收入南桑囊中，此刻示弱，谈条件时也方便些。
　　苏习武并不知道使者的花花肠子，还当他是真的怕“死”，也顾不得场合轻声将昨夜事告诉了卫万戈。卫王点头，有恩必报原是西郎传统，何况苏习武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使者给他指了条明路就等于给西郎国指了条明路，摆摆手便饶了使者。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南桑使者在等，等一个反客为主的时机；西郎的将军们也在等，等太子和阿一一个解释。史勋心想天帝果然是心思高明，若派了武使，大殿上早就血溅当场乱作一篇了。他既然是这场大戏不可或缺的齿轮，那必然要由他打破沉默，推动剧情，南桑国的大皇子并无同胞兄弟，这一生一死两个皇子至少有一人是假，要分辨也容易得很。
　　“天下人皆知我桑国的大皇子并非双生，假皇子易容术的确十分了得，要从身形样貌中找破绽自是不易，但有一样东西，非我桑国太子不能有…”
　　炽羽金翎，众人还停留在昨夜传说中阴毒的印象里，一时都忘了此物存在的意义就是分嫡庶，正血统，是只有桑氏嫡皇子才能拥有的圣物。嫡皇子只有一位，炽羽亦是天下无二。
　　阿一见太子在对自己点头，登时心领神会。
　　“炽羽金翎，可是这个？”孤空明月，对影金盏，烟波雾衢，不过一片小小的羽毛，初使万物有颜色。此时此刻，众人目光虽一致，心中却是各怀鬼胎。
　　“此物你从何而得？”
　　使者声音高得能冲破天井，阿一这两日看过太多人震惊的表情，也渐渐习以为常了。却说这赤羽金翎他得的也是稀里糊涂，他还困在大难不死的疑惑中，又碰上这些事，脑子没来由的乱成一锅粥，勿说何时何地，甚至连现实梦境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一位着了宝蓝色衣衫的姑娘，执了自己的左手，将这羽毛放入自己的手心。
　　他兀自陶醉，忽听使者半讪半怒道：“姑娘？荒天下之大谬，我桑国圣物如何是女人碰得的？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漏洞百出，如何是我国皇子。”卫王因放走霍呈西一事对太子心怀芥蒂，见他一夜之间不知从哪变出个“霍呈西”来，自然以为是太子耍花枪使诈。他本眼里揉不进沙子，又见这件事做得不伦不类，反倒弄巧成拙，不由大怒，当即要在使者面前处死阿一。太子自然见不得这般，一撩衣摆跪在了卫万戈膝前。男儿膝下有黄金，西郎国铁血铮铮的汉子从不轻易下跪，太子这一生跪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霍呈西，第二次仍是为了霍呈西。即便他知道这样自降身份的举动很可能会火上浇油，焦急使然却是不得不做。果不其然，卫国王纵然不能亲自动手，当即指派常胜替他执剑杀人。使者见这一出戏如何不喜，时机成熟，眼看西郎的江山与国宝唾手可得，一时也松懈下来，竟替阿一挡下常胜将军的剑。
　　“此人冒充皇子该千刀万剐，只是在这之前还请归还我国国宝，以免溅上这低贱人之血。”
　　阿一点头，他不过是个乞丐，冒充皇子，还霸占他国国宝，却得不合情理。只是受人之托却未忠人之事，还连累得太子当众下跪，自己虽然一片好心，如何总是成了坏事……
　　“心……”零乱的碎片闪过他的脑海，像一根根针刺痛他的大脑，他的记忆里仿佛从未有过“心”这个字，那“好心”又是从何而来呢。我是谁，这个他在梦中不断追求的问题，答案也好，桑夫也好，事到如今似乎也与他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