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生》PiPistar

10、笼中的救世主 重生

　　小镇没有名字，因常年笼罩在灰白色的雾中，这里的居民都称之为灰城。灰城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或许是魔鬼的诅咒，又或许是死神的眷顾，致命的瘟疫每隔十年就会席卷这里一次，带走所有老弱病残的生命。从命运握紧的指缝中逃脱的青年人则背负起延续后代的责任，一代又一代，他们的眼中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空洞洞的如同一汪毫无波澜的死水，幸存的人像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没有色彩的生活，灰城，名副其实，是个没有颜色的城镇。
　　灰城的浓雾像一张有形的结界，外面的人不愿进来，里面的人也不愿出去，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哪怕是出去看一眼不同的世界，也是这里的人不敢想象的，或许他们也从未如此想过，命运的牢笼禁锢了他们的一切一切，生与死，黑与白，喜与悲在这里都被模糊成暧昧的灰色，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直到有一天，瘟疫再次降临，人们像喝水吃饭那样迎接着这位老朋友的到来，但这一次他们还迎来了一个新朋友。一名年轻人随着瘟疫的脚步踏入了这个城镇，他是千百年来第一次通过结界的人，并让这里的人们看到了一种新的颜色。
　　年轻的男人握着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在死气沉沉的城道中走过，因感染瘟疫而面目丑陋的老人就在街边聚集，寂静的像死了一样。没有人注意到这位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直到他用那把利刃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从此，灰城多了一种颜色，叫做活着。青年的血是蓝色的，从此以后蓝色就代表重生。没有人知道年轻人从哪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来干什么，死气沉沉的灰城里头一次响起了欢呼声，他们只知道年轻人拥有让人活着的力量。
　　年轻人有着近乎奇迹的魔力，感染者只要接触一滴他的蓝血就能够痊愈，但小镇里的感染者太多了，他伤痕遍布的身躯很快便再挤不出一滴血。我需要休养，他对前来求血的人说。
　　”灰城的救世主啊，您不眠不休，为我们费尽了全身的血液，我等愿付出任何代价让您休养。“
　　重生的人们用一夜时间为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打造了一间屋子，年轻人很感谢，他其实只需要一个能安身避雨的屋檐而已。
　　年轻人走进屋子，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到灰城的雾散了，阳光洒下来使这个空间变得灿烂而温暖。
　　几日后，年轻人醒来，发现一切都变了。
　　金色的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的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子打造的，厚重的牢笼。
　　”这个黄金屋子是我们对您最崇高的敬意，救世主。“
　　这不是屋子，而是笼子，他心想。笼外黑压压的人群向他笑，向他哭，向他顶礼膜拜，承诺他们会满足救世主的所有要求。笼中的他看着他们对他笑，对他哭，对他顶礼膜拜，对他承诺。从那以后，年轻人成了被困在笼中的救世主，看着笼外的人嗜他的血啃他的肉，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仿佛在俯视一群摇尾乞怜的蚂蚁，又仿佛注视着孩子们的博爱慈父，他就这样看着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阿一，这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摇头。
　　阿一，笼中的救世主后来怎样了？
　　他仍摇头。
　　阿一…
　　我是谁？
　　………
　　桑夫，桑夫会回答汝之所求。
　　”阿一，阿一，你醒了？“
　　阿一从梦中醒来，很轻易地便接受了他的身份，仿佛他打娘胎里就是个乞丐似的。眼前衣衫褴褛的老者说他失忆了，他点点头，看来是这样，他除了知道自己好像死了，还有那个诡异的梦之外，脑中就没有任何记忆了。
　　屋外大雨瓢泼，屋内烟熏火燎，火光与浓烟阻挡着他的视线，使他无法判断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灰城吗？“他意识刚刚恢复，还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老者应道：”是，是黑城。“
　　”笼中的救世主，他怎样了？桑夫，桑夫在哪？“
　　老者目光一凛，旋即看向他的眼睛，四目相对，那眼神仿佛一柄利刃，直戳进他的心脏。很快，老者收回尖锐的目光，道：“走吧，快走吧，走到路的尽头，你就找到了。”
　　阿一点点头，转身走出火海，夜雨惊寒，北风呼啸，老人所指前路泥泞坎坷，但他别无选择。
　　“切记，今日往后，多行善事，勿起邪心，当以汝之生，渡万相之明。”老者的话被淹没在火海中，阿一并没有作出回应，“小心你二师弟三师弟。”
　　阿一并没有推开陌生男子的怀抱，而是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我不是霍呈西。”
　　太子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仍紧紧拥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乞丐。
　　“你叫什么？”他轻声问道。
　　乞丐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阿一，我叫阿一。”
　　事情变得很复杂，眼前这个乞丐的确是霍呈西，他手中紧握着的也的确是南桑国的圣物赤羽金翎，那口棺材里的又是谁。
　　“还有更复杂的…”师爷说。
　　阿一并不是被抓进府衙大牢的，准确的说他是被一群乞丐送进去的，那乞丐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三师弟。
　　老乞丐许晏死了，就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一点渣都不剩，几位师弟赶去的时候火势正凶，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朝夕相处的师傅渐渐离他们远去。大火烧了一夜，没等彻底熄灭他们就冲进石屋，阿二不顾灼伤打开了那只淬过火的金属盒子，他们杀害师兄，逼死师父，全都是为了这盒子里的东西——空空如也，他们的心情正如后来见到阿一时一样，震惊。
　　彼时阿一已被小沙小壁揍得晕头转向，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阿一。
　　先冲上来的是他二师弟阿二，一旁打量他的是三师弟阿三，躲在后面不敢出声的是他其他几位师弟。
　　阿二看向他的心脏，伤口的血已经止住，“师兄好运气啊，莫不是把师父的宝贝据为己有了？”
　　话音未落，阿二便抓起他的衣襟摸了进去，他摸到一样软软的东西，正要拿出。
　　突然他的手僵住了，一双眼紧盯着阿一，仿佛要看看他这位大师兄到底有多阴毒狠辣，可惜应该是没看清，因为他瞬间就没了命。
　　阿三对阿二的死好像无动于衷，掏出根麻绳来亲自将他绑了起来。
　　”你们把他送到城衙去。“他对师弟们说。
　　被吩咐的几个人一脸不情愿，六师弟摆摆手：“死个乞丐而已他们哪里会管。”
　　“你们就喊他早上偷了苏大少爷的东西，赃物已被他藏起来了，我自有办法。”
　　阿三这招投其所好，借刀杀人使得很好，但千好万好好不过天意弄人。师爷回忆道。
　　苏习武显得很激动，问道：“他偷了什么？”
　　师爷回道：“我想只是那群乞丐的托词吧，他们找不见师父的遗物，就以为是他偷的，随意找个托词想借衙门之手帮帮他们。”
　　关心则乱，明明是平常人很容易就想明白的问题，苏习武此刻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师爷见他双眼轻合不再说话，继续道：“我早听闻苏公子早上差点打死个乞丐，想来也是因此而起，便严刑拷问起来，谁知这人一味痴笑，并不像个精明的，我二人便起了杀心…我刚拔出刀来，眼前凭空出现一个戴白面具的人，然后太丞大人就中毒倒下了…”
　　苏习武问那带面具的是什么人。
　　师爷道：“我也问他是何人。”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师爷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却让苏习武更加烦躁，“‘我是你爹’…”
　　师爷赶忙补了一句：“他说‘太丞都要死了，你却还在关心我，我不是你爹还是谁？’，然后就消失了。”
　　一个冒险潜入大牢就为了说句“我是你爹”的神秘人，换在平时苏习武一定会命人追查到底，然而现在他只关心他儿子的安危。
　　听到这里，众人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巧合，但又太巧了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事态复杂到在座之人都无法处理了，太丞请示是否该去请卫国王。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