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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连环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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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空微微泛白,西郎宫还笼罩在黑暗中摇摇欲睡,但有些人已等不及天亮了。
阿一有些不自在的将三根金针一一夹在自己的指缝中,太子昨夜恳求他两件事,这是其中一件。
他随太子走入正殿,殿上已站了许多人,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好似一尊尊雕像。
昨夜对所有人来说大概都是十分漫长的一夜。不过才分别了几个时辰,再见时每个人都似衰老了许多。
被卫国王拍碎的玄铁椅已被侍卫换上了个新的,西郎宫仓库里的备用已不多了,宫里的铁匠打心里希望这次的能坚持久一点。
椅子可以换,人也可以换,昨日站在太子旁边的紫衣公子换成了一位年轻些的公子,阿一,太子如此唤他。阿一的前世今生可谓跌宕起伏,五年前他还是恶名昭彰的南桑国质子霍成西,与一般的男孩子皮点淘点不同,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坏”,俗话说得好坏人不可怕,就怕坏人有文化,这孩子偏偏继承了南桑国善用毒的基因,三四岁就知道用药库里的雄黄和猪油做成砒霜,毒害宫里的小猫小狗,再长大点居然把太子写字用的朱砂偷偷倒入铁匠的火炉中,好在用量不多也没造成大影响,诸如此类比比皆是,就是后来被太子偷偷放出宫当了乞丐也没消停下,出卖师门,鸡鸣狗盗都已成了家常便饭。然而就像《东来古今儿歌选》所记载的: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这个恶贯满盈的皇子终于得到了教训:两日前他把师父迷昏了,与几个师弟偷盗师父的宝贝拿去卖,却不想让二师弟三师弟下了个套,不但被师父发现,还被师弟一刀捅进了心脏。大概老天都不愿收这样肮脏的灵魂,大难不死,却没了记忆,成了现在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阿一环顾四周:西郎宫正殿的构造十分简单:四壁皆以黑岩筑成,空旷的大厅中立了八根玄铁柱,柱子较瓮粗些,顶天立地,也不似诗词中写的画描龙画凤,雕梁玉柱。除非借着阳光,才能发现其中玄妙之处:每根柱上都刻了暗字,分别是忠,义,孝,悌,威。直,刚,信。
昨日那口青铜大钟已被挪走,使每个人视角开阔了好些:“玄铁狮子”卫万戈坐上首,西侧列了三人,玄盔玄甲,器宇不凡,其中两人都是阿一昨夜见过的:“云中枪”花将军,以及差点将他掐死的英武将军苏习武,最右边那人背后系一柄重剑,之前他已听了太子介绍,那人亦是三大将军之一,人称“劈山剑”的豪武将军常胜。而大殿另一侧,南桑使者皆着素服,被黑岩衬得闪瞎人眼,为首者昨夜在将军府与他也有一面之缘,见那人也盯着自己瞧,一双眼球仿佛要掉出来似的,阿一赶忙移开了视线,看向那口金灿灿的棺材。
“我果然还是死了。”
大殿中充斥着的压抑与沉默就这样被阿一的黑色幽默打破,直到现在他还不太相信自己还活着,仿佛正身处在另一个世界。
卫国王对这样轻浮的发言甚是不悦,问道:“谁在那疯言疯语?”
阿一正要答话,颈间骤然欺上一股寒气,侍卫的尖刀正抵在他脖子上,“王上问话,还不上前?”
“好吧好吧,我上前,你别碰我脖子,凉得很。”他实在不懂这里的人与自己的脖子过不去,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也只能走上前去老实回话。
明日在殿上你只需坚持自己是南桑国的大皇子霍呈西,别的都交给我。这是太子恳求他的另一件事。怪也怪到他与殿上所有人皆是初次相见,却唯独对太子一见如故,甚感亲近,大概是脸长得好看吧,脸好看的说什么都对。
向西走三十一步,正巧是大殿中央。卫国王大手一挥,他颈子旁的尖刀就被撤掉了。
阿一正要答话,只听“叮”的一声,背后已然被花将军那杆银枪抵住,他不明所以,后戗两步,与此同时花将军也将枪头一转,重重戗在地上。
卫国王怒声汹汹:
“找死。”惜字如金的人说话份量尤其重,特别是借着狮吼功的威力叫众人不禁内心激荡,虎躯一震。
使者的膝盖骨也像被震没了一样,俯首下跪:“西郎宫里哪位不是武艺高强,在下不敢,只是害怕此人心怀叵测,对国王您不利。”
“他根本不会武功!”劈山剑已至使者面前,“暗箭伤人不愧是你国的作风。”
阿一伸手去扯常胜背在身后的右臂,再抬头时额上却多剑锋一点。不过一瞬而已,他的立场竟和南桑使者掉了个。他松了口气,微微后仰,不紧不慢躲开了劈山剑的剑锋。
其实他救使者并不是因为对方是南桑人,而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近乎本能的冲动,仿佛他不救这个人就要承受天打雷劈似的。他本人似乎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何不妥,在他人看来却是大大的可疑。
“小子,本王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也不管你是不是霍呈西,你只要记住,在我西郎宫中耍阴谋诡计的,只有死路一条。”卫国王做事光明磊落,说话亦不拐弯抹角,南桑使者听在耳中,言下之意自然明了。
太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却是在观察使者一举一动:使者杀心已起是真,刚刚的暗器不过起试探作用,一来试探阿一武功如何,二来转移注意力,使几位将军之后疏于防范,这事早在他意料之中,倒不算大威胁。真正的威胁却是使者明知对方可能是真的霍呈西,却依旧安然自若,不卑不亢,此事实在大出所料。南桑人一向猜忌多疑,昨夜在将军府中他虽装作毫不在意,想来心中早有怀疑,只是害怕打草惊蛇坏了大事。除去杀人灭口这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想必使者更有了完全的对策。只是这对策总不会如阿一所说,他果真死了,棺材里躺的果真也是他吧。
太子心中已认定那是具空棺材,更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南桑国摆明了要拿这具尸体当幌子,怕是要一雪二十年前的破城之耻,只是今时不比往日,两国一旦交战,不免又要重蹈东来国的覆辙,让绛国得了利。想到此处,太子便如醍醐灌顶,出走的质子,空降的绛国使臣,以及这口空棺材,大概都是南北两国做的一场戏,着实是一招远交近攻连环计。这一计说高明也不高明,说不高明却的确高明,以西郎国如此耿直率性,不攻心计,必然会上当,只是如此一来唇亡齿寒,南桑也占不尽便宜。然而到底是什么条件促使了这场大戏,这又与苏学文有何关系,他也不得而知。
一场大戏僵在此处,缺的是一个齿轮,一个连接西郎和南桑的齿轮,这个齿轮就是史勋。史勋原是南桑国的司教,西南大战时护送大皇子一同到了西郎,说白了就是个没用的弃子。一晃十八年,当年意气风发的司教大人如今两鬓斑白,双眼浑浊,泯然不复当年。
使者见到他时楞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我道是谁,司教大人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