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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局 去蠹崖是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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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蠹崖是梧城北边的一处绝壁,自春秋庭成立以来,所有被缉拿的恶徒皆关在此地,一些人在这里等待审判,而另一些人则要在这里度过余生。
去蠹崖是春秋庭至关重要的所在,由右护法石柔镇守,自是壁垒森严,但陆离今日却做了二十年来的第一个脱逃的人。
山脚下的一处偏僻小径,陆离正与许昉对峙。陆离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小小的守卫竟是深藏不露,自己和他已战了数十回合,仍未有取胜之机,若再做拖延,情势对自己只会更加不妙。
心思既定,陆离饱提真力,决意一招分胜负。
许昉明白陆离绝非泛泛之辈,一举成擒的可能不大,所以刚才交手时刻意游战,但此时陆离已经孤注一掷,自己若是再留手后果难料,遂将功力也催至顶点。
两人战事一触即发,却见天外降下一道浩然身影。
来人正是应无私。
应无私立于两人之间,衣袂飘飘,无边雄力震慑对峙两人。
“许昉,你先回去蠹崖为伤者延医吧。”
“师...”许昉顿了下,“是,庭主。”
说罢,便抽身而去。
“怎么?堂堂武林之主连徒弟都不敢认吗?”陆离揶揄道,双手却紧紧握拳。
“武林无主,只依仁义而行。”应无私淡淡答道。
“呵呵呵!” 陆离冷笑一声,“虚伪!”
应无私仍是淡漠,只缓缓道:“随仆回去蠹崖,此事便不再追究。”
“我既然已经出来了,此话未免多余,若想留下我那就拿出真本事来!”陆离言罢,内元再提,使出最上绝式攻向应无私。
“飞星遗恨。”
雄浑掌力卷起满地落叶直向应无私而来。
“冥顽不灵,法理难容。”应无私右手聚真元,麈尾缓缓浮空,“天道无亲。”
天煌绝式再现,断金截玉之威击散陆离的掌力,更将陆离卷至半空。
陆离倾危之刻,一道黑影闪过,救下陆离,两人借势而退,顿时消失不见。
“嗯?”来人身法熟悉,应无私心中疑虑,正要追赶之时,却见因二人掌力而在半空飘荡的枯叶,突然像片片利刃般飞向自己。
事发突然,应无私左右腾挪,闪过夺命杀招,只有一缕青丝落地。
“此招明为掌功,实为术法,稍有不慎,恐真会遗恨,陆离却有过人之处。”应无私叹道,“牺牲至此,我也不想再添牺牲,你们好自为之。”
有心放人,应无私转身离去。
明法殿内,对峙的两人都在找寻对方的破绽,春秋庭不是普通的地方,在这里动武便是无视法理,慕清圣与洛舜英皆不敢妄动,意在一招制敌。
一旁的顾秋痕则在注意着身后五人的举动,他们才是关键。
此时殿内紧张的气氛突然转变,应无私回来了。
应无私从三人身边经过,悠悠地走回宝座。
“春秋庭的茶不好吃吗?”
“处士与仙子急着离开,尚未奉茶。”司马知耻暗暗松了口气。
“是吗?”应无私笑道,“二位若有急事,仆便不多留了。”
明法殿内有恢复了庄严肃穆,慕清圣摇着折扇,问道:“我与师弟为陆离而来,尚未得见,怎会离开呢?”
“陆离此时应与仆师弟纪无殃在一起,处士可去寻他们。”
“既是如此,我二人便不再烦扰了。”慕清圣确定了陆离的安危,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请。”
应无私端坐高台,默默地看着两人离开,直到人影完全消失。
“陆离身牵白马山城血案,庭主怎么能放其离开?”司马知耻质疑道。
应无私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眼沉默的法执事管城公,他也曾遍学诸教,法学之中他唯独对刑名之学不甚了解。
法执事管城公是法家耆宿,潜心研究刑名之学学数十年,更在新朝时编制了《龙汉律典》,当今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他深谙术道,人不能窥其心,武林人士对他亦甚少谈论。
“吾觉得庭主此举并无不妥。”管城公面无表情,语气也略显生硬,“陆离虽与山城血案有所牵连,但无证据,春秋庭便没理由再将其拘禁,现在释放也合乎法理。”
司马知耻点了点头道:“既然符合法理,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应无私笑道:“陆离中我‘天道无亲’之招,再不能为恶,儒执命大可安心。”
陆离在司马知耻眼里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毛贼,是死是活他本就不在意,应无私的话不过是让他再点一次头而已。
“天道无亲,仁者之招也,庭主真是慈悲。”
这阵声音从明法殿的角落传来,那个替应无私传递信物的侍从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
应无私看着那人,脸上露出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道:“殷先生,此地已无他人,汝可以现出真身了。”
那人一点点的除去伪装,他的脸上也带着久别重逢的笑容,与这个江湖重逢的笑容。
殷辞墨终于再入红尘了。
“二十年未见,殷先生风采依旧。”应无私再见老友,心中感慨溢于言表。
殷辞墨淡淡笑道:“山野之人,何来风采,庭主客气了。”
“殷先生既然嫌仆客气,那便开门见山吧。”应无私的眼神瞬间锐利,脸上仍挂着笑容,“先生突然造访,并带来九烈君的遗体,此事先生该有个解释。”
殷辞墨道:“方才我已向诸位说明,龙主杀人夺物,欲集齐昔日五大奇人的封魔灵器,以此来解除魔界封印,庭主还要殷某再解释什么呢!”
应无私沉默不语,他似乎觉得殷辞墨的解释有些道理。
“冢中枯骨,如何能杀人夺物,殷先生此言未免可笑!”沈逊言语不善,更带三分怒气。
殷辞墨对此不以为意,不紧不慢的道:“九烈君的遗体诸位已经验过,那贯体之伤分明为灭度枪所留,若天下还有人能使用灭度,那人便是凶手。”
“殷先生言过其实了吧,灭度枪说到底是一件死物,天下间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人能够使用吗?”沈逊却是寸步不让,咄咄逼人之势尽显。
殷辞墨与墨家有恩怨未清,沈逊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但殷辞墨也非易与之人,他从右往左,将六教执命都望了一遍,然后做出恍然大悟之态,道:“灭度威能巨大,但放眼当今武林,确实还有那么五六个人可使用灭度。”
“哦?”沈逊道,“既然如此,殷先生何以能排除那些人的嫌疑?”
“够了!”应无私眼见两人因私怨纠缠,心中难免不快,语气少有的强硬,“汝家钜子亦在其中,仆可准假让汝回教门询问。”
沈逊此时才知是进了殷辞墨的套,心中不平,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诸位对殷先生的话,可还有异议?”应无私停下了摇麈尾的手,目光扫过众人,“惠明大师以为如何?”
释执事惠明三藏是六教执事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在佛门内亦是地位超然,但或许是年老心闲,惠明三藏在议事时都是闭目定坐,少有言语,即便涉及三教,也多由儒执命表态,人谓可,亦曰可,人谓否,亦曰否。
应无私今天却偏偏想要听惠明三藏意见。
惠明三藏从容道:“世间最了解龙主的人,唯有殷先生,殷先生既然肯定是龙主所为,老僧也无什么话说,一切全凭庭主自取。”
“诸位以为惠明大师所言如何?”应无私又问众人。
“大师所言在理。”洛舜英皱着眉道,“可龙主当年分明是自尽了,武林中诸多前辈皆可证明,死而复生荒诞无稽,若是桃代李僵,他又是如何瞒过众人的呢?”
殷辞墨答道:“此事尚待查证,只是诸位需尽快行动,绝不可让龙主集齐灵器,解放魔界。”
洛舜英看向应无私,她更愿意相信凶手另有他人,但无论凶手是谁,恐怕目的都是一样,现在就是等应无私拿出主意。
“这...”应无私欲言又止,似有难处。
“庭主为何吞吞吐吐?”殷辞墨问道。
“不瞒先生,如今江湖风波四起,非只孽龙之祸,魍流亦蠢蠢欲动,春秋庭若要一举平定诸患,唯恐力有不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应无私把麈尾贴在胸前,脸上也带着一丝忧愁。
殷辞墨微微低头,恰好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笑了一下,随即又抬起头,正色道:“当今武林,除龙主与魍流外,皆属细枝末节,不足为虑,而龙主虽与魔界联合,但二者势单力孤,时下亦难以影响大局,唯独魍流有问鼎天下的能力,魍流教祖鬼方定尘也是野心勃勃,若不尽早除之,苍生危矣!殷某虽然浅薄,但也愿为庭主分忧,龙主之事便交由在下处理吧。”
应无私正等着殷辞墨的这番话,连忙道:“先生此言,使仆心中安定,武林的未来全仰赖先生了!”
“庭主言重了。”殷辞墨道,“吾徒此次西行,将印证鬼方定尘的野心,庭主可在此期间做准备,殷某也会再为春秋庭寻来助力。”
“先生大义,应无私自愧不如,请受仆一拜。”应无私起身长揖,尽显谦卑之态。
“殷辞墨愧不敢当。”殷辞墨亦长揖还礼。
两人客套完之后,殷辞墨觉得目的已成,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于是对应无私说:“龙主之事,迫在眉睫,我便在此多做耽搁,这就告辞了。”
“路途艰险,殷先生保重。”
殷辞墨转身往殿外走去,他没有像慕清圣两人那样快走,而是缓步徐行,当走到大门的那一刻,应无私突然叫住了他。
“殷先生,龙若失颔下之珠,将会如何?”
殷辞墨没有回头,一只脚踏出了大门,答道:“珠者,龙之精宝也,龙若失珠,便会受人所迫,身不由己。”
应无私注视着殷辞墨的背影,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明法殿里又没有声响,大家好像都在等应无私说话,可应无私只是盯着门外,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殷辞墨如此故弄玄虚,怕是包藏祸心,庭主怎么能轻易放他离开!”沈逊最先一个忍不住,他心里对殷辞墨没有半分好感。
应无私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墨执事言重了,殷辞墨非是包藏祸心,不过是有点私心而已。”
“庭主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要答应他?”
“呵呵呵,他既然愿意主动担下龙主之事,仆又何必自寻烦恼,春秋庭正可专心对付魍流。”应无私道,“魍流此刻行动尚不明确,慕清圣两人的西南之行将是关键,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需做决战的准备,但恐出现变数。”
“哦,是何等变数?”沈逊问道。
“尚不得而知,仆不过是以古度今尔。”应无私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忧虑。
“魍流实力不明,三教可再派高手支援。”道执事扶阳子突然开口。
“杀鸡焉用牛刀。”应无私意味深长的看了扶阳子一眼,“仆会移书十大门派,近日将召开武林大会,共商诛灭魍流之事,若往后真是力有不逮,仆当亲自一会三教主事者,道执事大可宽心。”
扶阳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应无私接着道:“具体事宜,武林大会上再做定夺,仆此刻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墨执事。”
沈逊一听,来了兴趣,立马问道:“这倒是新鲜,庭主向来事必躬亲,竟还有事需要我来做?我如今也成了庭主的心腹了吗”
“墨执事说笑了。”应无私道,“仆欲一会国师曼岁寒,但此人久居塞外,唯恐夷夏有殊,墨执事辩才无碍,想来定能促成此会。”
“咦!”沈逊笑道,“我能认为是能者多劳吗?”
“这样说也无不妥。”应无私笑道。
“那我这就出发了。”
应无私道:“此事倒没有这么紧迫,墨执事可缓两天再走。”
“那可不行,庭主的事怎么能耽搁?”沈逊离开了座位,“今天的午饭,我就不和诸位吃了,告辞。”
沈逊离开了。
应无私也对众人道:“若无他事,诸位便散了吧。”
众人应了一声,也纷纷离场。
大家都走的很快,唯独儒执事司马知耻一瘸一拐的落在了最后。
“儒执事的足疾尚未痊愈吗?”应无私眯着眼问道。
司马知耻停了下来,转过身对应无私道:“吾非有足疾,而有心病。”
“哦?”应无私问,“即是心病,如何是行动不便!”
司马知耻答:“心藏体内,不见于外,心病亦非肉眼可观,故而显示于百骸。”
“仆可能解之?”
司马知耻正色道:“沈逊为人轻佻,不可委以大任,庭主如此决定实在不妥。”
“这...”应无私叹道,“若还有他人可行,仆也不敢劳烦诸位执事。”
司马知耻此时面色稍有缓和,见应无私也非全然信任沈逊,便道:“吾兄南宫守义,为儒教言语科之优异者,足堪此任。”
“南宫先生之名,仆仰慕已久,若有他的帮助,此事不足为虑,但南宫先生在春霖馆教授儒学,数十年未进入武林,仆又怎敢劳烦。”应无私面露愁色。
“吾当年亦在春霖馆授《礼》,不也为庭主诚意所动吗?”司马知耻笑道,“经世济民,方为儒之本色,吾兄南宫守义绝不是迂腐之人,庭主大可宽心。”
应无私听了大喜过望,忙道:“此事还要劳烦执事代仆相请。”
“吾此刻便赶回春霖馆。”
“有劳了。”
应无私送走了司马知耻,一个人坐在明法殿里。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口中自言自语地道:“万方多难,何人又能独善其身?”